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义仁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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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章 龙脉疫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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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京城到扬州,一千八百里。林见鹿他们走了半个月。 这半个月,马车换了三辆,马换了五匹,人也换了几次装扮——有时是药商,有时是走亲的百姓,有时是逃难的流民。路上盘查很严,每个州府交界都有官兵设卡,查路引,搜身,尤其是往江南方向去的。但赵无极给的路引和身份文书很周全,银票也管用,每次塞点钱,守卫就摆摆手放行了。 越往南走,气氛越不对。官道上人越来越少,偶尔遇到的,也都是拖家带口往北逃的。问他们为什么逃,都摇头叹气,说“南边闹瘟疫,死人了,官府封了城,不让进出”。再细问,说是“龙脉疫”——人身上长红斑,痒,抓破了就流黄水,溃烂,然后发烧,说胡话,三五天就死。死了的人,尸体会很快腐烂,流黑水,臭气熏天,连埋都不敢埋,只能烧。但烧了也没用,瘟疫还在蔓延,已经传了好几个州县了。 “龙脉疫……”林见鹿坐在马车里,翻看着玄机子的手札。手札里关于“瘟疫”的记载很多,有“桃花瘟”“腐心瘟”“血瘟”,但没有“龙脉疫”这个名字。但从描述的症状看,很像瘟神散的变种,但更烈,传播更快,致死率更高。 “是冲我们来的。”陆擎驾着车,声音低沉,“三皇子知道我们要去江南,也知道我们要找苏清河。他提前下手,在江南散布瘟疫,一来是逼苏清河就范,二来是制造混乱,阻止我们进入。而且,瘟疫一起,官府封城,我们就更难行动了。” “可瘟疫一起,死的都是无辜百姓,他就不怕失控?”平安小声问。 “在他眼里,百姓的命,只是数字,是达成目的的工具。死一千,死一万,只要能达到目的,他不在乎。”林见鹿合上手札,看向窗外。远处,能看见扬州城的轮廓了,但城墙上旌旗招展,守卫林立,城门紧闭,城外搭着些简陋的窝棚,窝棚里挤满了人,都是想进城但进不去的百姓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的气味——药味,烟味,还有那种熟悉的、甜腻的腐臭味。 是瘟神散的气味,但更浓,更刺鼻。 “停车。”她忽然说。 陆擎勒住马,马车停在离城门一里外的土坡上。林见鹿跳下车,走到坡顶,眺望扬州城。城墙很高,很厚,但城墙上每隔几步就站着守卫,都戴着面罩,手里拿着长枪。城门楼上,还架着几架弩车,箭头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城门口,几个穿着官服的人正在训斥想进城的百姓,声音很大,隔这么远都能听见: “回去!都回去!城里封了,谁也不准进!有病的去西边的义庄隔离,没病的回自己家待着!再敢聚众闹事,格杀勿论!” “大人,我家就在城里,我娘还在里面,她病了,我要进去看她……” “滚!再不走放箭了!” 一个中年汉子想冲进去,被守卫一枪杆砸倒在地,血流满面。其他百姓吓得后退,但没人离开,只是眼巴巴地看着紧闭的城门,眼神里有绝望,也有愤怒。 “看来,扬州是进不去了。”陆擎走到她身边,皱眉道,“城门封死,守卫森严,硬闯是送死。而且,城里肯定也戒严了,苏清河的药铺不一定开得了门。我们得想别的办法。” “从水路进。”林见鹿指向扬州城东侧,那里有条河,河面很宽,能行大船,“扬州是水城,城里河道纵横,有些河道能通小船。我们可以找条船,趁夜从水路摸进去。