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厨里烟熏火燎,徐师傅正皱着眉,手里的大铁勺在空锅沿上敲得当当响,为下一顿的菜色发愁。
巧妇难为无米之炊,这年头,有钱都未必能买到好东西,更别提还得填饱这成千上万张嘴。
“徐叔!”
一声清亮的招呼穿透嘈杂。
徐师傅扭头,见杨兵一脸笑意地站在门口,眉头稍微舒展了些。
“兵子?你来了?!”
杨兵也不废话,大拇指往身后那扇通往卸货区的大门一翘,压低了嗓音。
“给您送子弹来了。一牛车的干货,木耳、蘑菇、榛子,都是深山里的头茬货,要不要?”
徐师傅听了震惊。
“一牛车?你小子拿徐叔开涮呢?”
“是不是开涮,您移步瞅瞅不就知道了。”
徐师傅二话没说,把围裙往腰上一掖,迈开步子就往外冲。
刚出后门,那辆停在空地上的牛车就扎进了眼里,车上堆得冒尖的麻袋。
李来财和几个村民缩着脖子站在车边,双手插在袖筒里,看着穿着白大褂的徐师傅。
“叔,卸货!给徐师傅掌掌眼!”
杨兵一声令下,李来财这才回过神,手忙脚乱地解开麻袋绳子。
哗啦一声,黑得发亮的干木耳、金黄的榛蘑倾泻而出,那股子特有的山林菌香瞬间在空气里炸开。
徐师傅蹲下身,抓起一把榛蘑凑到鼻尖深吸一口气,又捏了捏木耳的肉质,满意的点头。
“好东西!全是野生的,这肉头,厚实!”
眼神一转,他瞄到了压在最上面的那个竹筐,里面白花花的鸡蛋在阳光下泛着光。
徐师傅眼睛更亮了,伸手就要去搬。
“这鸡蛋也不错,个头匀称,我都要了!”
一只手横插进来,稳稳地按住了竹筐。
杨兵笑眯眯地看着徐师傅,语气却没商量。
“徐叔,这也得讲个先来后到。这鸡蛋是我特意留给我娘补身子的,您就是给金条,我也不卖。”
徐师傅的手僵在半空,一脸肉痛地看着那筐鸡蛋,最后只能无奈地咂咂嘴,指着地上的山货。
“行行行,你是个孝顺种!那这些山货我全包了!看在你小子的面子上,也不跟这帮老乡磨牙,一块钱一斤!有多少要多少!”
一块钱一斤!
李来财猛地抬起头,在供销社收购才几毛钱的东西,这一下翻了好几倍?他张着嘴,想说什么,却激动得发不出声。
过秤,算账。
当三百多块钱被徐师傅拍在手里时,李来财的手忍不住颤抖。
他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现钱,这哪里是卖山货,简直是在捡钱!
“谢谢……谢谢大领导!谢谢徐师傅!”
李来财领着村民就要磕头,被徐师傅一把拉住。
“谢我干啥,谢兵子!要没他,这厂大门你们都进不来。”徐师傅摆摆手,招呼帮厨赶紧把东西搬进库房。
正热闹着,一道威严的身影走了过来。
杨国富背着手,眉头微皱,看着这一群穿着破旧棉袄的村民,又看了看站在中间指挥若定的儿子。
“兵子,这是唱的哪一出?”
杨兵转身,凑到父亲耳边。
“爸,这是水云村的老乡,我之前去打猎受了人家照顾。今儿正好把他们村的山货拉来给厂里改善伙食,徐叔都收了,算是一举两得。既帮了农民兄弟,咱厂工友也能吃顿好的。”
杨国富闻言,眼里的疑虑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赞赏。
他也是农村出来的,知道农民的不易,更知道儿子这事办得漂亮,既没违反原则,又做了好事。
“行,你小子心里有数就好。别让人家老乡吃亏。”
杨国富拍了拍儿子的肩膀,没再多问,背着手回了保卫科,脚步都轻快了几分。
出了钢铁厂,李来财还像是在做梦,时不时摸摸怀里那个被布里三层外三层包裹着的钱袋子。
“叔,先别忙着乐,还得办正事。”
杨兵领着一群人直奔供销社。
这年头,拿着钱没票也买不着东西,但有些日用杂货还是能搞定的。
供销社里人头攒动,李来财他们站在门口,看着玻璃柜台里琳琅满目的商品,又开始畏手畏脚,那是骨子里对公家地方的敬畏。
杨兵也不指望他们,直接伸手。
“单子给我。”
接过那张皱皱巴巴、写得歪歪扭扭的采购单,杨兵挤到柜台前,冲着里面正在嗑瓜子的售货员大姐敲了敲玻璃。
“姐,受累。还要十包盐,五捆棉线,火柴来两封……”
这大姐原本还有些不耐烦,一看来人是个精干的小伙子,说话又好听,动作也利索起来。
噼里啪啦算盘一打,东西很快就码齐了。
杨兵付了钱,把一大包东西往李来财怀里一塞。
“齐活了,走着。”
回去的路上,路过一家国营包子铺。
蒸笼盖子一掀,白茫茫的热气腾空而起,那股子肉包子的香味霸道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孔。
身后传来一阵整齐的吞咽声。
那几个推了一天车的汉子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蒸笼,脚底下像是生了根。
杨兵停下脚步,掏出粮票和钱。
“老板,来十五个肉包子!要大个的!流油的那种!”
热腾腾的包子拿到手,一人俩,剩下的给李来财带回家给孩子。
那白胖松软的面皮,一口咬下去,酱色的肉汁滋得满嘴都是。
几个汉子也不怕烫,狼吞虎咽,吃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。
这可是纯肉的!
过年都不一定吃得上!
李来财抹了一把嘴角的油,手往怀里掏,就要拿刚才卖山货的钱。
“兵子,这钱不能让你出!这……这一路全靠你,再让你破费,叔这张老脸往哪搁!”
杨兵一把按住他的手,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叔,您这是打我脸呢?几个包子值当什么?这钱是全村人的救命钱,留着回去买粮食、修房子!再跟我提钱,这包子我扔喂狗也不给你们吃!”
话说到这份上,李来财只能把手缩了回去,眼圈红红的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这情分,他记在骨头里了。
吃完包子,浑身有了热乎气。
杨兵看了看天色,日头已经偏西。
“还有别的事没?没有咱就撤,我送你们出城。”
李来财连忙摆手。
“不用不用!这哪能行!你都帮了这么大忙了,咋还能让你送!俺们顺着大路就回去了,又不瞎!”
“少废话。”
杨兵跨上自行车,单脚撑地,回过头,却十分坚定。
“这四九城里鱼龙混杂,你们怀里揣着巨款,那就是小儿抱金过闹市。真要出了岔子,我这一天不就白忙活了?跟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