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德正家院门虚掩着,两扇木门对在一起,中间留了一条缝,能看见里头院子里晾着的衣裳。
门板上贴着去年的门神,风吹日晒的,颜色褪了大半,只剩下个轮廓。
石大刚上前敲了敲门,指节叩在木门上,闷闷的几声。
“谁呀?”
里头传来沈雁的声音,
“婶子,是我,石大刚。”
里头脚步声响起来,门开了。
沈雁站在门口,腰间系着围裙,手上还拿着把野菜,大约是正在做晌午。
沈雁看见他们俩,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,和和气气的。
“大刚啊,快进来,秀姑也来了?外头风大,快进来坐。”
沈雁侧身让开,把门推大了些。
石大刚和何秀姑一前一后进了院子,在门口的台阶上蹭了蹭鞋底的泥。
李德正正蹲在堂屋里,地上摊着一堆家什,一把锄头横着,锄柄松了,他正拿楔子往里塞。
旁边还放着锤子、凿子、一块旧布,零零散散地摆了一地。
他听见动静,抬起头来,看见他们,把手里的锤子放下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大刚来了,坐。”
他指了指旁边的条凳,
“遇上什么事了?”
石大刚站在那儿,还有些紧张,他看了何秀姑一眼,
何秀姑冲他点了点头,给他壮胆。
“李村长,”
石大刚开口了,声音有些紧,咳了一下,才接着说下去,
“有个事想跟您商量。”
“说嘛,”
李德正拉了把椅子坐下来,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,看着他,
“啥子事?”
“我们想在村里买个宅子。”
“不用多大,能住人就行,想让您帮着看看,有没有人家想卖的。”
李德正愣了一下。
他看了看石大刚,又看了看何秀姑,目光在他们脸上转了一圈,忽然笑了,笑得很舒坦,
外村人都想要在清水村扎根,这就证明他管理的清水村还是很不错的嘛!
“在这买宅子,那就是想在咱们清水村扎根了,你们想定了?”
石大刚点点头,这回点头比方才利索了些,脖子也直了。
“想定了,我们往后就在这边扎根了,总是租着院子也不是个事,总得有个自己的窝。”
李德正站起身来,在堂屋里踱了两步,背着手,低着头沉默想着。
石大刚和何秀姑坐在条凳上,腰板挺得直直的,两只手都搁在膝盖上,等着也不敢催。
“村里倒是有几户老宅子能买卖的。”
李德正终于开口了,转过身来,在椅子边上坐下来,一条胳膊搭在桌沿上,
“都是些土坯房子,年头久了,不是墙裂了就是屋顶漏了,怕是不如你们现在住的那间舒坦。”
何秀姑往前探了探身子,问了一句,
“李村长,那咱们租的那个院子,能买不?”
李德正想了想,摇了摇头,
“那户人家只是暂时出去了,往后兴许还回来,人家走的时候也没说卖,咱们不好做主,
万一哪天回来了,想要回去,不好扯皮,买房子是大事,不能买这种有尾巴的。”
他没说李美丫跟男人跑了的事,石大刚和何秀姑也不好问。
三个人都晓得这是人家的私事,提起来不好看,听着也尴尬。
“想买的话,就是那种早就没人了的老宅子,断干净了的。”
李德正接着说,
石大刚连忙应声,
“有的卖就行,破些也无所谓,我们都能收拾,房子不怕破,怕的是没人住,
有人住着,慢慢就好了,屋顶漏了补屋顶,墙歪了砌墙,地荒了开地,总归是能弄好的。”
李德正看着他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,点了点头。
“晓得你们是勤快人,也晓得你们是踏实人,不然这房子,别人想买我也不卖嘞,房子卖给人糟蹋了,我心里头也过不去。”
石大刚连忙站起来,又要道谢。
李德正摆摆手,在空中扇了一下,把他的话拦了回去。
“你们着急不?”
