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田城,将军府。
赵贲高坐堂上,手边茶盏热气袅袅。他看着堂下那个被五花大绑却神色从容的女子,眼中闪过得意,又带着几分探究。
“芈瑶……不对,该称你一声皇后娘娘。”赵贲抚须而笑,“没想到啊没想到,扶苏竟舍得让你落单。怎么,他那一万五千大军,连自己的主母都护不住?”
芈瑶淡淡抬眸,扫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赵贲被那一眼看得有些发毛,干咳一声,挥退左右士卒,亲自上前解开绳索,皮笑肉不笑道:“娘娘莫怪,末将也是职责所在。只要娘娘配合,末将保证不动您一根头发。”
芈瑶活动着手腕,终于开口:“赵将军想让我如何配合?”
赵贲眼中精光一闪:“简单。娘娘告诉我,扶苏军中虚实,粮草几何,士气如何,下一步打算。说得清楚,我送娘娘回咸阳,保你平安;若是不说……”他笑容一收,“末将虽不敢动娘娘,但娘娘身边的人,可就难说了。”
芈瑶眸光微凝:“你抓了我的人?”
赵贲拍手,两个士卒押着小月推搡进来。小月头发散乱,脸上有个鲜红的巴掌印,一见芈瑶就哭喊道:“娘娘!他们打我……”
芈瑶脸色一沉,看向赵贲的眼神骤然变冷:“赵将军,打一个侍女,算什么本事?”
赵贲嘿嘿一笑:“末将也是急了眼。娘娘别见怪,只要娘娘开口,末将立刻放人,还亲自给她赔罪。”
芈瑶沉默片刻,忽然叹了口气,神色间露出一丝疲惫:“罢了,告诉你又何妨。扶苏……他快撑不住了。”
赵贲眼睛一亮:“哦?怎么说?”
芈瑶垂下眼帘,声音低了下去:“从武关出来时,军中粮草只够半月。本想着沿途征调,可商洛山中穷得叮当响,百姓自己都吃不饱,哪有余粮供应大军?如今粮仓已空,将士们一日只能吃两顿稀粥。”
赵贲心头狂喜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继续。”
芈瑶咬了咬唇,像是下了很大决心:“还有,军中士气低落。那些长城边军本就是被蒙恬强征来的,一路南下,死伤不少,早就怨声载道。前日又有斥候来报,说蒙恬被困在山道里,粮道断绝。扶苏急得一夜没睡,天亮就下令后撤三十里。”
她抬起头,眼中隐隐有泪光:“赵将军,你若信我,就趁现在出兵。扶苏身边只剩一万五千残兵,人心惶惶,一战可破。你若等蒙恬脱困,两军会合,再想赢就难了。”
赵贲眯起眼,死死盯着芈瑶,良久不语。
芈瑶坦然与他对视,神色间没有半分躲闪。
忽然,赵贲大笑起来,笑得前仰后合,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“妙啊!妙!”他抚掌赞叹,“娘娘演得真好,险些连我都骗过去了。”
芈瑶神色不变:“将军不信?”
赵贲笑容一收,冷冷道:“扶苏是什么人?始皇帝长子,九原戍边十年,什么苦没吃过?他会因为一点粮草就军心溃散?蒙恬又是什么人?大秦第一名将,会轻易被困在山道里?”
他站起身,踱到芈瑶面前,居高临下看着她:“娘娘,你太小看我赵贲了。我在军中二十年,什么样的人没见过?你这一套,拿去骗别人还行,骗我?差得远!”
芈瑶静静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这一笑,如春花绽放,看得赵贲一愣。
“赵将军果然厉害。”芈瑶轻声道,“既如此,我便说实话了。”
赵贲得意道:“早该如此。”
芈瑶缓缓开口:“扶苏军中确实粮草充足,士气正盛。蒙恬也并未被困,此刻只怕已到蓝田城北三十里处,只待将军出城,便夺你老巢。”
赵贲脸色一变。
芈瑶继续道:“我来这里,本就是故意让你抓的。我越说扶苏不行了,你就越不信;我说实话,你反倒要怀疑了。将军方才若信了我的假话,此刻已发兵出城,正中扶苏下怀;若信了我的实话,也该发兵出城,去截击蒙恬。无论你信哪一句,只要你动,扶苏就赢。”
赵贲面色铁青,额头沁出冷汗。
芈瑶笑道:“将军现在该怎么办?信我假话?信我实话?还是按兵不动?你只有一夜的时间考虑。明日天亮,蒙恬就会从北面杀来,扶苏从南面夹击。到那时,将军这三万兵马,能挡得住吗?”
