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元不言不语,只是微微垂着眼睑,没有反驳,也没有辩解。
这便是默认了。
观音见他这副模样,脸上冷意更重,眸子里像是凝了一层薄冰,眉峰一蹙: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她缓缓站起身,赤足踏在湿润的草地上,周身那股闲适散漫的气息一扫而空。
“我安排你下去应劫,是要你做一番事业,搅动风云,威震三界,不是让你去给人当老妈子,伺候一帮秃驴的!”
“他金蝉子算什么东西?也敢支使你?还伺候他,还“他们”?”
观音越说,眉宇间的厉色越盛,“一个羽虫得道,卵生湿化之辈,侥幸修成个人形,得了世尊几分青眼,坐了几日莲台,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?还敢指挥起你来了?”
苏元听得脖子一缩,心里暗道这菩萨骂起人来是真狠,直接从跟脚血脉开始挖,半点情面不留。
多亏自己是个正儿八经的人族出身,不然这会儿怕不是也要被归到“湿生卵化”里头去。
“他莫不是活拧了?还是以为自己修成了盘古真身,有九颗脑袋,砍不完?”
“荒唐!”
她骂了金蝉子一通,尚不解气,矛头一转,又对准了苏元:
“你也是!你没骨头啊?”
“他说让你化缘,你就真准备挽起袖子,端着钵盂,挨家挨户去敲门讨饭?”
“在外面这么多年,白闯荡了?”
“你那身太乙金仙的修为是干什么吃的?五百年前剑斩勾陈的威风呢?被人骑到头上拉屎,你不会一剑劈过去?”
苏元被训得抬不起头,讷讷地开口辩解了一句:
“我这不是……以大局为重么。毕竟西行取经是三界定下来的大计,不好因为这点小事,乱了整体的章程。”
“以大局为重?”观音斜睨了他一眼,“你大闹天宫的时候怎么不想着以大局为重?”
“你在两界山收拢十万妖众,划地称圣的时候,怎么不想着以大局为重?”
她顿了顿,语气稍缓,反回去坐了下来,淡淡开口:
“你巴巴地跑到我这珞珈山来,总不会就为了跟我诉这点委屈。”
“怕是早就想好了解决金蝉子的法子,才敢登我的门,对吧?”
苏元顺势点了点头:
“想来菩萨这里取一桩法宝,不知……”
“不妥!”
观音想都没想,伸出皓腕,使劲点了点苏元的脑袋,一串金环在套在腕间叮当作响。
“你都被金蝉子熊成什么样子了,还想着留他一条命?”
“这九个金环我最近稀罕的紧,你还想套在他头上?”
苏元知道以观音的性子,金蝉子很难善了,被骂了一顿,也不尴尬,反而嘿嘿一笑,将另一个计划和盘托出。
观音静静听着,待他说完,才微微颔首,略一思索便道:
“这法子倒是可行,也算稳妥。”
“借力打力,以规矩压人,还算有点长进。”
“只是……”她抬眼看向苏元,“扳倒了金蝉子,这取经人,总不能空着。西行之事乃天道定数,应劫之人不能有缺。你可有合适的人选顶上?”
苏元闻言,嘿嘿一笑,对着紫竹林山门的方向,轻轻努了努嘴:
“菩萨,这合适的人选,远在天边,近在眼前啊。”
观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虽隔着重重阵法与竹林,但菩萨神通无量,自然知道外头云头上蹲着的是谁。
菩萨忍不住笑了出来,摇着头道:
“你倒会挑人。”
“金吒那猴崽子,倒是聪敏机变,会算计,是个能办事的。”
“可惜,眼界太窄了些,斤斤计较,天天囿于自身那点得失算计。”
“一张嘴更是没个把门的,跳脱十分,口业造得不少。”
她轻轻叹了口气,语气有些无奈:
“便是文殊师兄,对他也时常感到头疼,难以管教。说他聪明吧,比他们家的老二老三,是真聪明;可那股子自作聪明的劲头一上来,又往往让人哭笑不得。”
“不过,把他放到这无量量劫里,好生打磨打磨,褪一褪那身浮躁骄气,倒也不失为一件坏事。”
言罢,观音不再多话,只屈指对着林外方向轻轻一弹。
苏元只觉得眼前一晃,再凝神细看,身边多了一位身披袈裟,手捧凉茶,嘴里兀自咒骂不休的年轻人,正是金吒。
他晃了晃脑袋,再抬眼望去,方才还布衣赤足、意态闲适的观音菩萨,此刻已是一袭庄严白衣法袍,高坐于九品莲台之上,左手持羊脂玉净瓶,右手掐着慈悲印,宝相庄严,周身瑞霭千条,佛光隐隐。
而她面前的石桌上,哪里还有什么清粥小菜、碗盏杯盘?早已空空如也,纤尘不染。
金吒也回过神来,连忙躬身行礼。
菩萨缓缓开口:
“金蝉子私聚僧众、擅改西行章程一事,苏元已与我分说明白。”
“他这般行事,目无灵山法度,扰乱东传大计,其行乖张,其心可诛,确实太过放肆,已有取死之道。”
金吒闻言,乐了,他忍不住拿胳膊肘悄悄捅了捅旁边的苏元,压低声音:
“我草,神了!”
“苏哥,还是你有本事啊!真说动了菩萨!”
苏元浅浅一笑,没接话,只是示意他别急,继续听菩萨说。
果然,观音话锋一转:
“只是西行取经乃三界定数,关乎此次大劫气运流转,应劫之人,缺一不可。”
“金蝉子既不堪大用,这取经人的位置,总需得有个妥当人顶上。我瞧着,你便颇为合适。即日起,你便代了金蝉子,随苏元一同走一遍这十万八千里取经之路吧。”
金吒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,他不可置信地回头望了一圈儿。
这林子里就菩萨,苏元,和自己三个人。
菩萨这是跟谁说话呢?
总不可能是我金吒吧。
“菩萨,您,您方才说什么?”
“什么叫我颇为合适?”
见观音闭目不语,金吒急得额角都冒了汗,死死拽住苏元的胳膊:
“苏元!苏元你说句话啊苏元!你快劝劝菩萨!”
“这玩笑可开不得啊,我说我不来,你偏要我来,来了之后……”
苏元慢悠悠地抽回胳膊,拍了拍他的肩膀:
“你急什么?”
“那锦斓袈裟和九环锡杖,你不是穿得也挺合身,耍得也挺顺手么?”
莲台上的观音菩萨闻言,到底没绷住那庄严法相,“噗嗤”一声轻笑了出来。
“确实。那袈裟锡杖,本是如来留待取经人的宝物。”
“一饮一啄,莫非前定。今日看来,倒像是专为你备下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