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德福走出玄鸟商行时,夜色已经漫遍了八莫的街巷。
晚风一吹,他才发觉后背竟浸出一层薄汗——不是怕,是方才在堂内被杨志森几句话掀得大起大落,又被那股淡而慑人的威势压着,直到踏出店门,那颗狂跳的心才稍稍落地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干净齐整的衣衫,忍不住抬手拍了拍胸口,眼底的激动压都压不住。
4美分的念想虽没成,可5美分的稳价、两千多万斤的年量,是他做了半辈子粮食都不敢想的大买卖。更重要的是,他看明白了,这不是简单的粮贸,是跟着杨志森,踩进了缅北最稳的一条命脉里。
玄鸟商会在八莫落地,算下来已经快满一年。
这一年里,商会不显山不露水,却把根基扎得极稳。杨志森手里握着五千亩上好水田,就在城外河谷平坝上,土质肥、水源足,正常年景一亩地稳稳能收五百斤稻谷,五千亩一年就是两百五十万斤。这还只是田地产出,再加上外地调运的粮源,一年两千多万斤的供应量,不是虚话,是扎扎实实的底气。
王德福在八莫摸爬滚打几十年,比谁都清楚:
在这片地方,粮食就是硬规矩,粮食就是人心。
谁能把粮食稳住,谁就能站得稳、走得远。
“收积分……收积分……”
他低声念叨着,脚步越走越稳。
不敢声张,不敢大张旗鼓。杨志森临走那几句提醒,他听得明明白白——这饭有人抢,这路有人盯,太早暴露,只会把事情搅黄。
玄鸟商会立了一年,规矩早就定得清清楚楚:
所有岗位只用自己人,绝不外聘外面的人。
账房、管事、后勤、杂工,全是从周边村寨挑出来的本分人家,统一登记、统一管理。
只是安保队是最近才重新扩编的,一批新队员招上来,上岗也就一个月左右,负责守大门、巡院子、看护粮仓和账房,是商会最新一批正式人手。
也是借着这次安保扩编,商会才正式推出一项新安排:
给所有在商会做事的内部人家,发放基本保障积分。
名额不多,统共就三十六户。
这三十六户不是集中住在一起,也没有专门的家属院,而是分散在八莫周边七八个村寨,每个村寨只分到两三户,不扎堆、不显眼,安安静静藏在普通人家里。
所有名额,由商会统一交给安保公司统筹分配,一户一户落实,外人连名单都摸不到。
积分也才刚刚开始发放,就发了一轮,一个月的量。
不多,却是商会给自己人最基础的保障,一笔一笔记在账本上,实实在在。
王德福心里算盘打得透亮:
商会立了一年,架子稳、田产稳、粮源稳,
现在刚扩安保、刚发积分,正是最关键、最空白的窗口期。
他必须抢先动手,还不能声张。
一户一户跑,一个村寨一个村寨摸,小量收、慢慢做、不冒进、不露头,先把路子走通,把“稳”字摆在最前面。
他第一个要找的,就是商会后厨的刘阿婆。
刘阿婆在商行做事有些日子了,负责烧火、洗菜、收拾厅堂,人老实、话少、嘴严,不该问的不问,不该说的不说。
她的儿子,正是商会这次新招、上岗刚满一个月的安保队员。
母子俩都在商会做事,又在安保公司登记在册,所以这刚发下来一个月的保障积分,他们家也有一份。
像刘阿婆这样的人家,周边各村寨都有那么两三户。
刚拿到积分没几天,自己都还没太当回事,只当是商会给的一点补贴、一点安心。
可在王德福眼里,这就是别人还没反应过来的先机。
王德福拐进一条窄巷,脚步放轻,身影很快融进夜色里。
他不赶时间,也不贪多。
今晚先找刘阿婆探探口风,轻轻问一句,愿意就谈,不愿意就停,绝不勉强,绝不声张。
明天再去下一个村寨,找另一户刚领完积分的人家。
一场悄无声息的积分流通,就从这立了一年的商会、上岗一月的新安保、刚发一轮的保障积分,从这分散在八莫各村寨的三十六户普通人家身上,在无人留意的角落,悄悄拉开了头。
夜色渐深,八莫老集市口还有几家铺子没关门。
昏黄的油灯从木窗里透出来,照在青石板路上,一小块亮,一小块暗。
几个常在街面上走动的生意人凑在一起,低声聊着最近的新鲜事。
杂货铺的老赵先开口,声音压得低低的:“你们最近有没有留意,王德福有点不对劲?”
粮贩子陈老三叼着烟杆,漫不经心地应:“怎么不对劲?天天跑商行,谁不知道他想拿粮源。”
“不是这个。”老赵摇摇头,“我是说,他这几天神出鬼没的,今天往东寨跑,明天去南村,专往那些偏僻小村寨钻,一待就是小半天,出来的时候神色还藏着点东西。”
开小饭馆的周胖子凑过来,胖脸上带着几分好奇:“我还真撞见一回。前天傍晚,我看见他在巷口拉着商行烧火的刘阿婆说话,离得远听不清,就听见两句反复在问——积分,你家积分卖不卖。”
“积分?”陈老三愣了一下,嗤地笑了一声,“那玩意儿不是刚发下来没多久吗?玄鸟商会开了快一年,一直稳稳当当,也就是这一个月扩了安保队,才给内部人家发了基本保障积分。
统共就三十六户,还分散在各个村寨,听说是安保公司统一分的。那东西不就是个记账数吗,又不能花,收它干什么?”
