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风谷在鹰愁涧以北四十里,是漠北有名的凶地。谷如其名,常年阴风呼啸,吹得人站不稳脚,也吹得谷中砂石横飞,打在人脸上生疼。谷里几乎没有植被,只有些低矮扭曲的怪木,和遍地嶙峋的黑色怪石,像无数从地狱伸出来的爪子,在昏黄的天空下张牙舞爪。最诡异的是,谷里的风,带着一股甜腻的腐臭味,和江南瘟疫、漠北瘟疫的气味,一模一样。
是瘟神散的源头气味。黑风谷,果然就是“提线人”在漠北炼制毒蛊的老巢。
林见鹿和陈砚扮作哈森派来取货的使者,穿着马贼的皮袍,脸上抹了灰,手里提着个空麻袋,沿着谷中唯一的小径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。陈砚对这儿熟,他在哈森身边当军师时,跟着来过几次,虽然每次都被蒙着眼睛,但凭着惊人的记忆力和方向感,还是大致摸清了谷里的布局和守卫的规律。
“谷口有两个暗哨,藏在两块人形的怪石后面。过了暗哨,往前走百步,有个岔路口,左边是死路,布满陷阱和毒虫;右边才是通往核心区域的路。但右边路口,有个“风眼”,每天午时三刻,会有短暂的、不到一盏茶的平静,那是唯一能安全通过的时间。错过,就会被卷进谷中的乱流,尸骨无存。”陈砚低声说着,抬头看了看天色,“现在已时末,还有一个时辰。我们得在午时三刻前,赶到风眼附近,等风停。”
“风眼后面是什么?”
“是个山洞,洞口有活傀把守。进去后,是条很长的甬道,甬道尽头,是个巨大的天然溶洞,被改造成了炼丹房和仓库。“尊使”就在溶洞最深处,但具体在哪儿,我不知道。我每次来,都只被允许待在洞口附近交接货物,从没进去过。而且,“尊使”从不露面,只派一个哑奴出来交接。那哑奴是个老太婆,疯疯癫癫的,但身手极好,眼神也毒,稍有不对就会下杀手。哈森对她都怕得很,叫她“疯嬷嬷”。”
疯嬷嬷。哑奴。林见鹿心里一动,想起废手赌王说的,玄机子身边也有个哑奴,是个被毒哑、割了舌头的宫女,知道很多宫廷秘辛。难道是同一个人?还是“提线人”从玄机子那儿“继承”来的?
“那个疯嬷嬷,长什么样?多大年纪?”
“看不出来,她永远穿着黑袍,戴着兜帽,脸上蒙着黑布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很亮,很冷,像两口深井,看人时像是在看死人。声音也发不出来,只会用手比划,或者用笔写字。但她的字,很工整,很有风骨,像是读过书的。而且,她懂医术,尤其是毒术和蛊术,谷里那些毒虫和陷阱,多半是她布置的。哈森说,她是“尊使”最信任的人,也是这黑风谷的实际管理者。”陈砚顿了顿,眼神复杂,“有一次交接,我不小心碰倒了一个药瓶,她立刻抽刀抵在我喉咙上,眼神里的杀气,我这辈子都忘不了。要不是“尊使”刚好传话出来,我那天就死了。”
能让陈砚这种见过大风大浪的人都后怕,这个疯嬷嬷,确实不简单。
两人不再说话,加快脚步。谷里的风越来越大,卷着砂石打在皮袍上,噗噗作响,像无数细小的鬼爪在挠。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腐臭味也越来越浓,熏得人头晕。林见鹿掏出还魂草汁液,抹在鼻下,又分给陈砚一些。汁液的清冽香气,勉强压住了腐臭味,也让脑子清醒了些。
巳时三刻,他们摸到了谷口。果然,两块人形的怪石后,隐约能看见两个人影,都穿着灰褐色的皮袍,几乎和石头融为一体,只有眼神偶尔转动,像潜伏的毒蛇。陈砚示意林见鹿蹲下,自己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,里面是些白色的粉末,是废手赌王给的“迷魂散”,能暂时让人失去神智,但时间很短,只有半柱香。
“我去放倒左边那个,你去右边。动作要快,要轻,不能让他们发出警报。”陈砚低声道,将一半粉末分给林见鹿。
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窜出,像两道黑影,悄无声息地扑向暗哨。林见鹿动作更快,在暗哨还没反应过来时,已经将粉末捂在他口鼻上。暗哨只挣扎了一下,就软软倒地。另一边,陈砚也得手了。两人迅速将昏迷的暗哨拖到怪石后藏好,又继续往里走。
