扶苏攥着那封信,指节发白。
半轮残月,一滴血。
这个符号他见过——就在三日前,芈瑶给一个手臂溃烂的病人清创时,那人胳膊上就纹着这个图案。当时他站在远处,只当是寻常刺青,未曾留意。
可现在……
“陛下?”王离见他脸色不对,试探着唤了一声。
扶苏把信收入怀中,面上不动声色:“冯去疾呢?”
“还在那死者家中,正在勘查。”
“传他回来,就说朕有要事相商。”扶苏顿了顿,“另外,派人暗中盯着城东土地庙,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王离领命而去。
扶苏转身看向芈瑶。她正在灯下整理今日的病历,一笔一划写得认真,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卷入了这场漩涡。
“清辞。”他走过去。
芈瑶抬头:“嗯?”
“今日你看的病人里,有没有一个手臂上纹着刺青的?”扶苏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,“半轮残月,下面一滴血。”
芈瑶想了想,点头:“有。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,手臂溃烂,臣妾给他清创时看见了那个纹身。怎么,陛下认识他?”
“不认识。”扶苏道,“只是随口问问。那人叫什么?住在何处?”
芈瑶摇头:“他没说名字,只说是城西卖菜的。臣妾给他开了药,让他三日后来换药,他答应了。”
三日后来换药。
扶苏心中一动,面上却仍是平静:“若他再来,派人告诉朕一声。”
芈瑶看着他,眼中有些疑惑,却没有多问,只是点头: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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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,芈瑶睡下后,扶苏独自坐在正殿里,面前摊着那封信。
明日午时,城东土地庙,独来。
去,还是不去?
去,可能中埋伏;不去,可能错失揪出真凶的机会。
更重要的是,那个纹身的人,为什么会出现在芈瑶面前?是巧合,还是故意的?
他正想着,冯去疾匆匆赶来。
“陛下,臣勘查完了。”他脸色凝重,“死者死状与前三人一模一样,都是被勒死后毁容。凶手手法极其熟练,干净利落,像是专门干这个的。”
扶苏把信递给他。
冯去疾看完,脸色骤变。
“陛下,这……这是圈套。臣父亲已死十年,这分明是有人想诱陛下入局!”
“朕知道。”扶苏道,“但朕必须去。”
“陛下!”冯去疾跪下,“臣万死不敢让陛下为臣涉险!”
扶苏扶起他:“不是为了你。是为了揪出这个人。他在暗处,朕在明处,若一直躲着,永远抓不住他。与其被动挨打,不如主动入局。”
冯去疾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扶苏拍拍他的肩:“放心,朕不会一个人去。王离会带人埋伏在暗处,只等那人现身。”
冯去疾眼眶微红,重重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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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午时,城东土地庙。
这是一座破败的小庙,孤零零立在荒野之中,四周杂草丛生,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。庙门歪斜着,门上的红漆剥落殆尽,露出底下灰败的木头。
扶苏独自一人,站在庙前。
他穿着寻常的布衣,腰间只佩了一柄短剑。风从荒野上吹来,带着枯草和泥土的气息,吹得衣袂猎猎作响。
他在等。
等那个约他来的人。
午时已到,四下仍是一片寂静。只有风声,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。
扶苏迈步走进庙中。
庙里比外面更破败。神像歪倒在一边,身上落满了灰,香案断了一条腿,用砖头垫着。地上满是枯叶和鸟粪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。
扶苏环顾四周,忽然开口:“我来了。出来吧。”
没有回应。
他又说了一遍:“阁下约我来,自己却不现身,这是什么道理?”
还是没回应。
扶苏皱起眉头,正要往外走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:
“扶苏公子果然守信。”
扶苏猛地转身。
门口站着一个黑衣人,戴着斗笠,压得极低,看不清脸。他手里握着一柄长剑,剑尖指着地面,却随时可以刺出。
“你是谁?”扶苏问。
“一个该死的人。”黑衣人抬起头,露出半张脸——那是一张满是烧伤疤痕的脸,狰狞可怖,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模样。
扶苏瞳孔微缩。
“赵高的人?”
黑衣人笑了,笑声沙哑刺耳:“赵高?他也配让我替他卖命?”
“那你为何杀那些人?”
“因为他们该死。”黑衣人往前走了一步,“赵高的帐房、车夫、内侍,还有那个贪官,都该死。他们知道一些事,却守了十年的口。我给他们机会说出真相,他们不说,那就只能死。”
扶苏盯着他:“什么真相?”
黑衣人看着他,那双眼在疤痕的缝隙里闪着诡异的光:“你父亲的死因。”
扶苏心猛地一沉。
“你知道什么?”
“我知道的,比你多。”黑衣人道,“我知道你父亲不是病死的,是被毒死的。我知道下毒的人是赵高,但主谋不是他。我知道那份真正的遗诏写了什么,也知道是谁把它换成了假的。”
扶苏握紧剑柄:“主谋是谁?”
黑衣人笑了,笑得浑身发颤:“你想知道?那就跟我来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
扶苏没有动: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
黑衣人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:“凭这个。”
他从怀中掏出一物,扔给扶苏。
扶苏接住,低头一看,浑身血液瞬间凝固。
那是一枚玉印,拇指大小,上面刻着一个字——
“政”。
这是始皇帝的私印。
父皇随身携带、从不离身的那枚私印。
扶苏猛地抬头,却发现黑衣人已经消失在庙外的荒草中。
他追出去,四下空无一人。
“陛下!”王离带着人从暗处冲出来,“臣看见那人往西跑了,追不追?”
扶苏握紧那枚玉印,沉默了一瞬,沉声道:“追。要活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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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时辰后,王离空手而归。
那人像鬼魅一样消失了,连脚印都没留下。
扶苏坐在章台宫里,反复端详那枚玉印。
是真的。
父皇的私印,他小时候见过无数次,绝不会认错。
可这枚印,应该在父皇的棺椁里陪葬,怎么会出现在一个疤脸人手中?
除非——
有人在父皇下葬之前,盗走了它。
或者,那个人,本就是父皇身边的人。
扶苏闭上眼,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。
那人知道父皇的死因,知道遗诏被换,知道主谋不是赵高。
那人是谁?
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现身?
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?
他正想着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“陛下。”芈瑶的声音响起,“臣妾听说您出宫了,没事吧?”
扶苏睁开眼,看着她。
她站在门口,逆着光,脸上满是担忧。
他忽然想起那个纹着残月滴血的人,想起她昨日给那人治过伤。
“清辞,”他开口,“昨日那个手臂有纹身的人,你给他治伤的时候,有没有觉得他有什么不对劲?”
芈瑶一愣,想了想,道:“不对劲……倒是有一些。他手臂的溃烂,不像是普通的外伤,倒像是……像是故意弄伤的。”
扶苏眉头一皱:“故意弄伤?”
“嗯。臣妾给他清创的时候,发现伤口边缘整齐,像是用刀割的,而且割完后又故意让它感染溃烂。”芈瑶道,“臣妾当时就觉得奇怪,但也没多想。怎么,他有问题?”
扶苏没有回答,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玉印。
有问题。
大有问题。
那个疤脸人,那个纹身人,还有那个手臂溃烂的病人——
他们会不会是同一个人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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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章末勾子】
夜深人静时,一名禁军匆匆来报:“陛下,城西那间医棚突然起火,火势极大,皇后娘娘下午刚去过那里,有人说看见那个手臂有纹身的人从火场里冲出来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