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城中心广场。
新铺的水泥地面还透着股子潮气。
几个巨大的高音喇叭挂在路灯杆子上,嘶嘶啦啦地喷着嘈杂的电音。
广场中央搭起了一个漆黑的高台,红地毯一直铺到了台阶下面。
“重建区第一届英雄表彰大会”这几个大字挂在背景板上,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。
霍克穿着那身松垮的保安服,斜靠在最外围的一根石柱子后面。
他手里捏着个装满热水的玻璃杯,杯底沉着几片干枯的茶叶。
他抿了一口水,舌尖顶开一片茶叶,目光穿过涌动的人群投向高台。
高台上坐着一排西装革履的官员,中间挤着一个穿军装的男人。
那男人约莫四十来岁,脸上的横肉把领口撑得变形。
他胸口挂着一排金灿灿的勋章,在太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。
男人清了清嗓子,对着麦克风拍了两下,“咚咚”的闷响在广场回荡。
“在那场该死的灰潮里,我,刘大海,带着弟兄们冲在最前面!”
他挥舞着拳头,嗓门很大,震得麦克风发出尖锐的啸叫。
“第七团的旗帜不能倒,哪怕子弹打光了,老子用牙也要啃下一块肉来!”
台下坐着几十个穿破旧军装的残疾士兵。
这些士兵缺胳膊少腿,手里攥着磨秃了边的军帽。
听到“第七团”这三个字,带头的老兵手背青筋暴起,手里的帽子被捏得变了形。
“班长,第七团的人……不是都在三号闸门拼光了吗?”
后排一个瞎了一只眼的年轻人压低声音,嗓音带着哭腔。
“他刘大海那时候不是在后勤仓库管饼干吗?他冲个屁的前面!”
老兵死死盯着台上的刘大海,嘴唇咬出了血印子。
“闭嘴。”老兵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“人家现在上头有人,说话管用。”
霍克站在远处,眯起眼睛打量着刘大海胸前的那堆牌子。
他注意到最左边那枚“壁垒之盾”勋章,绶带的颜色红得发紫。
那是只有第七团敢死队成员才配拥有的颜色,是用血浸出来的。
霍克拨开人群,慢吞吞地往台子前面挪了几步。
他皮鞋碾在干裂的水泥块上,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。
刘大海正讲到动情处,挤出几滴马尿,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。
“为了江城,我这颗心,早就交给了防线!”
他抓起那枚紫绶勋章,往台下展示着,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。
霍克停在红地毯边缘,斜着脑袋看了他一眼,突然笑出了声。
声音不大,但在刘大海换气的间隙显得极其刺耳。
刘大海的笑僵在脸上,他盯着台下那个穿着蓝皮保安服的男人。
“那个保安,你笑什么?这种严肃的场合,是你能撒野的地方?”
广场上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部汇聚在霍克身上。
孙大强躲在后台柱子后面,急得直跺脚,不停给霍克使眼色。
霍克没理会那些目光,他伸手指了指刘大海胸口的勋章。
“刘大英雄,这章挂反了。”
霍克的声音很平淡,听不出什么火气,倒像是在聊明天的天气。
刘大海愣了一下,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胸口,随即脸色涨红。
“你胡说八道什么?这是总部发的最高荣誉,你懂个屁!”
霍克把玻璃杯换到左手,右手比划了一个圈。
“紫绶勋章的尖角应该朝向左肩,代表“心脏守护”。”
“你把它尖角朝下挂,那是阵亡者的“悼念扣”。”
霍克挑了挑眉毛,嘴角动了动,“你是急着给自己出殡吗?”
台下那排残废士兵发出一阵低促的哄笑,又迅速被咳嗽声掩盖。
刘大海猛地拍响了桌子,桌上的瓷水杯跳了两下。
“保安!把他给我抓起来!他在公然侮辱英雄,在侮辱重建区的尊严!”
