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清舟脑中灵光一闪,随即哑然失笑。
晚秋哪里读过什么庄子,她现在连字都认不全。
她不知道鲲鹏,不知道北冥,更不知道垂天之云。
她只知道山风灌进袖子里,袖子会鼓起来,鼓起来的东西能飘。
就这么简单。
林清舟从前觉得,晚秋的手艺好,是做细活的人。
到了今日,他才明白了。
晚秋不只是做细活的人,她是那个从无到有的人。
别人是照着样子做,她是做出样子给人照。
就像那挎包,从前没有,她做出来了,就有了。
这风筝也是一样,从前没有,她做出来了,往后就有了。
别人能在这上头添东西、改样子、做得更好,可头一个想出它的,是晚秋。
他站在河堤上,忽然觉得,
世间万物皆可为书,为人师。
林清舟走下河堤,往河滩上走。
晚秋正仰着头看风筝,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,也衣裳鼓起来。
她听见脚步声,回过头,看见是他,脸上的笑就绽开了。
“三哥!快看!”
她指着天上那只风筝,声音又脆又亮,
“飞起来了!飞得高不高?”
“高。”
晚秋仰着头,看着那只风筝在天上飘,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满天飞。
林清河站在旁边,正看得起劲。
风从河面上压过来,一阵比一阵大,风筝在天上晃了晃,稳住,又往上蹿了一截。
他攥着拳头,恨不得替它使劲。
可晚秋忽然开始收线了。
线在她手里一圈一圈往回绕,风筝在天上晃了一下,像是舍不得下来,又往上挣了挣。
她手上加了把劲,那风筝才不情不愿地往下落。
“怎得不放了?”
林清河走过来,帮着她扶线,
“风正大呢,多放一会儿呗。”
晚秋摇摇头,手上的活没停。
“你们纸扎收起来了吗?这么大的风,一会儿下雨了就全淋湿了,赶紧回去吧。”
林清河说,
“淋不着,天阴归阴,还没到下雨的时候。”
晚秋说,
“等下了就晚了,又不是出来玩的,能放起来就行了。”
林清舟走过来,伸手帮着一起收线。
这会儿风大,线绷得紧,收着有些费力。
那风筝在半空中晃来晃去,像是有性子似的,不肯下来。
林清河笑了,
“这风筝跟活了一样,还不想回来呢。”
晚秋也笑了,
“它不想回来也不行,线在我手里攥着呢。”
三人收了线,把风筝叠好,抱在怀里,迎着风往回走。
风从河面上灌过来,呼呼的,把三人的头发吹得满天飞。
她走在前头,抱着那只红彤彤的风筝,步子轻快得很。
走了一会儿,晚秋忽然回过头,
“三哥,你说,把这红灯笼做成鱼的样子,还能飞起来吗?”
“怎样的鱼?”
晚秋想了想,
“赤鳞鱼,红红的,亮亮的,尾巴大大的,在水里游起来跟飘似的,要是把它做到天上,尾巴在风里飘,是不是比现在更好看?”
林清舟看着她,有些惊讶,
“你见过赤鳞鱼?”
晚秋点点头,声音坦荡,
“见过的呢,我娘以前是采桑女,每次送桑叶去主家,院子里就养着赤鳞鱼,红红的,一群一群的,在水里游,好看得很。”
林清河和林清舟都沉默了。
这是晚秋第一次主动说起她娘的事。
从前只晓得她是被沈大富捡回去的,旁的都不知道。
她不说,家里人也从不问。
林清河先开了口,
“你还记得你娘?”
晚秋哈哈一笑,那笑里头没有勉强,是真心实意的笑。
“哈哈哈,清河,那时候我都六岁了,自然是记得的。”
她抱着风筝,往前走了一步,又回过头来,
“那年遭了水患,我爹被冲走了,我娘带着我一路往北走,走到清水村附近,实在走不动了,
她看见路边有人家,就把我放在那儿了。”
林清河疑惑,
“那你娘去哪儿了?”