但得先找到接头的人,问清河药铺的情况,也问苏明的病情。” “去哪儿找接头的人?” “赵无极说过,扬州城外的码头上,有个“悦来客栈”,老板姓钱,是他的人。我们可以去那儿打听消息。”林见鹿回到马车边,对平安和狗蛋说,“你们俩留在客栈,看车,也看行李。我和陆大哥进城。如果三天后我们没回来,你们就驾着车,回京城,找赵无极,告诉他这里的情况,然后……去狼牙部,找老邢和孩子们,带着他们,离开这里,越远越好。” “姐姐,我也要去……”平安眼圈红了。 “听话,你们还小,进城太危险。而且,我们需要有人在外面接应,万一出事,还能传个消息出去。”林见鹿摸摸他的头,“记住,保住命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 平安用力点头,眼泪掉了下来。狗蛋也红着眼眶,但没哭,只是握紧了拳头。 四人驾着车,绕到扬州城东的码头。码头很乱,停满了船,大大小小,有的在卸货,有的在装货,但大多船都空着,船夫和苦力都蹲在岸边,愁眉苦脸。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腐臭味更浓了,还混着鱼腥和水草的腥气,闻一口就让人作呕。 悦来客栈在码头最里头,是座两层的木楼,很旧,招牌都褪了色。客栈里没什么客人,只有掌柜的在柜台后打盹。陆擎上前,敲了敲柜台。 掌柜的睁开眼,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,脸上有道疤,从左额划到下巴,说话时疤痕抽动:“住店还是打尖?” “找人,姓钱。”陆擎说。 掌柜的眼神一凛,打量他们几眼,低声问:“从哪儿来?” “京城,赵掌柜让我们来的。” 掌柜的点点头,从柜台后走出来,领着他们上了二楼,进了一间靠里的房间。房间很小,只有一张床,一张桌,两把椅子。他关上门,点上灯,这才转身,看向林见鹿: “林姑娘?” “是我。钱掌柜?” “是我。”钱掌柜点头,叹了口气,“赵无极来信说了,让我接应你们。但你们来得不是时候,扬州出事了。” “我们知道,龙脉疫。具体情况如何?” “很糟。”钱掌柜脸色凝重,“瘟疫是十天前开始的,起初只在城南的贫民区,死了几十个人,官府没在意。但三天前,瘟疫突然爆发,一夜之间死了上百人,而且蔓延到了城中心。官府这才慌了,封了城,不准进出。但封城没用,瘟疫还在传,现在城里已经死了上千人了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死的都是穷人,还有……苏家的人。” 苏家?林见鹿心头一紧:“苏家怎么了?” “苏清河的儿子苏明,病得更重了,昨天开始咯血,咯出来的血是黑色的,带着虫卵。苏清河请遍了扬州城的大夫,都没用。今天一早,苏家又死了三个下人,都是伺候苏明的,症状一模一样。现在苏家已经被官府围了,说是隔离,实际上……是软禁。苏清河出不去,外面的人也进不去。” “苏明在哪儿?” “在苏家老宅,城西的“清河园”。但那里现在被官兵围着,里三层外三层,苍蝇都飞不进去。”钱掌柜苦笑,“而且,我听说,三皇子已经到了扬州,就住在城外的别院里。这瘟疫,八成是他搞的鬼。他想用瘟疫逼苏清河就范,交出苏家的产业。苏清河要是再不答应,下一步,可能就要对苏明下死手了。” “那苏清河什么态度?” “硬撑着,不低头。但撑不了多久了,苏明是他独子,他看得比命还重。而且,苏家现在内忧外患,几个旁支的族人想趁机夺权,逼他交出家主之位。他要是再不低头,苏家就要散了。” “我们能进苏家吗?” “难。但有一条路,或许可以试试。”钱掌柜走到窗边,指着窗外那条河,“这条河叫“清水河”,从城外流进城里,穿城而过。苏家的老宅就在河边,后门有个小码头,平时是苏家自用的,不对外。我知道有条小船,能从城外顺着河道,摸到苏家后门。但河道很窄,有些地方得下水推,而且,夜里也有官兵巡逻,风险很大。” “有路就行。”林见鹿看向陆擎,“今夜就行动。钱掌柜,麻烦你准备船,还有苏家的详细地图。平安、狗蛋,你们留在客栈,等我们消息。” “姐姐,小心。”平安小声说。 “嗯。” 入夜,扬州城静得像座坟墓。