几个守在台边的警卫立刻围了上来,手里拎着沉重的防暴棍。
带头的警卫是个生面孔,满脸横肉,伸手就去抓霍克的领口。
“小崽子,存心找茬是吧?跟我去禁闭室清醒清醒!”
霍克脚底轻轻一旋,肩膀晃出一个极小的弧度。
警卫的手抓了个空,整个人因为惯性猛地往前栽了一个踉跄。
霍克顺势在他背后推了一把,动作极轻,像是拍掉一粒灰。
警卫惊叫一声,直接扑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,发出咚的一声巨响。
剩下两个警卫见状,对视一眼,抡起棍子就朝霍克腿部扫去。
霍克没动,他只是抬起脚,在那根铝合金棍子上踩了一下。
“当!”
一声脆响,警卫感觉自己像是扫中了一根生铁铸造的柱子。
他的虎口当场崩裂,棍子打着旋飞出去,砸进了人群里。
“够了!”刘大海从台子上跳下来,指着霍克的鼻子大骂。
“你这种社会垃圾,懂得什么叫牺牲?懂得什么叫灰潮?”
他转头看向那群围观的百姓,挥舞着手臂,声音嘶哑。
“大家看看!这就是我们保护的人!他们只会躲在后方冷嘲热讽!”
原本沉默的人群开始出现一阵骚动,不少人对着霍克指指点点。
“是啊,人家刘英雄好歹带伤回来了,这保安确实有点过分。”
“现在的年轻人都怎么了?一点敬畏之心都没有。”
霍克面对指责,依然那副没睡醒的样子,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杯茶。
“刘大海,第七团一共三千二百一十人,活着回来的有几个?”
刘大海眼神闪烁了一下,脖子梗得老高,“那是军事机密!”
“活着回来的,全在台下坐着呢。”霍克指了指那排残疾士兵。
“你这身衣服太新了,袖口连个磨损的毛边都没有。”
“三号闸门那天下了三场酸雨,那种环境里,你还能保住这么大的肚子?”
刘大海被问得后退半步,他求助地看向台上的官员。
几个西装男正准备开口呵斥,广场大屏幕突然抖动了一下。
原本循环播放的宣传片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深蓝色的背景。
一个穿着裁剪合身的银灰色制服的女人出现在屏幕上。
艾丽丝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,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能冻死人的寒意。
她身后是密密麻麻的跳动代码,还有一个巨大的龙盾局标识。
“我是龙盾局江城档案处主管,艾丽丝。”
清冷的声音传遍整个广场,连那个高音喇叭都不吵了。
艾丽丝翻动了一下手中的电子文件夹,目光直视摄像头。
“关于刘大海先生的履历,我有几项补充说明。”
刘大海看到屏幕上的人,脸色瞬间白得像一张抹了石灰的墙。
他想去拔台上的麦克风插头,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了手。
“刘大海,战时编制:后勤三科仓管员。逃跑时间:灰潮爆发后两小时。”
艾丽丝的声音平稳,却像是一柄柄铁锤砸在刘大海天灵盖上。
“他不仅没有冲在最前面,还带走了两箱高能压缩饼干和一辆吉普车。”
随着她手指的滑动,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。
截图里,胖硕的刘大海正缩在车里,疯狂踩着油门往反方向冲。
车窗外,正是无数士兵顶着酸雨走向前线的背影。
广场上瞬间死一样的寂静,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。
那个老兵缓缓站起身,他独眼里燃起了一团火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“你……你这个畜生!”老兵指着刘大海,嗓音沙哑得不像人声。
刘大海瘫坐在红地毯上,嘴唇发青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艾丽丝在屏幕里环视了一圈,最后目光停留在画面边缘的霍克身上。
虽然她没指名道姓,但眼神里的敬重却没藏住。
“真正拯救江城、在那个夜晚守住核心节点的英雄,就在你们中间。”
她合上文件夹,屏幕瞬间漆黑,只剩下一个龙盾局的暗纹。
台下的残废士兵们猛地回头,疯狂寻找那个身影。
“是谁?谁救了我们?”