过了暗哨,往前百步,果然出现一个岔路口。左边那条路,隐隐能看见地上散落着些白骨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更浓的甜腻味,还夹杂着某种细微的、像虫鸣一样的嘶嘶声。是毒虫。右边那条路,看起来很正常,但路口的空气是扭曲的,能看见细小的砂石在打着旋飞舞,形成一个小小的、肉眼可见的旋风——是“风眼”。
“就是这儿,等风停。”陈砚拉着林见鹿,躲到路边一块巨大的黑色怪石后。怪石很凉,贴着皮肤像冰块,但能挡住风,也能藏身。
两人蹲在石后,静静等待。风越来越大,呼啸声像无数冤魂在哭嚎,砂石打在石头上,噼啪作响,像下雨。林见鹿握紧怀里的银针和小瓷瓶,心跳得很快,但眼神很静。陈砚也绷紧了身体,眼睛死死盯着风眼的方向,嘴里念念有词,像是在计算时间。
午时三刻,到了。
谷里的风,忽然停了。不是渐渐减弱,是戛然而止,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,猛地扼住了风的喉咙。前一秒还飞沙走石,后一秒就万籁俱寂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空气里的甜腻味,也在瞬间散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更诡异、更纯粹的寂静和空虚。
“就是现在,走!”陈砚低喝,率先冲出。林见鹿紧随其后。两人像两支离弦的箭,冲向风眼。风眼很小,直径不到一丈,穿过时,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吸力,像要把人拽进地底。但他们速度很快,几步就冲了过去。一过风眼,身后的风立刻又起,呼啸着,将刚刚的平静瞬间撕碎。
回头看去,风眼已经消失,又被狂暴的风沙填满。好险,只差一步,就会被卷进去。
“快,山洞就在前面。”陈砚指着前方。不远处,果然有个山洞,洞口很大,能容两匹马并行,但洞口堆满了嶙峋的怪石,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。洞口站着两个守卫,都穿着黑袍,戴着鬼脸面具,胸口有踏火麒麟的刺青,是活傀。他们手里提着刀,眼神空洞,但杀气凛然。
“硬闯不行,活傀不怕疼,不怕死,而且力气极大。得用这个。”陈砚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笛,是之前控制鹰愁涧守卫的那个蛊笛。“这是“子母蛊笛”,能暂时控制被下了子蛊的活傀。但活傀体内的子蛊,是加强版的,我只能控制他们半柱香时间。半柱香内,我们必须进洞,找到疯嬷嬷,拿到“尊使”的心头血,或者,至少找到母蛊的位置。否则,一旦活傀恢复,我们就是死路一条。”
“好,动手。”林见鹿点头。
陈砚将竹笛放在嘴边,吹出几声奇怪的音节,像虫鸣,又像某种古老的咒语。洞口的两个活傀听见笛声,身子晃了晃,眼神变得空洞,然后,齐刷刷转身,朝洞内走去,像两具被操纵的木偶。
成了!两人不再犹豫,立刻跟上,进了山洞。
山洞里很黑,只有墙壁上隔几步挂着一盏油灯,灯火如豆,勉强照亮脚下的路。空气里有股浓烈的药味,混着血腥和甜腻,比外面更刺鼻。甬道很长,很曲折,走了约莫百步,前方出现亮光,是个巨大的溶洞入口。
溶洞很大,至少有十丈高,二十丈宽,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,在油灯的映照下,泛着幽暗的光。洞中摆满了各种器具——巨大的青铜丹炉,冒着幽绿的火;一排排药柜,塞满了瓶瓶罐罐;还有几十个铁笼,笼子里关着些衣衫褴褛、眼神空洞的人,是“药人”。而在溶洞最深处,有一张巨大的石桌,桌上堆满了卷宗、地图、药材,还有一个特制的、镶嵌着各色宝石的青铜面具,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。
是“尊使”的面具!但他本人不在。
