六月初七,天阴阴的。
风一阵一阵地从山那边灌过来,带着山里头草木的潮气,把地头的草吹得伏下去一片,又扬起来,像是有人拿了一把大梳子,一下一下地梳过去。
远处的树叶子翻过来,露出灰白的背面,哗啦啦地响。
何秀姑蹲在地垄上,手里的锄头一下一下刨着土。
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,顺着脸颊淌到下巴颏,被风一吹,凉丝丝的,倒比扇扇子还舒服些。
她刨几锄,歇一口气,把腰直一直,又弯下去刨。
膝盖蹲得久了,有些发麻,她便换了个姿势,半蹲半跪着,把土里的草根一棵一棵捡出来,扔到田埂上。
石大刚在前头,刨得快。
他人高马大的,一锄头下去,翻起来一大块土,土块黑黝黝的,带着潮气,翻过来的时候能闻见一股子泥腥味儿。
他刨出来的土块,用锄头背敲碎了,耙平了,一垄一垄的,整整齐齐,跟拿尺子量过似的。
“这风来得正好。”
何秀姑直起腰,把散下来的一绺头发别到耳后。
头发被汗浸湿了,贴在腮帮子上,黏糊糊的,她别了几回,又滑下来,索性不管了。
“不冷不热的,干活不遭罪,前几日那日头,晒得人头皮都发疼。”
石大刚在前头应了一声,也没回头,手里的锄头没停。
他干活的时候话少,何秀姑是知道的。
他不吭声,她便自己说自己的,反正石大刚都会听的。
何秀姑又刨了几锄,望着石大刚的背影说,
“当家的,昨儿个那地租出去了,我心里头这块石头总算落了地。”
石大刚这回停了手,拄着锄头回过头来看她。
他脸上全是汗,被风一吹,亮晶晶的,眼睛眯着,像是被汗腌着了。
“租是租出去了,就是价钱不高,都是本村人,也不好意思多要。”
何秀姑笑了,从地垄上捡起一块土坷垃,扔到田埂外头去。
“能租出去就不错了,好歹不用两头跑,省下的脚力钱都不止那点子租金,
你算算,从这儿到黑石沟,一趟少说三十里地,来回就是六十里,驴都经不起这么折腾。”
石大刚嘿嘿一笑,又弯下腰继续刨。
锄头落下去,闷闷的一声,“噗”,翻起来一块土,黑油油的,里头卧着几条蚯蚓,扭着身子往土里钻。
何秀姑跟在后头,把刨出来的草根捡到田埂上。
草根有长有短,有的带着泥,得甩一甩才能扔上去。
她一边捡一边说,
“当家的,你说咱们要是在这儿定下来,那边那房子...”
她说着,手里的动作也慢了些,
“要不要卖了?”
石大刚手里的锄头停了一下,在半空中顿了那么一瞬,才又落下去。
“卖,我也想卖了。”
何秀姑抬起头,看着他。
石大刚没回头,背对着她,一边刨一边说,
“那边那房子,破是破了点,可好歹是几间屋子,有院子有地,梁柱子是好的,瓦片换过几回,倒也还能住人,
卖了,在这边置办点家当,也够了。”
何秀姑抿了抿嘴,把手里的草根扔到田埂上,拍掉手上的土。
“那黑石沟也不是咱家祖产,卖就卖了,你娘走得早,上头那几个哥哥....”
何秀姑没继续说,
石大刚把锄头往地上一插,转过身来。
他站直了身子,比何秀姑高出大半个头,影子罩在她身上,挡住了风。
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,手背上青筋鼓着,指节粗大,骨节突出,是常年握锄头磨出来的。
“那几个哥哥,”
石大刚声音比方才低了些,像是在跟自己说,
“寻常往来都不多,逢年过节见了面,点个头,说两句客气话,也就过去了,
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,大嫂身子不好,一年到头吃药,
二哥家的几个孩子都还小,张嘴等着吃饭,三哥...”
他摇了摇头,
“三哥那个脾气,你也知道,可咱们的日子也不宽裕,这房子卖了,总归是咱们自己的事,不欠谁的,也不亏谁的。”
何秀姑点了点头,接着问,
“那要是卖的话,你卖给谁?”
石大刚想了想,蹲下来,捡起一根树枝,在地上划拉了几下。
“总归是卖给村里,有那缺房子的,或是想买块地的,托人问问,应该有人要,
黑石沟虽说偏了些,可地是肥地,屋子的地基也结实,这些年没见裂过缝。”
何秀姑迟疑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到底还是问出来了,
“不给你哥哥他们吗?”
石大刚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里有点苦涩,
“给他们怕是半个铜板都拿不到哦,他们的性子,你又不是不知道,
大哥哥那人,嘴上说得天花乱坠,真要掏银子的时候,比谁都缩得快,
二哥倒是个实诚人,可他哪来的闲钱?
三哥哥就更不用说了,他那个人,房子给了他,他还嫌破,到时候银子拿不到,情分也伤了,两头不落好。”
何秀姑心中有了数,便不再问了,她在乎也就是丈夫会不会把房子送给哥哥们。
虽说这不是她何家的祖产,但要是送出去,自家日子又要难过不少,总归跟石大刚过日子的是她何秀姑。
如今石大刚这么说,何秀姑也就不操心了。
何秀姑弯腰捡起锄头,又刨了几锄,刨得比方才用力了些,锄头落下去,带起一小撮土,溅到她鞋面上。
风又大了一些,把地头的草吹得哗哗响。
远处天边那云,压得更低了,灰蒙蒙的,沉甸甸的,像是要掉下来,又像是浸饱了水,随时都会兜头浇下来。
有几只鸟从云底下飞过去,飞得很低很快,翅膀扇得急的很。
何秀姑抬头看了一眼,心里头忽然有些慌。
这几日她一直做梦,梦见黑石沟那间老屋,不是梦一回,是连着好几夜,一闭眼就看见。
梦见屋后那棵歪脖子枣树,树上挂着几颗干瘪的枣子,风一吹,晃悠悠的,就是不落。
梦见灶房里那口豁了口的锅,锅里煮着稀粥,咕嘟咕嘟地响,可掀开盖子一看,里头是空的。
梦见堂屋的门栓,怎么插都插不紧,风一吹就开了,外头黑洞洞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她心里清楚,她不想回去。
“当家的。”
何秀姑喊了一声。
石大刚回过头,手里还握着锄头,额头上新冒出来一层汗珠子,顺着眉骨往下淌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我这几天做梦一直不踏实,”
“心里头七上八下的,总觉得有什么事没办妥,要不现在咱们就去找李村长?把房子的事问一问,也好安安心。”
石大刚看了看天。
天边的云已经压到了山头上,灰蒙蒙的一大片,把半个天都遮住了。
“行。”
“这眼看要下雨了,活也干差不多了,走吧。”
石大刚走过来,把锄头给何秀姑,自己拍了拍手上的土,土渣子从指缝里簌簌地落下来,落了一地。
拍完了,又把锄头从何秀姑手上拿过来,扛在肩膀上往回走。
何秀姑跟着他身后走,也在后面拍着土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,沿着田埂往村里走,把锄头放回家里,趁着还没下雨,两口子就转身去找李德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