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州府的案子结了。
可姜家的事,在朝堂上却刚刚开始。
朱由检坐在乾清宫里,看着面前堆成小山的奏折。
全是弹劾的。
弹劾锦衣卫擅自抓人,弹劾登州知府审得不合规矩,弹劾山东巡抚办事太急。
还有几个老臣的折子,写得那叫一个委婉。
说什么“陛下圣明,然朝廷自有法度”,说什么“锦衣卫虽忠,不可越权行事”。
朱由检看一封,扔一封。
扔到第十封的时候,他笑了。
笑得王承恩心里直发毛。
“皇爷,您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朱由检摆摆手,“朕就是觉得有意思。”
“姜家欺压百姓的时候,这些人的折子在哪儿?”
“周知府贪赃枉法的时候,他们的法度又在哪儿?”
“现在朕把蛀虫挖出来了,他们倒跳出来了?”
皇爷这三连发问,让王承恩却根本不敢接话。
朱由检怒气冲冲的拿起最后一封折子。
结果发现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张慎言写的。
这位老御史倒没说锦衣卫的不是。
他写的是一件事。
说登州府的案子审完之后,当地百姓自发在城隍庙给皇帝立了长生牌位。
每天有人去烧香磕头。
张慎言在折子末尾写道:“臣闻之,老泪纵横。陛下之德,泽被苍生。”
朱由检看着那几个字,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把折子放下。
“承恩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把骆养性叫来。”
骆养性来得很快。
他知道陛下叫他,肯定跟姜家的事有关。
果然。
朱由检开门见山。
“姜家那边,还有没有漏网的?”
骆养性摇摇头。
“没了。姜文焕斩了,他几个儿子发配辽东。”
“家产充公,田地全分了。”
“臣让人盯着呢,翻不起浪了。”
朱由检点点头。
“那个周知府呢?”
“在大牢里关着。”骆养性说,“天天哭,天天喊冤枉。”
“喊什么?”
“说他冤枉,说他是被姜家连累的。”
“还说……还说他是进士出身,朝廷不该这么对他。”
朱由检笑了。
“进士出身?”
“进士出身就可以贪赃枉法?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阳光正好。
几只鸽子在院子里踱步,咕咕叫着。
“告诉刑部。”他说,“秋后问斩,不用再审了。”
“让他多活这几个月,已经是朕开恩了。”
骆养性抱拳。
“臣遵旨。”
他正要退下,朱由检又叫住他。
“等等。”
“陛下还有吩咐?”
“登州府那边,派人盯着点。”朱由检说。
“朕怕有些人,会借机生事。”
骆养性愣了一下。
“陛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姜家是倒了。”朱由检转过身看着他。
“可那些跟姜家一样的人,还多着呢。”
“他们会怕,会慌,会想着怎么对付朕。”
“盯着点。”
“是。”
骆养性退下之后,朱由检又站在窗前。
他看着那些鸽子。
突然想起那年,自己刚来的时候。
那时候,朝堂上全是这种人。
弹劾这个,弹劾那个。
真正干事的,没几个。
现在呢?
还有。
不过,会越来越少的。
他笑了笑。
转身走回御案前。
继续批折子。
山东那边的消息,一天比一天多。
有好的,也有不好的。
好的,是登州府的百姓。
分到田的人家,天天有人去地里看。
看那些田埂,看那些地界。
有老人跪在地里,摸着土,哭得稀里哗啦。
“俺这辈子,终于有自己的地了。”
这句话,在登州府传遍了。
不好的,是其他地方。
有些大户开始慌了。
姜家的事,像一颗石头扔进池塘。
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。
扩到青州府,扩到莱州府,扩到济南府。
那些跟姜家一样的人,开始动起来。
有的连夜改地契,把田产分到亲戚名下。
有的往府衙送礼,打听消息。
还有的凑在一起,喝酒骂人。
骂皇帝,骂新政,骂那些清丈田亩的官员。
锦衣卫的人把这些事,一条一条报上来。
骆养性看得眉头紧皱。
他拿着那些密报,进了宫。
朱由检看完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就这些?”
“还有。”骆养性说,“济宁府那边,有人暗中联络。”
“联络什么?”
“联络那些对朝廷不满的人。”骆养性压低声音。
“想凑钱,养人。”
朱由检眼睛眯起来。
“养人?”
“对。”骆养性说,“臣的人打听到,有个姓孔的,是衍圣公家的远房。”
“他家在济宁府有五千亩地,报上来的只有一千二。”
“清丈的官员去了三次,三次都被挡在门外。”
“姓孔的放话,说朝廷再逼,他就去曲阜告状。”
朱由检笑了。
“衍圣公?”
“对。”骆养性说,“那人在曲阜有亲戚,走动得勤。”
“臣担心……”
“担心什么?”
“担心这事闹大了,衍圣公会出面。”
骆养性说完,偷偷看了皇帝一眼。
朱由检没说话,他走到窗前。
窗外,天阴了。
云层厚厚的,遮住了太阳,看来是要下雨了。
衍圣公府。
那是孔子的后人,历代受封。
在大明甚至历朝历代,那可是都是超然的存在。
甚至再某些时候,连皇帝见了空间,那都得客气几分。
可,那是以前!
“骆养性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那个姓孔的,叫什么?”
“孔昭焕。”
“派人盯着他。”朱由检说。
“他要是老实,就算了。”
“他要是不老实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别说衍圣公的面子,就算是孔圣亲至,朕也不会客气!”
骆养性心里一凛。
“臣明白。”
洛养性退下之后,朱由检继续站在窗前。
雨,终于下起来了。
噼里啪啦的,砸在琉璃瓦上。
朱由检看着那些雨丝。
想着衍圣公府。
想起那些孔家的后人。
世修降表,享受天下学子的供奉,历朝历代的的恩典。
几百甚至几千年了,仿佛自成一国!
可若落到自己手里,还不懂事...…
朱由检笑了笑,但眼神却显得格外冰冷。
那自己也不介意用手里的刀,好好教教这个世修降表的孔家!
什么,才是真正的抡语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