而在石桌旁,站着一个穿着黑袍、戴着兜帽、脸上蒙着黑布的人,正背对着他们,低头整理着桌上的药材。是疯嬷嬷!她似乎没察觉有人进来,动作很专注,很仔细,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。
陈砚示意林见鹿停下,自己上前两步,用嘶哑的声音,按照事先约定好的暗号,开口说道:“哈森首领派我们来取“货”,这是信物。”
说着,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铁牌,是哈森的马贼头领令牌。疯嬷嬷缓缓转身,兜帽下,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,眼神很冷,像两口深井,扫过陈砚,又扫过林见鹿,最后落在铁牌上。她没说话,只是伸出手,接过铁牌,仔细看了看,又抬头看向陈砚,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。
她在怀疑。陈砚心里一紧,但面不改色,又补充道:“哈森首领说,这次的“货”要得急,“尊使”吩咐的,不能耽误。另外,首领还让带句话——“江南的源头断了,漠北的火,得烧旺些。””
这是陈砚从哈森和“尊使”的密信里看到的一句话,是接头暗号的一部分。疯嬷嬷的眼神松动了些,点了点头,但没立刻去取“货”,而是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小木箱,又指了指陈砚,做了个“打开”的手势。
木箱很小,很旧,但上了锁。陈砚会意,上前,用哈森给的钥匙打开锁。箱子里没有药材,只有一个小瓷瓶,和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。他拿起纸条,展开,上面只有一行字:
“验货。用你的血,滴在瓶口。若成,取货;若败,死。”
验货。用血。这是在试探!如果陈砚真是哈森派来的人,应该知道这个规矩,也知道该怎么做。但陈砚不知道!哈森没告诉过他,接头时还要验货!而且,用血验货,显然是要验证来人的身份,或者,验证来人体内有没有某种特定的蛊毒。
怎么办?陈砚额头渗出冷汗,但不敢擦。他看向林见鹿,林见鹿也皱紧了眉。疯嬷嬷的眼神,又变得锐利起来,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。
气氛瞬间紧绷。就在这时,林见鹿忽然上前一步,从陈砚手里拿过小瓷瓶,又拔出腰间的匕首,在自己的指尖轻轻一划,将血滴在瓶口。血是鲜红色的,但遇到瓶口,立刻变成温润的乳白色,还散发出淡淡的清香——是还魂草药性的反应!
疯嬷嬷眼睛一亮,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了,眼神也缓和下来。她点了点头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,扔给陈砚。布袋里,是几个小瓷瓶,里面装着些黑色的药丸,是瘟神散的半成品。
验货通过了。但疯嬷嬷没立刻让他们离开,而是指了指林见鹿,又指了指自己,做了个“跟我来”的手势。
她要去哪儿?要做什么?林见鹿心头一紧,但没表现出来,只是点了点头,示意陈砚在原地等着,自己跟着疯嬷嬷,朝溶洞深处走去。
疯嬷嬷走得很慢,很稳,黑袍的下摆在粗糙的地面上拖过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她带着林见鹿,绕过巨大的丹炉,穿过一排排药柜,来到溶洞最深处的一个小隔间前。隔间很小,只有一张石床,一张石桌,一把石椅,简陋得像个牢房。但石床上,铺着干净的兽皮,石桌上,摆着些简单的茶具,还有一面小小的铜镜。
疯嬷嬷指了指石椅,示意林见鹿坐下,自己则走到石床边,从床下拖出一个小木箱,打开。木箱里,没有药材,没有毒药,只有几件女子的旧衣物,一些孩童的玩具,还有一本泛黄的、线装的书。书很旧,封面没有字,但扉页上,用娟秀的字体写着两个字:
“婉娘”。
是母亲的名字!这本书,是母亲的遗物!怎么会在这儿?!
