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午后,祖昭三人回到了魏家坞。
魏横早已在堡门口等着,见三人平安归来,脸上的紧张才松弛下来。他把祖昭迎进堡中,边走边问:“公子此行可还顺利?”
祖昭点点头:“托魏堡主的福,该看的都看了。”
魏横听出他话里有话,也不多问,只是吩咐下人准备酒菜,为三人接风。
酒过三巡,魏横屏退左右,只留祖昭在厅中。
“公子,”他压低声音,“这几日在城里,究竟看到了什么?”
祖昭放下酒盏,看着他,缓缓道:“魏堡主,我想拿下谯县。”
魏横手中的酒盏差点掉在桌上。
他愣了好一会儿,才回过神来,不可置信地看着祖昭:“公子说什么?拿下谯县?就凭咱们这点人马?”
祖昭摇了摇头:“不是占据谯县,是把城里的汉人救出来。”
魏横更加糊涂了:“救出来?怎么救?”
祖昭站起身,走到墙边那幅简陋的舆图前,指着谯县的位置。
“呼延莫已经带三百亲兵去了襄国,城里只剩两千多胡骑,由三个千夫长统领。这些胡人军纪废弛,日日酗酒,士卒离心。汉人这边,有五千步卒,其中两千人恨胡人入骨,只缺一个人带头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我已经见过其中一个汉将刘虎,此人心里有恨,只差最后一把火。若我此时再进城,带人联络他,趁胡人不备,里应外合,必能杀光那两千胡骑。”
魏横听得心惊肉跳,忍不住问:“然后呢?杀了胡人,石虎能善罢甘休?石聪在谯郡西北,麾下数万人马,一旦南下,咱们守得住谯县?”
祖昭看着他,目光平静:“守不住。”
魏横一愣:“那公子这是……”
“我没想守。”祖昭一字一字道,“杀完胡人,立刻带着全城汉人南下,过淮水,入淮南。”
魏横呆住了。
祖昭继续道:“谯县城里,汉人百姓少说也有四五万。这些人留在胡人治下,是当牛做马,是被欺压凌辱,是不知道哪一天就被杀光。若能把他们带回淮南,充实咱们的人口,将来北伐,这些人就是根基。”
他走到魏横面前,目光灼灼:“魏堡主,你在淮北忍了十几年,不就是想有朝一日回到大晋的治下吗?现在机会来了,不是一座城,是四五万条人命,是四五万个心向汉人的百姓!”
魏横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来。
他活了四十多年,见过太多空谈北伐的人,说得好听,真到了要拼命的时候,一个个缩得比谁都快。
可眼前这个少年不一样。
他说的是杀人,是带着四五万人南下,是冒着石聪大军追击的风险,是拿自己的命去赌。
魏横深吸一口气,沉声道:“公子想过没有,石聪一旦追来,咱们这些人,加上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,能跑得掉?”
祖昭点了点头:“我想过。石聪麾下确有数万人马,但他眼下自顾不暇。”
魏横一愣:“此话怎讲?”
祖昭在舆图上点了点西北方向:“石聪与石虎不是一路人,且忠于石勒。如今石勒生死不明,石虎掌权,石聪岂能甘心?我听师父说过,石聪与石虎早有嫌隙,只是碍于石勒在,不敢发作。如今二人都互相提防对方,哪有心思管谯县这点事?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就算石聪想追,也得先掂量掂量,他是先救谯县,还是先防着石虎背后捅他一刀?”
魏横听得入神,半晌才道:“公子是说,石聪不会来?”
祖昭摇了摇头:“不是不会来,是不会全力来。最多派几千人做做样子。只要咱们动作够快,抢在石聪反应过来之前过淮水,他就追不上了。”
魏横沉默了很久。
他走到窗边,望着堡外那片他守护了十多年的土地,望着那些在田里劳作的百姓,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堡墙。
十几年前,他跟着祖逖打过黄河。
十几年后,他困在这座坞堡里,眼睁睁看着胡人横行,看着汉人被欺辱,看着当年的兄弟们一个一个老去、死去。
他不是没有血性。
他只是怕。
怕赌输了,这一堡的人都要跟着陪葬。
“魏堡主。”祖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魏横回过头。
那少年站在他面前,目光清澈而坚定。
“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。你放心,我不会让你的人白白送死。我只需要你借我三百精兵,随我再进城。动手之前,我会先派人回寿春报信,请韩将军陈兵淮水北岸,接应咱们南下。一旦事成,我带着城里的人往南撤,你的人跟着一起走。到了淮南,韩将军自会安置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若事不成……”
魏横打断他:“若事不成,公子怎么办?”
