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氏集团招募处设在大厦三楼,落地窗外能看见江城那截断掉的轻轨。
霍克扯了扯领口。
这件蓝白格子衬衫是艾丽丝从旧货市场掏回来的,洗得发白。
艾丽丝说这衣服透着一股子“良民”的味道,适合混日子。
霍克坐在塑料凳子上,前面排着五六个壮汉。
那些人个个歪着脖子,露出的胳膊上横七竖八全是缝补过的伤疤。
江城重建期,保安这个行当最吃香,不仅管饭,还能领到纯净水。
“下一个。”
屋里传出一声不耐烦的吆喝。
霍克站起身,推门走进去。
办公桌后面坐着个秃顶男人,工牌上写着“人事主管:孙大强”。
孙大强头也不抬,翻着手里那叠烂纸。
“姓名。”
“霍克。”
“以前干过什么?”
“在工地上搬砖,后来去码头扛重油桶。”
孙大强终于抬起眼皮,在霍克脸上扫了两圈。
霍克垂着手,肩膀塌下去半截,眼神显得有点浑浊。
这是他故意装出来的,这种眼神在贫民窟随处可见,叫“没盼头”。
孙大强从兜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烟,没点火,就在鼻子下面闻。
“你这长相,太老实了。”
孙大强把烟横在指间,敲了敲桌面。
“我们要的是能镇住场子的,不是招个受气包回来。”
霍克笑了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我力气大,能吃苦,晚上不用睡觉。”
“不用睡觉?”
孙大强乐了。
“你是猫头鹰转世?”
“家里穷,想多挣点加班费。”
霍克搓着手,指甲缝里还留着故意抹上去的黑机油。
孙大强又打量了一下霍克那双满是老茧的手。
那种老茧很厚,指关节粗大,确实像是干苦力的。
“行吧,夜班还缺个守仓库的。”
孙大强顺手扯出一张表格扔过去。
“底薪一千五,管两顿饭,出事了得往前冲,别怂。”
“谢谢主管。”
霍克领了一套深蓝色的保安服。
衣服大了两码,套在他身上晃晃荡荡,活脱脱一个刚进城的乡巴佬。
晚上十一点,沈氏集团的科研楼陷入死寂。
霍克拎着一根老式的塑料手电筒,在走廊里慢吞吞地挪步。
监控室里,几个值班保安正凑在一起打牌,烟雾缭绕。
“嘿,新来的,去六楼转一圈。”
对讲机里传出保安队长王大虎的声音,带着一股子宿醉的沙哑。
“六楼是核心实验室,别乱碰东西,就在门口晃晃。”
“好嘞。”
霍克应了一声。
他踩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,皮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走到六楼拐角时,他停住了。
空气里飘过来一股极细微的焦糊味。
那不是电线短路的味道,是某种高频震动切割器留下的金属碎屑味。
霍克把手电筒关了,黑暗瞬间吞没了他。
他把身体贴在墙根,动作变得轻盈,皮鞋声彻底消失。
前方实验室的大门虚掩着,门锁处冒出一缕青烟。
走廊地板上横着三个穿防弹衣的专业安保。
那是沈家重金聘请的精英,此时却像破麻袋一样叠在一起。
领头的那个脖子扭成一个诡异的角度,满脸鲜血。
实验室里传出轻微的翻找声,还有键盘敲击的脆响。
霍克慢悠悠地走过去。
他没有掏枪,也没有拿警棍。
他从兜里摸出一根啃了一半的火腿肠,塞进嘴里嚼着。
门内,一个全身包裹着纳米作战服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。
那人手里拿着一个淡蓝色的数据采集器,屏幕上的进度条飞速跳动。
那是沈氏集团最核心的“格式化辅助算法”。
霍克走近了,距离对方不到半米。
那潜入者浑身紧绷,显然是个高手,但他竟然没发现背后有人。
因为霍克把心跳和呼吸频率降到了接近停滞的水平。
霍克举起手电筒,在那人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。
潜入者反应极快。
他头也不回,右肘带着风声狠狠向后撞去。
这一肘能撞碎一头成年野猪的肋骨。
霍克伸手一捞。
他的掌心稳稳接住了对方的肘尖。
两股力量碰撞,发出一声沉闷的肉响,却没有任何冲击波散开。
霍克像个没事人一样,顺势往前凑了凑。
“哥们儿,这儿不能抽烟。”
霍克的声音很平淡。
潜入者像被蝎子蛰了一下,猛地拉开距离,反手抽出两柄漆黑的短刀。
他的身法很快,在半空中留下几道残影。
两柄短刀划出十字形状,锁死了霍克的脖子和胸口。
霍克按下了手电筒的开关。
强光直射。
潜入者被晃了一下眼,动作慢了百分之一秒。
霍克伸出两根手指,精准地夹住了其中一柄刀刃。
“当!”
一声脆响,特种合金做的短刀被他指尖生生掰断。
潜入者刚要发动第二次攻击,目光却落在了霍克的脸上。
那是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。
但在潜入者眼里,这张脸却比地心苏醒的怪物还要恐怖。
潜入者的动作僵住了。
他手里的另一柄刀剧烈抖动,几乎要握不住。
“你是……“那个”人?”
潜入者的嗓音变得尖利,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。
霍克嚼着火腿肠,歪了歪头。
“认识我?”
潜入者突然向后退了几步,后脑勺撞在实验台上。
他摘掉面罩,露出一张惨白的脸。
这人是曾经在国际黑名单上排名前五的杀手,外号“影猫”。
三年前,他在边境见过霍克单手撕碎一台重型装甲车。
那是他这辈子的梦魇。
影猫把剩下的短刀扔在地上,举起双手。
“别动手!我投降!”