林见鹿心脏狂跳,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。但疯嬷嬷按住了她的肩膀,力道很大,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。她指了指那本书,又指了指林见鹿,眼神复杂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然后,她翻开书,书页已经泛黄,但字迹清晰,是母亲的笔迹,记录着一些苗疆的医方和蛊术,还有……一些零散的日记。
其中一页,用朱砂写着:
“玄机子要我的心头痛血,守仁不肯,以死相逼。玄机子退让,但要我将腹中胎儿献出,炼“人蛊”。我假意应允,暗中将蛊虫封入体内,以血脉之力温养,待孩儿出生,蛊虫会与孩儿共生,护其周全,也防玄机子加害。然此法凶险,我命不久矣。若孩儿能活,见此书,当知为娘苦心。娘,婉娘绝笔。”
原来,母亲不是死于难产,是死于玄机子的逼迫,死于用自己的命,换取孩子的生机。而她体内的蛊虫,不是玄机子下的,是母亲为了保护她,主动封入体内的“共生蛊”。这蛊虫,能护她周全,也能在关键时刻,激发她血脉中的还魂草药性,救她的命,也救别人的命。
难怪她的血,有如此强的还魂草药性;难怪她能解瘟神散的毒,能压制子母连心蛊;难怪玄机子、三皇子、“提线人”,都想要她的心头血——因为她的血,不只是还魂草的药引,还是母亲用命换来的、“人蛊”共生后的完美载体。
疯嬷嬷看着林见鹿,眼神变得温柔,也变得更痛苦。她摘下脸上的黑布,露出一张苍白、瘦削、但依稀能看出清秀轮廓的脸。大约五十来岁,眼角有深深的皱纹,嘴角有一道疤痕,像是被人用刀划的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发不出声音,只能用手,颤抖地指着自己的喉咙,又指了指那本书,眼泪涌了出来。
她在说,她是婉娘的侍女,是当年跟着婉娘从苗疆来中原的贴身丫鬟。婉娘死后,玄机子要杀她灭口,是守仁求情,保了她一命,但毒哑了她的嗓子,也给她下了蛊,逼她留在玄机子身边,当个哑奴。这些年,她装疯卖傻,忍辱偷生,就是为了等这一天,等婉娘的女儿,来拿回这本书,也来……报仇。
“嬷嬷……”林见鹿喉咙哽咽,握住疯嬷嬷的手,很凉,很粗糙,但很稳。“你知道“尊使”是谁吗?他在哪儿?”
