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都跟随着他目光望向温棠。
盛京之内,谁人不知“温棠”是三王府世子妃闺名。
众人印象中的温棠,端庄典雅,识大体,乐善好施,菩萨心肠。
总之,绝不会是那种阴狠到虐待血亲之人。
温棠仰头,眸光微闪,似笑非笑望着他:“一日不见,大伯竟落魄成这样了!不过我可没本事能让你变成这样,大伯不妨好好想想,最近可是得罪了什么人?”
当着百姓们的面,就算事情与她有关,温棠也不可能承认。
并非要故意维持她世子妃的人设,是懒得再承认后,再花费很多精力去解释。
她为数不多的精力与耐心,早就在裴悦那里耗光了。
温棠知道,以大伯争强好胜的性子,这些年来,必定有所树敌。
这次返京,他想夺走温棠手里的铺面和人才,原本觉得,世子已经没先前那般重视她,理应不会太难。
岂料……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。
能镇压长公主,让皇商闻之色变的人,他想不出几个。
温涛也知道,这个侄女精明的紧,不会轻易让他窥探到秘密。
一咬牙,他狠狠道,“别得意太早!我摸爬滚打的时候,你还尚未出生!”
温棠顺势接话,笑意盈盈道:“大伯经验老到,又怎会受制于我?”
百姓们跟着附和,“是啊,温大爷!口口声声说世子妃为难你,也得拿出证据来才是!”
“就是!我们可对您当年做的事情门清,她嫁给世子前,独自一人艰苦抗着温府,那时候可不见你出面相助,直到她铺子经营的风生水起,你倒是想分一杯羹了。你这样的人,简直就是恶霸!兴许就是有人瞧你不顺眼,故意要惩罚你的!”
“对!说得对!”在一片附和中,温涛气的险些昏厥过去。
在场这么多人,竟没一个是帮着他说理的。
正哀怨着另外那两兄弟不露面,事事都让他处理时,人群中传来声音:“大哥!”
温棠循声看去,两个身穿缎面锦衣的中年男子正匆忙赶来,赫然是她那接到消息的三叔温湖,与小叔温河。
不过比起大伯,这俩顶多算随波逐流的小人。
父亲刚为官的时候,三叔与小叔有心巴结,想在父亲手下讨件差事做,后被父亲以规矩严苛拒绝。
这两人便认定是父亲小气,当了官,就不愿帮衬亲人,后来便与一直与父亲较高低的大伯为伍,暗中多次针对。
直至父母皆为救裴悦而死,家产都在她手里,大伯便将矛盾都转移在她身上,认定父亲给她留下了许多财产。
哪怕温棠曾挑明了说父亲为官清贫,三位叔伯也是不信。
这俩堂叔一来,温棠料到可能会被缠上,立即跻身人群,不动声色离去,她派出的线人,已经查到大伯在盛京内有那些铺面了,趁这个机会,她得先去好好“雪中送炭”。
大伯不仁,就别怪她不义!
温涛反应过来,立马对那二人道:“快,快去抓温棠,我成这样都是她害的!”
这两人也是听话,马上推搡人群去找温棠。
刚寻到踪迹,温棠已经上了马车,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疾驰的马车消失在街道尽头,复返回去。
温涛狠狠咬着牙,“你们两个能不能有点用?连个温棠都追不上。”
温河讨好道:“大哥,我们还是先帮您放下来吧!”
“那还不快些,我都丢死人了!”温涛怒喝。
两人急忙要上城墙将他放下来,被城卫挡住去路,“九殿下有令,任何人不得干涉,否则同罪论处,你们也想像他一样?”
兄弟二人闻之色变,连连摆手往下撤。
温海脚下一绊,失控往后坠,牵连了温河,兄弟二人从阶梯上滚了下来,爬起来后,只丢了句:“我们去寻长公主相助。”
等温涛反应过来的时候,两人已消失在人群中。
“废物!一点指望不上!”