赵贲死死盯着她,胸膛剧烈起伏。
堂中死一般的寂静。
小月缩在角落里,吓得瑟瑟发抖,却见自家娘娘站在那里,明明是阶下囚,却比堂上将军更有气势。
良久,赵贲忽然笑了,笑容里带着狰狞:“好一个芈瑶,好一张利嘴。可惜,你算漏了一件事。”
芈瑶挑眉:“哦?”
赵贲一字一顿:“我可以拿你当人质。扶苏不是爱你爱得发狂吗?我倒要看看,他是要你,还是要蓝田城。”
芈瑶面色不变:“将军不妨一试。”
赵贲被她这副笃定的神情气得肝疼,一拳砸在案上:“来人!把她押下去,严加看管!明日一早,押她上城楼!”
士卒蜂拥而入,将芈瑶和小月拖了下去。
夜渐深,蓝田城中灯火通明,赵贲调兵遣将,忙得不可开交。
城北三十里处,蒙恬立于山巅,望着远处城池的灯火,嘴角浮起笑意。
“娘娘啊娘娘,您这一计,可把赵贲折腾惨了。”他轻声叹道。
身后副将低声道:“将军,咱们何时动手?”
蒙恬摇头:“不急。等赵贲自己乱起来。”
城南五十里处,扶苏站在营帐外,望着北方,眉头紧锁。
李信凑上来:“公子,娘娘她……”
扶苏抬手打断他,沉声道:“我相信她。”
顿了顿,又加了一句:“天亮之前,若她还没脱身,我就亲自带兵杀进去。”
李信张了张嘴,终究没敢劝。
夜风凛冽,吹动旌旗猎猎作响。
蓝田城地牢中,芈瑶靠坐在潮湿的墙角,闭目养神。小月缩在她身边,小声啜泣。
“娘娘,咱们会不会死在这儿?”
芈瑶睁开眼,轻轻拍了拍她的手:“不会。公子会来救我们。”
小月抽噎道:“可赵贲那个坏蛋,说明日要拿您上城楼……”
芈瑶微微一笑:“那我正好看看,蓝田城的日出是什么样子。”
她说着,忽然神色微动,侧耳倾听。
地牢深处,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。
芈瑶眸光一闪,低声道:“小月,别出声。”
那声响越来越近,忽然,墙角的一块石板轻轻移开,露出一颗脑袋。
借着昏暗的灯光,芈瑶看清了那张脸——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,满脸污垢,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“可是皇后娘娘?”少年压低声音问。
芈瑶点头。
少年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俺是冯大人的人,潜伏在蓝田城三年了。冯大人有令,让俺务必救娘娘出去。”
芈瑶心中大定,却摇了摇头:“我不走。”
少年一愣:“娘娘?”
芈瑶轻声道:“你帮我带句话给扶苏公子:明日城楼上,我等他。”
少年张了张嘴,还想再劝,对上芈瑶那双平静如水的眸子,不知怎的就点了头。
石板轻轻合上,地牢重归寂静。
小月急道:“娘娘,您怎么不走?”
芈瑶望着头顶那扇小小的铁窗,轻声道:“我要亲眼看着,赵贲是怎么输的。”
铁窗外,一轮残月挂在天边。
再过两个时辰,天就要亮了。
蓝田城楼上,赵贲一夜未眠。他扶着城垛,望着南方的黑暗,心中焦躁不安。
扶苏会来吗?
会为了一个女人,冒险攻城吗?
他忽然有些后悔,后悔没听芈瑶的话。无论真假,只要他出兵,此刻胜负已分。可如今,他只能困守孤城,等着命运的裁决。
“报——”探马飞奔上城,“启禀将军,城南发现敌军!扶苏大军正往蓝田开来,距离已不足二十里!”
