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“它”……在看着我们。”
吴邪的声音犹如坠入冰窖,在这间洒满清晨阳光的湘西医院阳台上,硬生生拉扯出了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极寒。
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,那张经过高精度锐化处理的老照片依然定格着。
塔木陀那块巨大、漆黑、布满蜂窝状孔洞的陨玉深处,那双没有瞳孔、透着极其纯粹的怨毒与冷漠的眼睛,仿佛穿透了长达几十年的时光隧道,直勾勾地盯着屏幕外的每一个人。
那是一种完全不属于人类,甚至不属于地球已知碳基生命的眼神。
苏寂微微眯起那双清冷的灰金色眼眸,修长苍白的手指在屏幕边缘轻轻敲击了两下。
“不是看着我们。”
苏寂的声音极度平静,却带着一种看穿维度本质的笃定。
“这张照片拍摄的时候,它看的是那个按下快门的人。但它的精神波动太强了,强到在胶片感光的瞬间,将它那一丝恶意的因果“烙印”在了影像里。这不是普通的石头,这是一个活着的、跨越了维度的寄生虫巢。”
“跨维度的寄生虫?”
黑瞎子收起了刚才那副没皮没脸的流氓样,眉头紧锁地盯着屏幕,仅剩的右手习惯性地摸向腰间,却摸了个空。
“祖宗,你的意思是,西王母国那块破石头里,真住着个外星神仙?”
“神仙算不上,最多是个宇宙垃圾堆里逃难过来的偷渡客。”
苏寂冷哼一声,眼底闪过一丝不屑。
此时,吴邪已经快速调出了之前在古蜀国青铜神树底下、以及汪天纵变异后留下的生物数据比对图。
“苏姐说得对。你们看这双眼睛的瞳孔结构!”
吴邪指着屏幕上三组不同时期的照片,手指因为极度的亢奋和后怕而微微发抖。
“古蜀王青铜面具下的纵目、汪天纵半虫化后的复眼,还有陨玉里这双眼睛的底层光学反射结构,竟然有着高达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相似度!”
吴邪深吸了一口气,将所有破碎的线索在脑海中彻底拼凑成了一张完整的恐怖拼图。
“古蜀国的青铜神树,是外星生物引擎的残骸;汪家寻找的终极蛊王,是蕴含无限端粒酶的远古太岁。而这两者,在几千年前,都曾与西王母国发生过极其隐秘的交集!”
“西王母根本不是什么神话传说里的长生女仙!她是一个掌握了极其恐怖的远古辐射力量的疯子科学家!那块掉落在塔木陀的陨玉,就是一切“长生变异”、一切怪物、甚至可能是一切青铜文明的最初辐射源!”
吴邪抬起头,那双原本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此刻燃烧着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绝。
“只要那块陨玉还在,只要陨玉里的那个“它”还活着。不管我们剿灭多少个汪家,它都会散发出辐射和精神污染,在历史的暗处催生出新的怪物、新的“长生”追寻者。”
“它,就是纠缠了九门几代人、让无数人死于非命的终极诅咒!”
阳台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良久,解雨臣缓缓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机,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,覆盖着一层甚至比张起灵还要冷酷的寒霜。
“既然找到了源头,那就去把它彻底掐断。”
解雨臣拨通了解家北京总部的绝密专线,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我是解雨臣。启动“S”级最高紧急预案。调集解家所有能动用的重型越野装备、最顶级的防辐射服、防毒面罩、以及最高规格的单兵作战武器。”
“另外,给我申请一条直飞青海格尔木的私人航线。十二个小时后,我要看到所有装备在北京机场集结完毕。”
挂断电话,解雨臣转头看向在场的所有人。
“各位,抓紧时间休息。明天一早,我们回北京,然后……”
解雨臣顿了顿,目光深邃地望向西北方向。
“重返塔木陀。”
……
三天后,万米高空之上,一架经过重度改装、体型庞大的波音商务专机正平稳地穿梭在厚厚的云层中,朝着青海格尔木的方向全速飞行。
机舱内部极其宽敞奢华,被改造成了一个极其专业的空中指挥部和休息室。
“唉,我说花儿爷,你这防弹背心是不是买到假货了?怎么这么松垮?”
胖子站在机舱的战术装备区,正费力地拉扯着一件最顶级的凯夫拉战术防弹衣的魔术贴,满脸的幽怨。
“这要是搁半个月前,胖爷我穿这号还得深吸一口气才能拉上拉链。现在倒好,里面都能再塞个西瓜了!胖爷我的威慑力,全随着那二十二斤神膘一去不复返了!”