疯嬷嬷点头,从怀里掏出一张小小的、叠得很整齐的纸,递给林见鹿。纸上,用极细的笔,画着一幅简单的地图,标注着“尊使”在溶洞里的真正藏身之处——不是这个溶洞,是溶洞深处,另一个更隐蔽的密室。密室入口,就在石床后面的墙壁上,有个机关,只有用婉娘的血,或者,用婉娘直系血亲的血,才能打开。
而“尊使”本人,此刻就在密室里,炼制最后一批瘟神散,也炼制……长生丹。他需要林见鹿的心头血,做药引。而疯嬷嬷,是被派来监视和试探的,一旦确认林见鹿的身份,就要立刻通报,让“尊使”亲自来取血。
“他知道我来了?”林见鹿问。
疯嬷嬷摇头,又点头。她在纸上快速写道:“他不知是你,但知有人混进来了。我拖延了时间,但他很快会察觉。你必须立刻离开,或者……进去,杀了他。但密室里,有机关,有活傀,也有他自己炼制的毒蛊。进去,九死一生。”
“我要进去。”林见鹿毫不犹豫,“不杀他,瘟疫不灭,仇也报不了。而且,我要拿回我娘的东西,也要拿回那些被他抓走的“药人”的自由。嬷嬷,你帮我,帮我打开密室的门。之后的事,我自己来。”
疯嬷嬷看着她,看了很久,眼泪又掉了下来,但眼神变得坚定。她重重点头,走到石床后,在墙壁上摸索了一会儿,找到一块不起眼的凸起,用力一按。墙壁无声地滑开,露出后面一条向下的阶梯,阶梯很窄,很陡,里面黑黢黢的,只有深处隐约传来幽绿的光,和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甜腻腥气。
是“尊使”的密室!他果然在里面!
“你在外面等着,接应陈砚。如果半个时辰我没出来,你们就立刻离开,去白狼谷,和陆大哥他们汇合。然后,离开漠北,去一个安全的地方,好好活着。”林见鹿对疯嬷嬷说,又看向那本母亲的书,小心收进怀里。
疯嬷嬷用力摇头,指了指自己,又指了指密室,眼神决绝。她在说,她也要进去,要亲手报仇,也要保护婉娘的女儿。
“好,那我们一起。”林见鹿不再多说,拔出匕首,又握紧银针和小瓷瓶,率先走下阶梯。疯嬷嬷紧随其后,手里也多了一把短刀,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。
阶梯很长,很深,走了约莫百步,才到底。底下是个比外面溶洞小一些,但更精致、也更阴森的密室。密室正中,摆着一个巨大的青铜丹炉,炉下燃着幽绿色的火焰,炉里咕嘟咕嘟煮着东西,散发出刺鼻的甜腻味。炉边站着四个活傀,都穿着黑袍,戴着鬼脸面具,手里提着刀,眼神空洞,但杀气凛然。
而在丹炉后方,一张铺着虎皮的石椅上,坐着一个人,穿着黑色的蟒袍,头上戴着金色的发冠,脸上戴着那个镶嵌着各色宝石的青铜面具。他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,正对着灯光仔细端详,听见脚步声,缓缓抬头,面具下,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眼神很冷,像两口古井,也像……玄机子的眼睛。
是“尊使”!他果然在这儿!
“你来了,林见鹿。”他开口,声音嘶哑,像破风箱,但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,和玄机子的声音,有七分相似。“我等你很久了。从你出生那天起,我就在等,等你长大,等你体内的“共生蛊”成熟,等你血脉中的还魂草药性,达到巅峰。现在,时候到了。你的心头血,是我的了。有了它,我就能炼成长生丹,也能完成师尊……不,完成父亲未竟的大业,让这天下,变成一片纯净的、没有痛苦的乐土。”
父亲?师尊?林见鹿心头一震。难道“尊使”,是玄机子的儿子?还是……
“你是谁?玄机子是你什么人?”她冷声问。
“我是谁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你是我计划中,最后一块拼图。”“尊使”缓缓站起身,从石椅上走下来,动作优雅,但带着一种非人的僵硬,像是戴着一层面具,也像是这具身体,本来就不是他的。“但既然你问了,告诉你也无妨。我姓刘,名景。是当今天子的第三子,也是……玄机子唯一的儿子。”
三皇子!刘景!他不在江南,不在京城,在这儿?!在漠北的黑风谷,亲自炼制毒蛊,制造瘟疫?!
不,不对。龙泉山的那个三皇子,又是谁?难道是替身?还是说,眼前这个,才是真的,龙泉山那个,是假的?