他喊得很大声,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。
霍克还没说话,影猫竟然从兜里掏出一副特制的手铐,把自己拷在了实验台的钢管上。
“外面太危险了,真的,到处是怪物,还有你这种变态。”
影猫坐在地上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“送我去监狱,求你了,我申请最高规格的死刑犯牢房。”
“那里有钢筋混凝土,还有武装守卫,我觉得那儿才安全。”
霍克叹了口气。
他弯腰捡起那个数据采集器,扔进自己的口袋。
“你这心理素质,当什么杀手?”
这时候,走廊里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。
保安队长王大虎领着一群人冲了进来,手里拎着电击枪。
沈若冰穿着一身睡衣,披着黑色的风衣走在最后,脸色冷得像冰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
沈若冰一进门,就看到满屋子的残破和坐在地上的影猫。
王大虎冲上去,用枪指着影猫,转头看了一眼霍克。
“新来的,这是你干的?”
霍克举起手电筒,换上那副老实的笑容。
“不是,我过来的时候,这位大哥正自己把自己拷在那儿哭呢。”
“他说他想家了,想去局里蹲几年。”
王大虎一脸懵。
他踢了影猫一脚,影猫缩得更紧了。
“别碰我!警察呢?快叫警察来!”
影猫指着霍克,嘴唇发青。
“让他离我远点!他身上有股死人味!”
王大虎挠了挠头,觉得这杀手脑子可能有病。
沈若冰走到霍克面前。
她看着霍克身上那件松松垮垮的保安服,眼神有些玩味。
“你刚才在做什么?”
“巡逻啊。”
霍克从兜里掏出那个数据采集器递过去。
“地上捡的,我看亮着灯,觉得挺贵,就替沈小姐收着了。”
沈若冰接过采集器,看了一眼进度条,那是已经导出的核心数据。
她没说话,只是盯着霍克的眼睛。
霍克的眼神依旧混浊,一副没睡醒的样子。
“王队长,给这位霍先生涨工资。”
沈若冰收起采集器。
“以后他不用巡逻了,就坐在监控室里看大片。”
王大虎愣住了。
“大小姐,这不合规矩吧?”
沈若冰冷冷扫了他一眼。
“沈家,我就是规矩。”
半个月后。
沈氏集团保安科出现了一个奇景。
每天晚上,全公司最轻松的人就是那个叫霍克的新兵蛋子。
他歪在监控室的真皮躺椅上,面前摆着几大盒炸鸡和啤酒。
大屏幕上一半在放着老电影,一半是艾丽丝发来的加密信息。
“头儿,你在那儿当保安当上瘾了?”
艾丽丝的声音在私人频道里响起。
“地心的那玩意儿已经突破第三层地壳了,你还有心思吃炸鸡?”
霍克吐掉一根骨头。
“这儿有空调,还没人烦,挺好。”
他看着监控里一个闪烁的红点。
“再说,沈若冰那小妞儿最近有点不对劲。”
话音刚落,监控室的门被推开了。
沈若冰手里提着两杯热腾腾的奶茶。
她绕过那些正在值班的保安,径直走到霍克跟前。
“你要的半糖,加了椰果。”
沈若冰把奶茶放在桌上,顺手理了理额前的发丝。
周围的保安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。
江城出名的冷艳女总裁,大半夜给个穷保安送奶茶?
沈若冰没理会那些目光。
她坐在霍克旁边的办公桌角上,短裙下的长腿晃得人眼晕。
“那杀手昨晚在监狱里疯了,一直喊着你的名字。”
沈若冰低下头,摆弄着自己的手指。
“霍克,你到底是谁派来的?”
霍克吸了一口奶茶,发出一阵响亮的滋溜声。
“我是孙主管招进来的,月薪一千五。”
沈若冰被噎了一下,气得胸口起伏。
“那一千万的支票你当废纸扔,月薪一千五你干得挺带劲?”
霍克看着屏幕上的电影,指了指里面的主角。
“那不一样,一千五是我的劳动所得,拿着踏实。”
沈若冰沉默了。
她突然伸出手,想去碰霍克放在扶手上的左手。
霍克的手像是不经意地挪了一下,正好避开了她的指尖。
他拿起对讲机,语气变得公事公办。
“王队长,三号仓库的门好像没锁好,你去看看。”
沈若冰收回手,叹了口气。
“你真打算一直在这儿看门?”
“看门挺好的,能守住这方圆百米的安全。”
霍克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。
他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再次传来一阵极轻微的、富有节奏的律动。
那是地心“病灶”在呼唤。
沈若冰也感觉到了。
她脸色一变,抓住霍克的袖口。
“又开始了,比上次还要强。”
霍克拍了拍她的手,力道很轻。
“去让你的人把备用电源都打开。”
“今晚,这大楼可能会跳舞。”
沈若冰愣住,随即咬着牙跑了出去。
霍克关掉电影屏幕。
整个监控室的光线暗了下来。
他盯着那块跳动的波动曲线,眼神里的混浊瞬间褪去。
深渊般的冰冷重新填满了他的瞳孔。
“艾丽丝,把我的旧战袍拿来。”
霍克对着领口微声说道。
“还有,告诉雷蛇,让他把战舰主炮的自动反击关了。”
“我不想在这儿还没修好,就被天上的火烧了屁股。”
他走出监控室,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他的步子一盏盏熄灭。
大楼外,沉闷的雷声在云层里滚过。
江城地底,那只沉睡的“眼”正缓缓睁开。
就在此时,一道黑影从大厦外墙飞速滑落。
目标,正是沈若冰所在的顶层办公室。
霍克嘴角露出一抹不悦的线条。
“拿了我的奶茶,还得帮人干活。”
他从兜里掏出一枚生锈的硬币,在大指甲盖上弹了一下。
“当——”
硬币带起一串火星,消失在黑暗的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