一直坐在边上没怎么说话的林伯,这时轻轻咳了一声。
林伯在八莫做了一辈子小生意,人老成精,话不多,却总能说到点子上。
“你们别不当回事。”林伯声音不高,却很稳,“玄鸟商会那五千亩稻田是真的,一亩五百斤,一年两百五十万斤稻谷,实打实的收成。杨志森那种人,不会平白无故搞出个积分来。王德福也不是傻子,他不会无缘无故收一堆没用的本子。”
老赵心里一动:“林叔,您是说,这积分真有点名堂?”
“有没有名堂,现在还说不准。”林伯顿了顿,“但有一点你们记住——凡是只对内、不对外,凡是分散藏着、不声张的东西,多半都不是小事。”
几个人正说着,一个跑堂的小伙计匆匆从外面回来,凑到桌边,一脸神秘:“赵叔,陈叔,我刚听来一个消息,你们别往外说。”
“什么消息?”
“玄鸟商会里面,好像有规矩了。”小伙计喘了口气,声音压得又细又低,“我托人问了问,说是1积分,能换20斤稻谷,还跟1美元等值。”
这话一落,桌上几个人同时坐直了身子。
陈老三一辈子跟粮食打交道,脑子转得最快,当场就在心里默算:5美分一斤,20斤就是1美元。
一分不多,一分不少。
积分直接跟粮食、跟美元挂上了钩。
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”老赵失声,“才发了一个月的积分,刚出来没多久,怎么就这么值钱?”
“我也觉得吓人。”小伙计点点头,“可我听里面的人说,这还不算完,商会好像要改公约,以后积分能换成一种叫天币的东西,说是以后能流通。”
“天币?”陈老三皱起眉,“商会开了一年是不假,可刚弄出积分没多久,还搞自己的钱?没人认,那不就是废纸吗?别是忽悠人的。”
马上又有人接话,消息一层叠一层传过来:
“我听人说,天币不是直接用,能换成粮币,粮币才在商会内部用。”
积分、天币、粮币……
绕得几个人有点晕。
“绕来绕去,别是个套吧?”老赵嘀咕,“先让你觉得积分值钱,再弄出各种币,把人绕晕。”
可下一条传过来的消息,直接把所有人的怀疑砸得七零八落。
一个刚从商会附近路过的脚夫,路过时听见一句,转头就传了过来:
“你们别乱猜了,我听商会里面人说漏嘴——天币能换粮食,还能直接换美元,是真能兑,不是嘴上说说。”
美元两个字一出来,桌上瞬间安静。
在八莫,在整个缅北边境,美元就是硬通货,是真金白银,是能买货、能走路、能定心的钱。
玄鸟商会开了一年,根基摆在那儿,敢说能兑美元,这事就绝不是随便忽悠。
“而且还有一句。”脚夫又补了一句,“这东西不是谁都能碰,必须在商会注册公司会员,才有资格弄,个人都不行,更别说外人。”
林伯听到这里,长长吐了一口气,眼神彻底沉了下来。
“骗局,只会巴不得人人都进去,越低门槛越好。”他缓缓开口,“又是内部积分,又是公司会员,又是分散名额,又是安保公司统一管……这不是骗人,这是挑人、筛人、慢慢搭架子。”
几个人心里都有点发紧。
他们突然意识到,自己还在当笑话看的时候,有人已经悄悄动手了。
就在这时,又一条消息,轻轻巧巧传了过来,却像一块小石子,砸在平静的水面上。
“我听商会的人说,注册公司会员,要交一万美元保证金。”
“一万?!”
老赵猛地一吸气,声音都变了。
陈老三脸色变了几变,突然一拍脑门,恍然大悟:
“王德福!王德福那老东西!
他跑遍各个村寨,找那三十六户分散的人家,收那刚发一个月的积分——
他不是收着玩,他是在抢资格、抢入场券!”
周胖子也反应过来,声音发颤:“等商会公约一改,天币、粮币、美元一放开,咱们还在观望的时候,他说不定已经站在门里面了!”
林伯看着几人慌起来的神色,没有急着说话,只是慢慢点了点头。
“玄鸟商会开了快一年,田产稳、粮源稳、架子稳。
现在刚扩安保、刚发积分、刚搭货币体系。
五千亩稻田在,美元挂钩在,公司会员门槛在,一万保证金也在。
这一套东西摆出来,不是骗局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,说得清清楚楚:
“这是——玄鸟商会公约修订版,真的要定了。”
夜色下,几个人你看我,我看你,心里都翻起了浪。
有人慌,有人悔,有人动心,有人拿不定主意。
他们谁也没意识到,这场从三十六户分散人家、一轮刚发的保障积分、一家立了一年的商会开始的暗潮,已经悄悄漫过八莫的街巷,漫进一个个村寨,很快就要掀动整个地方的生意格局。
而这一切最开始的那一幕,不过是:
夜色里,王德福走进一条安静小巷,轻轻敲开了刘阿婆的家门。
门内,是刚领完一个月保障积分的普通人家。
门外,是一个即将被重新定义的八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