“很惊讶吗?”三皇子笑了,笑声嘶哑,带着嘲讽,“你以为,我会傻到一直待在江南,等你们来杀?龙泉山那个,不过是我的一个“分身”,用蛊虫和药物控制的傀儡,替我吸引注意力,也替我处理一些明面上的事。真正的我,一直在这里,在漠北,在师尊留下的这个炼丹圣地,完成他毕生的追求——长生,和灭世。长生丹,是我的;灭世,也是我的。但长生丹,需要一味最关键的药引——你的心头血。而灭世,需要一场席卷天下的瘟疫,清除掉那些“不洁”的、肮脏的、愚昧的蝼蚁,留下纯净的、高贵的种子,在这片被净化的土地上,建立新的秩序。这,才是真正的“救世”,才是真正的……大慈悲。”
疯了。彻底疯了。这个三皇子,比他爹玄机子还疯。玄机子要的是长生,是权位;他要的是灭世,是“净化”,是扮演上帝。
“你做梦。”林见鹿握紧匕首,眼神冰冷,“我不会让你得逞。你的瘟疫,我会毁掉;你的长生丹,我也会毁掉;你的命,我今天就要拿走。为我爹,为我娘,为阿弟,为义仁堂那五十三条人命,为瘟疫巷、鬼面号、黑风谷那些数不清的冤魂,也为这天下,所有被你害死、和将要被你害死的人——讨个公道!”
“公道?”三皇子哈哈大笑,笑声在密室里回荡,像夜枭的哭嚎,“这世上,哪有什么公道?只有力量,只有成王败寇!你有你的公道,我有我的理想。但可惜,你的公道,在绝对的力量面前,不堪一击。今天,你来了,就别想走了。你的血,我要定了。至于你……”他看向疯嬷嬷,眼神变得残忍,“这个叛徒,我会让你亲眼看着,你主子最后的一点骨血,是怎么被抽干,怎么变成我长生丹的一部分。然后,我会让你,和她一起,在丹炉里,化成灰烬!”
他话音未落,那四个活傀已经动了,像四道黑色的闪电,扑向林见鹿和疯嬷嬷。林见鹿甩手射出银针,银针精准地射中两个活傀的眼睛,活傀惨叫着倒地,但另外两个已经冲到面前,刀光闪烁,直劈她的面门。
疯嬷嬷也动了,短刀在她手里像活了过来,刀光如雪,瞬间缠住一个活傀。但她年纪大了,又多年装疯卖傻,身手不如从前,很快就被活傀逼得连连后退。林见鹿想帮忙,但另一个活傀的刀,已经到了她脖子前。
完了。她心里一凉,但就在这时,密室的阶梯方向,忽然传来一声怒吼:
“谁敢动她!”
是陆擎!他冲了下来,虽然左臂还缠着绷带,但右手提着一把弯刀,眼神像燃烧的火,一刀就将那个活傀劈飞。他身后,陈砚、平安、狗蛋也冲了下来,手里都拿着武器,眼神决绝。
“你们……怎么来了?!”林见鹿又惊又喜。
“不放心你,就来了。老邢带着狼牙部的人,已经突围了,去了白狼谷。我们不放心你,就跟着陈砚摸进来了。还好,来得及时。”陆擎咧嘴笑,但眼神凶狠,盯着三皇子,“小子,你的死期到了。”
三皇子眼神一冷,但没慌,反而笑了:“都来了?也好,省得我一个个去找。今天,你们就一起,在这丹炉里,团聚吧!”
他手一挥,丹炉的盖子忽然打开,一股浓稠的黑烟喷涌而出,瞬间将整个密室笼罩。黑烟很浓,很甜,带着刺鼻的腥气,是瘟神散的浓缩毒气!吸进去,就会瞬间中毒,失去行动力!