只有城墙上的火把和巡逻的脚步声,提醒着这座城还活着。河水很黑,泛着淡淡的腥气。钱掌柜准备的小船很窄,只能容两个人,陆擎划船,林见鹿坐在船头,手里拿着地图,借着微弱的月光辨认方向。 河道确实很窄,有些地方被水草和垃圾堵着,得下水去推。水很凉,带着一股刺鼻的药味——是城里倾倒入河的药渣和污水。林见鹿注意到,水面上漂着些细小的、白色的东西,像虫卵,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荧光。她用木棍挑起一点,凑近闻了闻,是腐心草的味道,混着醉仙桃和青琅玕。 是瘟神散的药渣。有人将炼制瘟神散的废料,直接倒进了河里。河水被污染,百姓喝了河里的水,用了河里的水,自然就会染病。而扬州是水城,百姓的生活用水,大多取自河水。这瘟疫,根本就是人为的投毒! “畜生……”她咬牙,将木棍扔进水里。 小船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前进。偶尔能看见岸上有火光,是巡逻的官兵,但他们大多在打盹,没人注意河面上的小船。一个时辰后,小船终于摸到了苏家后门的小码头。 码头很小,很隐蔽,岸边拴着几条小船,都盖着油布。岸上有间小屋,亮着灯,里面有人影晃动。陆擎将船靠岸,两人悄声下船,摸到小屋窗下。透过窗缝,能看见屋里坐着两个人,都穿着苏家家丁的衣服,但眼神空洞,动作僵硬,胸口有踏火麒麟的刺青。 是活傀!苏家已经被三皇子的人控制了! “两个,能解决。”陆擎低声说,从怀里掏出吹箭。林见鹿按住他,摇头,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,倒出些粉末,撒在窗缝里。粉末很细,随风飘进屋里,两个活傀吸了粉末,身子晃了晃,软软倒地。 “迷药对他们也有用?”陆擎惊讶。 “这迷药里加了还魂草的汁液,能暂时麻痹蛊虫。”林见鹿说,“但只有一炷香时间,得快。” 两人推开小屋门,从活傀身上摸出钥匙,打开后门。门后是个小院,院里堆着些药材和杂物,很安静,但空气里那股甜腻的腐臭味很浓,还混着一股血腥气。院角有间屋子亮着灯,里面传来低低的咳嗽声,和压抑的**。 是苏明。林见鹿和陆擎对视一眼,悄声摸到窗下。透过窗缝,能看见屋里很简陋,只有一张床,一张桌,一把椅子。床上躺着个年轻人,大约二十来岁,但瘦得皮包骨,脸上、手上、脖子上,全是溃烂的红斑,有些地方还在流脓血。他闭着眼,眉头紧皱,嘴唇发青,胸口剧烈起伏,每呼吸一次,就咳一声,咳出来的痰带着血丝,是黑色的。 床边坐着个中年人,五十来岁,面容憔悴,眼窝深陷,但眼神很亮,正用湿布给年轻人擦脸。是苏清河。他比赵无极描述的老了至少十岁,头发白了大半,背也佝偻了,但动作很轻,很仔细,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。 “明儿,再撑撑,爹找到大夫了,很快就来……”苏清河低声说着,声音嘶哑,带着哭腔。 “爹……我疼……全身都疼……”苏明睁开眼,眼神涣散,但还认得出父亲,“我不想活了……让我死吧……” “胡说什么!爹不会让你死,爹就是拼了这条命,也要救你!”苏清河握紧儿子的手,眼泪掉了下来。 林见鹿鼻子一酸,推门走了进去。苏清河吓了一跳,猛地站起,挡在儿子身前,警惕地看着他们:“你们是谁?” “赵无极让我们来的,说你能治我儿子的病。”苏清河眼神一亮,但很快又黯淡下去,“赵无极……他自己都自身难保,还能找来什么好大夫?这些天,我请了十几个所谓的神医,开的药方一个比一个离谱,我儿子的病,一点没见好,反而越来越重。你们……也是来骗钱的吧?” “我们不要钱,只要一个承诺。”林见鹿走到床边,看了看苏明的症状,心里有了底。确实是瘟神散的变种,而且混了腐心草和蛊虫,毒性极烈,已经深入骨髓。但还有救,只是需要时间,也需要苏清河配合。 “什么承诺?” “如果我们治好你儿子,你要站在我们这边,帮我们扳倒三皇子和晋王。”林见鹿直视他的眼睛,“我知道,三皇子用你儿子的病要挟你,逼你交出苏家的产业。你不肯,他就加大药量,想逼你就范。但你想过没有,就算你交了,他也不会放过你儿子。