这么长时间来,真正做事的就只有他一人,这两个弟弟完全靠不住,长公主已经与他们彻底翻脸,他不信这二人会不知道。
温涛恨铁不成钢,愈发觉得这两兄弟是累赘。
想他至今还膝下无子,却已因温棠,永久失去了延绵子嗣的能力。
身上还烙印着永久抹不去的屈辱,他憎恨更甚!
这一挂,就直接到了晚上,冷风习习,冻得他身子都感觉不到疼了,只是一想到白日发生的事情,难免还有些反胃。
城卫换了一波又一波。
赶在又一班轮替时,黑暗中射出一道箭矢,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绑着他的绳索射断。
温涛身子早已冻麻,狼狈摔在地上,疼的闷哼。
刚抬头,便瞧见了双熟悉绣花鞋。
紧接着,一套衣服丢在身上,温涛连忙将衣服穿好,恭敬唤了声:“敏姑娘!”
“主子让我给你带句话,别去招惹九王,他背后的人,可是摄政王!”
温涛咬牙不服:“我本无心招惹九殿下,是我那侄女,让九殿下来对付我的!”
“若非你太过张扬,被拿捏了把柄,九王岂会这么对你?”
自认理亏,温涛不再嚣张:“是我愚昧,还请敏姑娘指条明路。”
“能力不足就沉淀,别想着一步登天!你可以要争要抢,方法必须用对!再犯这种蠢心思,主子必定弃你,到时候,可别想从主子手里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了。”
话音落下,敏姑娘形如鬼魅,消失在街道尽头。
确认她是真的走了,温涛才敢狠狠啐了口唾沫,“没有东家撑腰,你又算什么东西?”
夜色渐浓,温涛撑着趔趄的脚步,艰难离去。
转眼间,春节将至。
驿使传信至三王府,是给王妃的。
经过这段时日的调理,她已经好了许多,可正常行走,只是偶尔还会咳血。
在收到书信,得知是三王爷寄回时,她眼中噙满激动的泪水,与夫君分别两载未见,她早已是说不出的想念。
打开信封,宣纸上笔墨行文慷锵有力:“吾妻苒妤亲启,两年未见,心中甚念,边关大捷,我也终于盼到归期,近来梅花艳艳,我睹物思你,想来不出意外,春节前后,就是归期。”
“棠儿!”苒妤激动地抓住温棠的手,“你父王,春节前后就会回来!这不是梦,对不对?”
温棠笑着道:“自然不是梦啊!春节前后,不就是这两三日么?以父王的速度,应该与驿使相差不多。”
苒妤起身,走向铜镜前,摸着自己蜡黄无神的面容,轻叹,“我这幅样子,只怕王爷见了我,都认不出了。”
前些时日咳血太严重,至今还没补回气血,整个人瞧着还是病殃殃的。
“没事的,到时我给母妃弄些红润脸色脂粉来。这两日,母妃再多吃些补气血的,恢复过来,不过时间问题。”
“还是棠儿贴心。”
苒妤满脸欣慰夸赞着,直到房门被推开,裴悦牵着周云晚的手进来,房内气氛顿然又冷下去。
不等苒妤开口,周云晚已扶着肚子,缓缓跪地:“见过王妃。”
“你倒是积极!”苒妤没好气,“本王妃这身子才刚好,便赶上门来了。”
周云晚低眉顺眼,声音听着乖顺极了,“前些日子,王妃身子不好,晚儿不敢过于叨扰,如今您身子好转,是好事。再过两日便是春节,晚儿没了亲人,今年想在王府,一同度过!还请您恩准。”
论及讨好人,周云晚最是擅长。
要是放在男人身上,没几个不心软的,可她面对的是镇国公府嫡女苒妤,再嫁给三王爷前,她就见识了国公府姨娘们各种谄媚父亲,勾心斗角的戏码。
周云晚在她眼里,甚至与比那些姨娘更不如。
所以压根没正眼瞧她,恨铁不成钢的视线落在裴悦身上,开始数落:“你当真要让她继续留在府上?好气死母妃?若非你们二人之间的事,我也不至于气的重病!你好歹是王府世子,又是朝廷重臣,当真分不出轻重缓急?”