“闭气!”林见鹿急喊,同时掏出还魂草汁液,洒向空中。汁液的清香,暂时压住了毒气,但撑不了多久。她看向三皇子,他戴着面具,显然不怕毒气。而他们,不可能一直闭气。
必须速战速决!她看向陆擎,陆擎会意,挥刀冲向三皇子。陈砚、平安、狗蛋,也扑向剩下的活傀。疯嬷嬷则护在林见鹿身边,警惕地盯着四周。
战斗瞬间爆发。陆擎的刀很快,很狠,但三皇子身手也不弱,而且,他手里多了把短剑,剑法诡异,像毒蛇吐信,刁钻狠辣。两人战在一起,刀光剑影,火星四溅。陈砚他们也对上了活傀,虽然人数占优,但活傀不怕疼,不怕死,打得很艰难。
林见鹿没参战,她在观察。观察三皇子的剑法,观察他的呼吸,观察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。她要找他的弱点,找一击必杀的机会。但三皇子很谨慎,防守严密,几乎毫无破绽。
而且,丹炉里的毒气,还在不断涌出。还魂草汁液的效果,在减弱。她感到一阵头晕,四肢也开始发软。不能再拖了。
她看向疯嬷嬷,疯嬷嬷也在看她,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。然后,疯嬷嬷忽然动了,像一道黑色的闪电,扑向三皇子,短刀直刺他后心。三皇子察觉,回身一剑,刺穿了疯嬷嬷的胸口。但疯嬷嬷没停,反而借着前冲的力,将短刀,狠狠刺进了三皇子左胸——离心脏,只差半寸。
“嬷嬷!”林见鹿嘶喊,想冲过去,但头晕得厉害,踉跄了一步。
三皇子也闷哼一声,捂着伤口后退,面具下的眼神,充满了震惊和愤怒。他没想到,这个一直装疯卖傻的老奴,会在最后时刻,用命换他重伤。
机会!陆擎抓住时机,一刀砍向三皇子的脖子。三皇子勉强举剑格挡,但重伤之下,力道大减,被陆擎一刀劈飞了短剑,又一脚踹在胸口,重重撞在丹炉上,吐出一口黑血。
“结束了,三皇子。”陆擎提刀上前,眼神冰冷。
“结束?呵呵……还没完呢……”三皇子忽然笑了,笑声嘶哑,但带着一种疯狂的得意,“你们以为,杀了我,就结束了?太天真了。这丹炉里,炼的不只是瘟神散,还有……“灭世之种”。一旦我死了,丹炉就会爆炸,里面的“灭世之种”会扩散到空气中,随风飘散,传遍整个漠北,然后,是整个天下。到时候,所有人,都会染上瘟疫,所有人,都会死。这,才是我真正的……灭世计划。你们,阻止不了。”
灭世之种。丹炉爆炸。所有人,都会死。
林见鹿心脏一沉。她看向丹炉,炉火正旺,炉里的药液在剧烈翻滚,像有什么东西,在里面孕育,随时可能破炉而出。
“怎么阻止?”她咬牙问。
“阻止不了。丹炉的机关,和我的心脉相连。我死,炉炸。除非……”三皇子看着她,眼神变得诡异,“除非,用你的心头血,滴进炉里,以血镇炉,以血化毒。但那样,你会死,你的血,会被丹炉吸干,变成“灭世之种”的一部分。你,敢吗?”