晚秋看着天,
“我不知道呢,也许继续往北走了?也许....”
晚秋没继续说了。
林清舟站在她旁边,看着她眼底那点东西,知道她有未尽之言,但她不说,他们就不问。
林清河走到她旁边,揽住她的肩膀,
“娘说不定还活着。”
晚秋别过头看着他,粲然一笑,
“嗯,说不定还活着,还能有相见的一天。”
晚秋说的轻巧,似乎并没有太过悲伤。
林清河看着她,还想宽慰什么,晚秋已经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了。
三个人便迎着风往回走。
回到赵大牛家院子,三人赶紧把廊下的纸扎往屋里搬。
金童玉女、纸房子、纸马车,一样一样搬进东厢房,码得整整齐齐。
晚秋把最后一对金童放好,拍了拍手上的灰,松了口气。
“幸好昨儿个已经把染的纸晒好了,不然今天这风,全得给吹跑。”
林清河把门关上,又检查了一遍窗户,
“是啊,小暑了,阴晴不定的。”
林清舟站在廊下,抬头看了看天。
云压得更低了,灰蒙蒙的,像是要掉下来。
风一阵一阵的,把院墙角的枯叶卷起来,打着旋儿。
他正要说话,院门被敲响了。
“砰砰砰。”
林清舟走过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周桂香,旁边还跟着一个中年汉子,三十来岁,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衫子,袖口磨得发白,脸上带着几分急切,又有几分局促。
他手里攥着一个布包,攥得紧紧的。
“娘?”
林清舟侧身让开。
周桂香领着人进来,
“这位是镇上来的,要一对金童玉女,我正好在村口碰上,就领过来了。”
那汉子跟着进来,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,落在廊下那几间关着的厢房上,又收回来,看着林清舟,搓了搓手。
“是林三郎吧?前日我跟林大夫说了,要一对金童玉女,林大夫说这边有现成的,让我直接来取。”
林清舟点点头,
“跟我来吧。”
林清舟推开东厢房的门。
里头靠墙摆着几对金童玉女,还有纸房子和马车,都做得精细,彩纸糊得平平整整,颜色也鲜亮。
那汉子跟进去,一眼就看见了,眼睛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他走过去,蹲下来,看了看这对,又看了看那对,手指头伸出来想摸一下,又缩回去。
汉子又看了一会儿,指着靠左边那对,
“这对要多少钱?”
“八十文一对。”
林清舟报了价,汉子略略惊讶了一下,价都没还,从布包里掏出钱来,数了数,递过去。
林清舟接过,也没数,揣进怀里。
汉子蹲下来,把那对金童玉女抱起来,看了看,又放下。
他抬起头,看着林清河,
“我听说,还能添几句话?”
林清河点点头,
“能的,你想说什么,对着它说了,我再给它点睛,就必能送到你娘手上。”
汉子愣了一下,低头看着那对金童玉女,眼眶就红了。
他蹲在那儿,对着那对还没点睛的纸人,声音低低的,
“娘,儿子不孝,你走的时候没赶上....”
“你放心,家里都好,爹也好,弟弟也好,你在那边,别舍不得花钱....”
“儿子给你多烧了些,你该吃吃,该花花,别省着...”
他说完了,站起来,别过头去,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。
林清河拿起笔,蘸了墨,在那对金童玉女的眼睛上,轻轻点了一点。
墨迹晕开,空洞的眼眶就有了神。
汉子看着那对纸人,眼泪又涌出来,他接过纸人,抱在怀里,冲林清舟和林清河点了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
周桂香送到门口,汉子回过头来,说了句“多谢婶子”,就走了。
那背影消失在村道上,周桂香站了一会儿,才转身回来。
她看了一眼院子里各自忙活的三个孩子,
“你们忙你们的,我回去了,早些回来吃饭。”
“晓得了,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