人群开始沸腾,大家推搡着,希望能看到那位真正的勇士。
霍克却在艾丽丝露脸的那一秒,就缩到了石柱子的阴影里。
他趁着人群混乱,低着头,快步朝广场外围走去。
“霍克!站住!”孙大强在后面喊了一嗓子,声音很快被欢呼声淹没。
霍克走出了广场,耳边的喧嚣渐渐变远。
他在狭窄的小巷子里穿行,顺手扯掉了那张碍事的保安工牌。
巷口拐角处有一家名为“老约翰炸鸡”的移动推车。
油锅里发出滋滋的响声,一股劣质面粉和鸡肉混合的香味钻进鼻子里。
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蹲在车边,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连衣裙。
她正盯着玻璃柜里的最后一块大鸡腿,不停地吞着口水。
这就是那个在废墟里发现紫色小花的孩子。
霍克走到车前,从兜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零钱拍在桌上。
“老板,来份炸鸡,多撒点孜然。”
老板麻利地用纸袋装好,又顺手多塞了两块脆皮。
霍克接过纸袋,走到小女孩身边,把东西递了过去。
“趁热吃,凉了就不好咬了。”
小女孩抬起头,眼睛里映着霍克那张满是胡茬的脸。
她怯生生地接过纸袋,咬了一口,烫得直吸溜嘴。
“叔叔,你是刚才台子上说的那个大英雄吗?”
小女孩仰着小脸,眼神里透着股子不谙世事的纯净。
霍克笑了笑,伸手在怀里掏了掏,摸出一个生锈的铁垫片。
他在手心里抛了抛,随手塞进女孩的手心里。
“英雄都在土里埋着呢,我就是个修破烂的。”
他说完,转身走向巷子深处,背影在斜阳下拉得很长。
女孩握着那个还带着体温的铁片,像是握着这世界上最昂贵的奖章。
霍克刚走回南区的出租屋,脚下的地面突然猛地颠了一下。
“哐当”一声,桌上的水杯摔在地上,碎成几片。
空气中那种甜腥味再次浓郁起来,像是有人在大地深处打翻了酒坛。
他扶住墙壁,瞳孔微微收缩,看向不远处正剧烈颤抖的电线杆。
“这种规模的余震……还没完吗?”
霍克自言自语道,手掌按在地板上,感受着那种越来越密集的心跳。
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沾满灰尘的长条铁盒。
铁盒沉重异常,在水泥地上滑过,留下一道白色的深印。
他揭开盖子,两柄泛着冷光的短刀正静静地躺在黑色丝绒里。
刀刃边缘流动着幽蓝色的微光,仿佛在渴望着新的洗礼。
远处的天空中,几架涂着红色闪电标志的无人机呼啸而过。
江城北郊的方向,一根黑色的烟柱正缓缓升起,直插云霄。
霍克拿起其中一柄短刀,手指在刀锋上轻轻抹过。
一滴鲜血顺着刀尖滑落,瞬间被刀身吸收得干干净净。
他站起身,披上一件漆黑的风衣,遮住了那身蓝色的保安服。
“艾丽丝,把全城的监测点都挂载到我的私人频道。”
他低声对着袖口说道,语气变得像冰块一样坚硬。
频道里传来一阵电流干扰声,随后是艾丽丝有些急促的呼吸。
“地心空腔发生了二次坍塌,有一个从未见过的生物反应在上升。”
“霍克,它在找你。”
霍克走出家门,反手带上了那扇摇摇欲坠的铁门。
他冷冷地看着北方的烟雾,眼中闪过一抹决绝。
“既然这么想见我,那就让它来。”
他纵身跃上一处废弃的房顶,几个起落消失在阴影边缘。
废墟中的那朵紫色小花,在余震中轻轻摇晃,花瓣上落满了灰尘。
而在它的正下方,坚硬的地壳已经裂开了一道黑漆漆的缝隙。
一只布满暗纹的巨眼,正透过缝隙,死死盯着江城的光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