用她的心头血,镇炉,化毒。她会死,但能救天下人。这,是唯一的选择。
“不!别听他的!他在骗你!”陆擎急喊,想冲过来,但被陈砚和平安、狗蛋死死拉住。
“姐姐!不要!”平安和狗蛋哭喊。
林见鹿看着他们,看着陆擎焦急的脸,看着平安、狗蛋哭红的眼,看着陈砚复杂的眼神,也看着地上,胸口插着短刀、奄奄一息、但眼神温柔的疯嬷嬷。
她笑了,笑容很淡,但很平静。
“爹,娘,阿弟,嬷嬷,还有所有死去的人……鹿儿,来陪你们了。”
她说完,握紧匕首,对准自己的心口,狠狠刺下。
噗嗤一声,血花绽放。温热的、带着还魂草清香的心头血,喷涌而出,溅在丹炉上,溅在地上,也溅在三皇子震惊的脸上。
血滴在丹炉上,发出滋滋的响声,炉里的药液,瞬间沸腾,又瞬间平息。那股甜腻的腥气,迅速散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清冽的、像雨后草原般的芬芳。而丹炉本身,开始出现裂纹,裂纹里透出柔和的白光,像晨曦,也像希望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怎么会……”三皇子瞪大眼睛,不敢相信地看着这一切。他的灭世计划,他毕生的追求,他父亲未竟的大业,就在这一滩心头血里,化为了乌有。
“因为,我的血里,不只有还魂草的药性,还有我娘的“共生蛊”,和我爹的“仁念”。”林见鹿脸色苍白如纸,但眼神很亮,像燃烧的星子,“玄机子要的是长生,你要的是灭世,但我爹要的,是救人。这滴血,救不了我自己,但能救天下人。值了。”
她说完,缓缓倒下。陆擎冲过来,接住她,眼泪掉了下来,砸在她脸上:“傻丫头……你怎么这么傻……”
“陆大哥……对不起……答应你的事,做不到了……”林见鹿抬手,想擦他的眼泪,但手抬到一半,就无力地垂下。她看向平安、狗蛋,看向陈砚,看向地上的疯嬷嬷,最后,看向那个开始崩塌的丹炉,和丹炉后,三皇子绝望的脸。
“带他们……走……去白狼谷……好好……活着……”
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,消失在唇边。眼睛,缓缓闭上。
“不——!”陆擎嘶吼,紧紧抱住她,眼泪决堤。
但就在这时,已经死去的疯嬷嬷,忽然动了动手指,眼睛缓缓睁开,看向林见鹿,又看向陆擎,用尽最后力气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,塞进陆擎手里,然后用手指,在地上,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:
“以血还血,以命换命。她的血,能救天下人;天下人的血,也能救她。去找……“提线人”……他的心……是药引……”
写完最后一个字,她的手垂下,彻底没了气息。但那双眼睛,还睁着,看着林见鹿,也看着这间即将崩塌的密室,眼神温柔,也释然。
陆擎握紧瓷瓶,看向怀里的林见鹿。她的心跳,已经停了,呼吸,也没了。但她的脸,很平静,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,像是睡着了,也像是……终于解脱了。
不,她不能死。她不能就这么死了。她还有仇没报,还有人没救,还有路没走完。他答应过她,要带她去漠北,看草原,看雪山,看最干净的星星。他不能食言。
“以血还血,以命换命……天下人的血,也能救她……”他喃喃重复着疯嬷嬷的话,眼神渐渐变得坚定,“好,那我就去找“提线人”,拿他的心,做药引。林见鹿,你听着,你这条命,是我的。我没说你可以死,你就不能死。你等着,等我回来,救你。然后,我们一起去漠北,看草原,看雪山,看最干净的星星。我们说好的,一言为定。”
他抱起林见鹿,转身,看向陈砚、平安、狗蛋:“走,离开这儿。去白狼谷,等老邢。然后,我们去京城,找“提线人”,拿他的心,救她。”
陈砚点头,平安和狗蛋也用力点头,虽然哭着,但眼神坚定。他们不再看那个已经崩溃、开始自毁的三皇子,也不再看那尊开始崩塌的丹炉,只是跟着陆擎,冲出密室,冲出溶洞,冲出黑风谷,朝着白狼谷的方向,头也不回地跑去。
身后,黑风谷在巨响中彻底崩塌,烟尘冲天,将一切罪恶和疯狂,都埋葬在了地底。而前方,是漠北的草原,是初升的朝阳,是希望,也是……新的征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