赵贲心脏狠狠一跳,正要说话,又一个探马冲上来:“报——城北!城北发现大量敌军,旌旗遮天,至少两万之众!”
赵贲腿一软,扶住城垛才没跌倒。
来了。
都来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咬牙道:“把那女人押上来!”
片刻后,芈瑶被押上城楼。晨风吹起她的长发,衣袂飘飘,恍若谪仙。
赵贲一把揪住她,按在城垛上,冲城下吼道:“扶苏!看看这是谁!”
城外,铁骑如潮水般涌来,在城下五百步处列阵。当先一人银甲白马,正是扶苏。
他勒住缰绳,抬眼望去,正对上芈瑶的目光。
相隔五百步,两人遥遥相望。
芈瑶冲他微微一笑,轻轻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。
扶苏读懂了她的意思:别管我,按计划行事。
他握紧长槊,指节发白。
赵贲狞笑道:“扶苏,退兵三十里,献上降表,我就放了她!否则,我当着你的面,杀了你的女人!”
城下,数万将士鸦雀无声,目光齐刷刷看向扶苏。
扶苏沉默片刻,忽然仰天长笑。
笑声震得赵贲一愣。
扶苏笑声一收,朗声道:“赵贲,你太小看我扶苏了。我若为了一个女人退兵,有何面目统领三军?有何面目君临天下?”
赵贲面色一变。
扶苏举起长槊,高声道:“将士们!城上那个女人,是我扶苏的结发妻子,是我大秦的皇后!但今日,她不只是我的妻子,更是我大秦的骄傲!她若死在赵贲手上,我必屠尽蓝田,为她报仇!然后,我亲自去地底下陪她!”
城下将士轰然响应,吼声如雷。
赵贲脸色惨白,手都抖了起来。
芈瑶却笑了,笑得那样灿烂。
“赵将军,你输了。”她轻声道。
赵贲猛地转头,却见城北方向烟尘滚滚,无数铁骑如潮水般涌来。当先一杆大旗,上书一个大大的“蒙”字。
蒙恬来了。
城下,扶苏长槊一指:“攻城!”
战鼓雷动,杀声震天。
赵贲绝望地看着南北两路大军同时杀来,腿一软,跪在地上。
芈瑶理了理衣裳,转身往城楼下走。守城的士卒愣愣地看着她,竟无一人敢拦。
城门口,厚重的城门轰然洞开。
扶苏一马当先冲入城中,远远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,飞身下马,几步冲过去,狠狠将她拥入怀中。
“瑶儿……”他声音发颤,双臂收紧,仿佛要把她揉进骨血里。
芈瑶轻轻拍着他的背,柔声道:“公子,瑶儿没事。”
扶苏捧起她的脸,眼眶通红,却忽然笑了:“你可真行,把我吓得魂都快飞了。”
芈瑶也笑了,抬手拭去他眼角的泪:“公子方才在城下说的话,瑶儿都听见了。”
扶苏一愣,随即耳根微红。
芈瑶踮起脚,在他耳边轻声道:“等回了咸阳,瑶儿给公子生个小公子,让公子也尝尝,什么叫做魂都飞了。”
扶苏呆住,随即大笑起来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远处,杀声渐歇,蓝田城中,三万守军尽数投降。
赵贲被五花大绑押了过来,看见相拥而立的两人,扑通跪下,磕头如捣蒜:“公子饶命!娘娘饶命!末将愿降,愿为公子效犬马之劳!”
扶苏看都没看他一眼,揽着芈瑶翻身上马。
“押下去,等回咸阳再处置。”
赵贲瘫软在地,被士卒拖了下去。
晨光洒在蓝田城头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扶苏策马缓缓而行,芈瑶靠在他胸前,轻声问:“公子,接下来去哪儿?”
扶苏望着北方,那里,咸阳城巍然屹立。
“回家。”他说。
大军开拔,烟尘滚滚,向着咸阳的方向。
而在那座帝都之中,有人正坐立不安,等着前方的消息。
赵高府中,灯火彻夜未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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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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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章预告:灞上扎营,咸阳震动人心惶,一道檄文传遍大街小巷,百姓们这才知道,那位真正的继承人,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