这种人,贪得无厌,你退一步,他就进一步,直到把你啃得骨头都不剩。唯一的生路,是反抗,是把他拉下马。你帮我们,我们帮你。你儿子的病,我们能治;三皇子和晋王,我们能扳倒。这笔买卖,你做不做?” 苏清河盯着她,看了很久,眼神复杂。他在权衡,在挣扎。最后,他看向床上痛苦**的儿子,一咬牙,重重点头:“做!只要能救我儿子,我这条老命,苏家这份家业,都给你们!但你们要是骗我,治不好我儿子,我就是做鬼,也不会放过你们!” “放心,我们说到做到。”林见鹿从怀里掏出针囊,又拿出几个小瓷瓶,“但治病需要时间,也需要安静。这院子不安全,有活傀,也有三皇子的眼线。你得先把我们藏起来,再想办法弄些药材过来。我需要还魂草、断肠草、鬼面蕈,还有……” 她报了一串药名。苏清河仔细记下,点头:“这些药材,苏家药库里都有,我这就让人去取。但这院子……确实不安全。你们跟我来,我知道一个地方,绝对安全。” 他领着两人出了屋子,穿过小院,来到后院的一处假山前。假山很普通,但苏清河在假山某处按了按,假山缓缓移开,露出一个向下的阶梯。阶梯很窄,很陡,里面黑黢黢的,有股陈年的霉味。 “这是苏家祖上修的密道,能通到城外的山里。除了历代家主,没人知道。你们藏在里面,绝对安全。我每天会送药材和食物下来,也会把明儿带下来,让你们医治。但记住,别点灯,烟会冒出去,也别弄出太大动静。三皇子的人就在附近,不能让他们发现。”苏清河叮嘱道。 “明白。”林见鹿点头,和陆擎一起下了阶梯。阶梯很深,走了约莫百步,才到底。底下是个不大的石室,有床,有桌,有柜子,还有些简单的炊具,像是早就准备好的避难所。石室一角有眼泉水,水质清澈,带着淡淡的甜味。 “就这儿了,你们先休息,我这就去安排。”苏清河说完,转身离开,假山缓缓合上,石室里陷入黑暗,只有泉水泛着微弱的反光。 陆擎点燃火折子,火光照亮了石室。林见鹿走到泉边,捧了口水喝,很甜,很凉,沁人心脾。她舒了口气,看向陆擎: “第一步成了。接下来,就是治病,收服苏清河,然后,以苏家为据点,联络江南的杏林盟分舵,收集三皇子和晋王的罪证,再联合周文景、赵无极他们,里应外合,一举掀翻他们。” “可三皇子不会坐以待毙,他肯定在找我们,也在逼苏清河。我们时间不多。”陆擎皱眉。 “那就抓紧时间。”林见鹿走到床边,摊开针囊,又拿出那些小瓷瓶,“苏明的病,三天内要稳住,七天内要见效,一个月内要痊愈。这期间,我们得找到瘟疫的源头,阻止它蔓延,也要找到三皇子在江南的据点,摸清他的底细。等苏明好了,苏清河就会完全站在我们这边,到时候,以苏家的财力人力,加上杏林盟的药材和医术,我们就有和三皇子正面较量的资本了。” “可瘟疫的源头在哪儿?河水?还是……” “是龙脉。”林见鹿忽然想起玄机子手札里的一段记载,“玄机子曾提过,江南有处“龙脉”,是地气汇聚之地,也是炼制长生丹的最佳地点。他当年在江南设了个炼丹点,但具体在哪儿,没说。我怀疑,三皇子把瘟神散的炼制点,设在了龙脉上,用龙脉的地气炼药,药性会更强,但也更容易失控。瘟疫,可能就是炼制过程中泄露的毒气、毒水造成的。找到这个炼丹点,毁了它,就能切断瘟疫的源头,也能重创三皇子。” “可龙脉在哪儿?” “苏清河是江南首富,对江南的地理、风水应该很熟。等他来了,问问他。”林见鹿顿了顿,看向陆擎,“但在这之前,我们得先治好苏明。他的病,很重,需要用到“金针渡穴”,以还魂草汁液为引,将蛊毒逼出。但金针渡穴很耗内力,我现在身子虚,撑不住全程。需要你帮我,用内力护住他的心脉,防止蛊毒反噬。” “我内力也不多,但够用。”陆擎点头,“什么时候开始?” “等药材到了,立刻开始。”林见鹿看向假山方向,眼神坚定,“我们没有时间了。瘟疫在蔓延,三皇子在逼近,晋王在京城虎视眈眈。我们必须快,更快。” 石室里很静,只有泉水滴答的声音,像在计时。 一场和瘟疫、和毒、和时间的赛跑,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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