祖昭笑了笑,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:“若事不成,我死在城里便是。”
魏横浑身一震。
他盯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,忽然想起十几年前,黄河岸边,那个同样意气风发的人。
那个人叫祖逖。
他带着几千人渡河北伐,一路打到黄河边,打得胡人闻风丧胆。
可最后,他死在了雍丘,死在朝廷的猜忌里,死在壮志未酬的遗憾里。
如今,魏横却在面前少年身上看到昔日将军之影。
魏横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口气。
再睁开时,他眼中已没有犹豫。
“公子,”他一字一字道,“魏某这把老骨头,陪你赌这一回。”
祖昭看着他,郑重抱拳:“多谢魏堡主。”
魏横摆了摆手:“公子不必谢我。我是为了那些被困在城里的汉人,也是为了我这十多年的窝囊,能有个了结。”
他说完,走到门口,唤来一个亲信,吩咐道:“去把璋儿、璜儿叫来。”
片刻后,魏璋、魏璜兄弟匆匆赶来。
魏横看着两个儿子,沉声道:“韩公子要再进城,做一件大事。我答应借他三百精兵。你们俩跟着去,听公子号令,不得有误。”
魏璜眼睛一亮:“爹,是什么大事?”
魏横看了祖昭一眼,祖昭点点头,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。
魏璜听完,眼睛瞪得溜圆,半晌才憋出一句:“公子,你是真敢想啊!”
魏璋却有些担忧:“爹,三百人够吗?城里有两千多胡骑呢。”
祖昭接过话:“够了。不是硬拼,是里应外合。刘虎那边有几千人,咱们这三百人是奇兵,趁夜杀进去,胡人措手不及,必败。”
魏璋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魏横又叮嘱了几句,才让两个儿子下去准备。
等他们走了,祖昭也起身告辞:“魏堡主,我也要去写封信,派人送回寿春。”
魏横点点头,忽然叫住他:“公子。”
祖昭回头。
魏横看着他,缓缓道:“公子像一个人。”
祖昭没有说话。
魏横继续道:“十几年前,魏某跟着那位将军打过黄河。那时候,他也是这样的眼神。”
他笑了笑,笑容里有沧桑,有怀念,也有一丝释然。
“去吧。活着回来。”
祖昭点了点头,转身离去。
客舍里,祖昭铺开一张麻纸,研墨提笔。
信写得不长,却字字关键——谯县虚实,刘虎内应,石虎石聪矛盾,自己打算趁虚而入、杀胡救民、率众南归的计划。
最后,他写道:“弟子斗胆,擅作主张,请师父恕罪。然机不可失,时不再来。望师父陈兵淮北,接应弟子。若事成,数万百姓可归淮南;若事败,弟子愿以死谢罪。”
他吹干墨迹,折好信笺,交给一个随行的北伐军斥候。
那斥候姓王,三十来岁,是吴猛手下最得力的弟兄,跟着祖昭出生入死,早已心服。
“王大哥,”祖昭郑重道,“此信关系重大,务必亲手交给韩将军。一路小心。”
王斥候接过信,贴身藏好,抱拳道:“公子放心,属下定不负命。”
他转身出门,翻身上马,很快消失在夜色中。
祖昭站在客舍门口,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,久久没有动。
魏璜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,低声道:“公子,咱们什么时候走?”
祖昭收回目光,看了看天色。
“今晚歇一夜,明日一早动身。”
魏璜点点头,又问:“公子,你说那个刘虎,真靠得住吗?”
祖昭望着北方,轻声道:“他不是靠得住,是他心里有恨。恨到一定程度的人,只要有人推一把,什么都干得出来。”
魏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夜风吹过,带着淮北初秋的凉意。
远处传来几声狗吠,随即又归于沉寂。
祖昭转身回了屋。
明日,他要再入谯县。
这一次,不是去探路,是去杀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