“王妃莫要责怪裴哥哥。”周云晚赶在裴悦开口前说话,又将重心拉回自己身上,“是晚儿求他的,眼看这腹中孩子月份渐渐大了,几次出事,孩子都命硬存活了下来,是天意如此,他……总要有个名分的。”
苒妤紧盯裴悦:“你也是这么想的?”
裴悦颔首,自认理亏,姿态放的低:“哪怕给个侍妾的名分也好,我想让这个孩子生的名正言顺。”
苒妤才缓和的脸色,又气白了几分:“孩子就一定要从她肚子里出来吗?”
察觉到母妃动怒,裴悦不敢太过刺激她,跪在周云晚身边,“并非是我想如此,实在是……棠儿怀不上孩子!”
温棠怎么也想不到,裴悦最终会将矛盾丢到她身上来。
下一秒,她就气笑了。
苒妤眼底闪过错愕之色,不信裴悦,向她求证:“棠儿,这是真的吗?你怎么一直没告诉母妃?”
“我……”
“王妃。”周云晚打断她的话,“姐姐也是想让我生下这个孩子,为王府延绵子嗣的,在我身体抱恙,险些落胎时,也是姐姐出手,帮我护下孩子,姐姐这么心善,定是也不想瞧见这孩子生下后,连个父亲都没有。”
温棠冷嗤,不得不说,周云晚是聪明,她早就看透了,母妃如今最不喜欢裴悦,倒是与她走得近。
这种时候,与其继续说是裴悦想要这个孩子,还不如说是她想保下这个孩子,为王府延续后代。
为了能得到名分,周云晚怎么不算煞费苦心?
入府三个月,一直勾心斗角,从未放弃过。
苒妤紧皱着眉,这低贱的周云晚要真在王府落得名分,只怕也不会甘居低位,与棠儿争夺,是迟早的事情。
当初悦儿可是答应好的,只娶棠儿一人,她又喜欢棠儿的紧,哪怕赞同和离,也该恪守旧约。
思前想后,苒妤还是将决定权交回温棠手里,“棠儿,如今王府是你掌家,只要你说不行,母妃就会让她如愿!”
裴悦揪紧着心,目不转睛看向她。
其实在他心里,周云晚能不能获得名分,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。
他更想试探温棠态度,也更想确定,自己是不是真的还有机会,去挽回她。
现实终归没让他如愿,温棠那双眸子望来的时候,冷淡无波,看他就像是陌生人,“世子爷不管想纳妾还是平妻,亦或者新的世子妃,我都不会有意见!”
周云晚听着,眼睛都亮了,却又听她说:“不过以上这些,都要在你我和离后!只要我还是世子妃一日,世子爷就要恪守约定一日!如今父王归期将至,世子爷是该好好想想,如何安顿她,若是让父王知道,你不仅在府上养外室,还让她有了身孕,只怕免不了受罚!”
在三王府,父王不在的时候,裴悦拥有最大话语权。
父王若在,他就只能垂首听命。
原以为话到这个份上,各自心里都有数了。
偏是周云晚仍要不依不饶,匍匐在地,眼眶噙满了泪,“姐姐怎能用和离来要挟裴哥哥?他一向对你感情最深,又怎会为我,与你和离呢?”
“你既然知道,就不该开这个口!”温棠轻勾起唇,“世子爷此前就与我说过,要去母留子!你这名分,再怎么着,也是讨要不到的!”
她想让周云晚看清现实,这个男人,最是靠不住,嘴里也不会有半句实话。
女人在裴悦眼里,兴许就是见华贵的衣衫,喜欢的时候,倾尽温柔,不忍染脏。
不喜的时候,就随意丢弃在一旁,不管不顾。
念旧的时候,又想在拾起来,还盼着一如既往。
与这种人共度一人,毫无盼头。
周云晚也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种话,重要的是,裴悦竟没第一时间反驳,她很聪明,立即意识到,温棠所言不假,立即起身,抹泪跑了出去。
裴悦刚要跟上,被苒妤冷声呵止:“你给我站住!今日就给你两个选择,要么,给棠儿和离书,我同意你纳周云晚为侍妾。要么,就别再提给她名分的事情,你自己选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