石大刚看了何秀姑一眼。
何秀姑接住他的目光,微微摇了摇头,他便转过头来说,
“不急不急,等您吃了晌午再说。”
李德正说,
“那我这就带你们去吧,吃饭还早着呢,这点工夫还是有的,看个房子不费多大事。”
沈雁从门口探进头来,
“都没几步路,你们去看吧,吃饭还有一会儿呢,我慢慢弄,不着急,灶上的火才生起来,水还没烧开呢。”
她说完,又缩回去择菜了。
灶房里传来菜刀碰砧板的声音,笃笃笃的,不紧不慢。
李德正站起来,拍了拍手往外走。
“走吧,这带你们去看看,村里有两三处空房子,都是我能做主的,你们看看,哪处合意,咱们再说。”
“多谢村长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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头一处在村东头,挨着陈阿婆家那片。
院墙倒了半边,土坯垒的,年头久了,雨水冲出一道一道的沟,深的能伸进去两根手指头。
墙头上长着狗尾巴草,风一吹,齐刷刷地弯过去,又齐刷刷地直起来。
门板还在,可关不严实,两扇门对在一起,中间能塞进去一个拳头。
门轴朽了,歪歪斜斜地靠在门框上,像是随时要倒。
李德正伸手推了一下,门轴吱呀一声响,那声音又尖又长,像是被惊醒了的老东西在哼哼。
门开了,院子里头长满了草,高的齐腰,矮的没过脚面。
灰灰菜、狗尾巴草、蒺藜秧子,缠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哪。
墙角还有一蓬野枸杞,结了零零星星几颗红果子,小小的,瘪瘪的。
正房三间,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,风从洞里灌进去,把里头残存的纸片子吹得扑扑响。
从外头能看见里头空荡荡的,只有一张缺了腿的桌子歪在地上,桌面上落满了灰,灰上印着老鼠的脚印,细细碎碎的,一串一串的。
厢房塌了一间,屋顶的瓦片碎了大半,椽子露在外头,黑乎乎的,日晒雨淋的。
石大刚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,他走到正房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,又走到厢房那边,扒着墙头看了看那塌了的屋顶。
他蹲下来,捡了根棍子,在地上划拉了两下,又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何秀姑跟在他后头,也看了一圈。
她没进正房,只在门口站了站,探头看了一眼就缩回来了。
她倒是把那块菜地看了仔细,荒得厉害,草比人高,可地的形状还在,一垄一垄的,隐约能看出当年的样子。
两人仔细看着,打量着,
李德正站在院子当中,背着手,也不催。
风从倒了的墙头灌进来,把他衣襟吹得掀起来一角。
他拿手按住,等了等,才开口,
“这房子空了好些年了,主家搬走了,就再没人住过,墙得重砌,屋顶得翻,院子得平,菜地也得重新开,活不少。”
石大刚点点头,
“活不怕多,怕的是没活干。”
“这宅子要的话,三两银子就成。”
李德正说,
“主家搬走的时候就想卖,一直没人要,三两银子,也就是个地皮钱。”
石大刚还没说话,李德正就说,
“走吧,咱们再去看看下一家。”
“好嘞,村长。”
第二处在村西头,靠着山脚。
院子比头一处小些,可墙还算周正。
土坯垒的,年头久了,墙根底下潮了一片,外头的泥皮剥落了不少,露出里头的土坯,一块一块的,用手抠一抠,簌簌地掉渣。
可墙没歪,还立得住。
门也还在,两扇木板拼的,上了锁,锁眼都生了锈,绿莹莹的一层铜锈,像是长了霉。
李德正从腰带上摸出钥匙,铜钥匙,上头系着一根红绳子,褪了色,成了粉白的。
他捅了好一会儿,钥匙在锁眼里转不动,又拔出来,对着嘴哈了口气,再捅进去,左拧拧,右拧拧,咔嗒一声,锁开了。
院子不大,可收拾得齐整,至少当年是齐整的。
地面夯得实实的,没怎么长草,只在墙根底下冒出来几根细弱的青草,黄黄的,像是营养不良。
正房两间,厢房一间,后头还有一小块菜地,荒了,草长得老高,比头一处的还高些,可地的四周边界清楚,垒着一圈矮矮的田埂,石块码得整整齐齐。
屋里头空荡荡的,墙是土的,年头久了,有些地方起了皮,用手一碰就掉渣。
可梁是好的,笔直一根,没裂没弯,上头还挂着半截红布条,大约是当年上梁时系上去的,也褪成了淡淡的粉色。
窗户纸还完整,虽然黄了些,脆了些,可没破洞,用手指头轻轻按一下,沙沙地响。
石大刚在屋里转了一圈。
他在堂屋站了站,仰头看了看那根梁,又走到里间,看了看窗户的位置,推了推窗扇,
窗扇没开,卡住了,窗框倒是结实,一推纹丝不动的。
他又到后头看了看那块菜地,蹲下来捏了一把土,土在指头缝里搓了搓,松软,黑,是好土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回来站在院子里,看了看天。
“这房子原先住的是老孙家,”
李德正说,靠在了门框上,两只手抄在袖子里,
“老两口没了,儿子在镇上做生意,开了间杂货铺,不回来了,房子托我照看,说有人要就卖了,价钱好商量,
他一年回来个一趟两趟的,扫扫墓,看看房子,别的也不管。”
石大刚问,
“多少银子?”
李德正想了想,掰着指头算了算。
“老孙家的儿子说过,五两银子就卖,这房子虽小,可骨架好,梁柱都是好木头,地基也打得深,
修修补补还能住个几十年,菜地也是肥地,老孙头在的时候,种啥长啥。”
石大刚没接话,又看了一圈。
他从院门口看到后院墙,从墙根看到屋顶,目光一点一点地挪,像是要把这院子里的一砖一瓦都刻进脑子里。
何秀姑站在他旁边,也看了一圈。
她看得比他还细,拿手摸了摸那起皮的土墙,又蹲下来看了看门槛底下的地面,还到灶房里站了站,比划了一下灶台的大小。
她看完回来,扯了扯石大刚的袖子,凑到他耳边,小声说,
“当家的,这房子好,墙虽然潮了些,可没歪,修补修补就行,梁是好的,这就省了大钱了。”
声音虽小,可那语气是定的,像是已经拿定了主意。
石大刚点点头,也没说话,可他的手在袖子底下握了握何秀姑的手指头,攥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