胖子虽然嘴上抱怨着,但手上整理弹匣和高爆手雷的动作却极其利索。
他那脖颈处新长出来的粉嫩皮肤,提醒着他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。
“嫌松你就多挂两圈C4炸药在腰上,保证你看起来比以前还壮实。”
解雨臣坐在真皮沙发上,膝盖上放着一台军用三防笔记本电脑。屏幕上显示着国家气象局和卫星遥感传来的最新数据。
“都别贫了,过来看看卫星图。”
解雨臣揉了揉眉心。
“情况比我们当年去的时候,恶劣了十倍不止。”
吴邪和胖子立刻凑了过去。
张起灵也默默地将擦拭得雪亮的黑金古刀插回背后的刀鞘,走了过来。
“你看这片区域。”
解雨臣指着屏幕上柴达木盆地深处、塔木陀所在的那片坐标。
“这是昨天下午高空军用卫星拍到的。这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、呈现出诡异紫红色的磁场风暴眼。”
“因为这个磁场风暴,塔木陀上空的对流层已经完全紊乱。外围的魔鬼城更是掀起了高达百米的沙尘暴。我们的飞机只能在格尔木降落,甚至连越野车都可能开不进魔鬼城的核心区域。这意味着,我们很可能要背着几十公斤的装备,在磁场极其混乱、没有GPS导航的戈壁滩上徒步穿行。”
“看来,陨玉里的那个“老朋友”,已经感觉到我们要去砸场子了,提前给咱们拉响了防空警报啊。”
吴邪看着那张紫红色的卫星云图,眼神变得无比坚毅。
当年的塔木陀之行,他失去了太多,那个地方,就是他前半生最大的梦魇。
而这一次,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、天真无邪的小三爷。
“它越是抗拒,就说明它越害怕。”
吴邪把手枪拍在桌面上。
“当年我们是被牵着鼻子走,这次,我们是去终结它的。”
机舱的另一侧。
与作战讨论区的凝重气氛不同,这里的空气仿佛都流淌着一种极其闲适、却又甜得让人牙酸的粉红泡泡。
苏寂穿着一件柔软的黑色羊绒高领毛衣,外面随意披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,正靠在宽大的航空座椅上,偏着头,看着舷窗外那翻滚的白色云海。
阳光透过舷窗打在她的脸上,为她那清冷绝艳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。
她白皙修长的左手搭在座椅扶手上,大拇指正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那枚黑钛合金戒指。
在经历了古蜀国的时空穿越和十万大山的生死一瞬后,她身上的神性虽然越发内敛深不可测,但那属于“人”的温度,却越来越清晰了。
黑瞎子就坐在她旁边。
这个号称“只要没死透就能原地满血复活”的男人,体质确实变态到了极点。
短短几天的时间,加上苏寂不计成本的灵力滋养,他那粉碎性骨折的左臂虽然还戴着固定支架,但已经能做一些简单的活动了。
身上那些恐怖的烧伤也结了厚厚的痂,虽然看着狰狞,但丝毫不影响他的行动力。
此时,他正用那只完好的右手,极其熟练地将一把沙漠之鹰的零件在小桌板上拆解、擦拭、再单手组装。
“咔哒。”
清脆的枪机闭锁声响起。
黑瞎子将擦得油光水滑的手枪插回大腿侧面的枪套里,顺手拿起桌上的一杯热茶,递到苏寂的手边。
“看什么呢,这么入神?外面的云彩有你老公好看吗?”
黑瞎子凑近了些,那张带着几道未褪去伤疤的英俊脸庞上,挂着他那标志性的痞笑,一股淡淡的枪油味混合着他特有的雄性气息扑面而来。
苏寂接过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,目光依然看着窗外。
“在想吴邪刚才说的话。“长生”这东西,还真是像一种永远无法根治的精神毒品。”
苏寂转过头,那双灰金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黑瞎子。
“古蜀王为了它变成了机器,汪天纵为了它变成了太岁。而在我们冥界看来,长生,其实是对灵魂最残酷的刑罚。当时间失去了刻度,所有的情感、欲望,最终都会在漫长的岁月中被磨灭成一片虚无。”
她伸出那只戴着戒指的手,轻轻抚过黑瞎子脸颊上的一道新疤。
“瞎子,你因为体质的原因,已经活得比普通人久得多了。你……会觉得这是诅咒吗?”
听到这个问题,黑瞎子那双藏在墨镜后的金色竖瞳微微闪烁了一下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极其自然地反手握住了苏寂抚摸他脸颊的那只手,将它贴在自己温热的侧脸上,轻轻地摩挲着。
“以前觉得是。”
黑瞎子的声音变得极其低沉、沙哑,透着一股跨越了漫长岁月的沧桑与释然。
“在我还不认识你、或者说还没爱上你的时候。我觉得这漫长的寿命就是老天爷对我最大的惩罚。我看过太多在乎的人在我面前变老、死去,而我却只能像个怪物一样,永远停留在原地,走在没有尽头的黑夜里。那种感觉,比被剁了手脚还要绝望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突然抬起头,那双隐藏在墨镜后的眼睛,极其专注、极其深情地凝视着苏寂的灰金色眼眸。
“但是现在,我不这么觉得了。”
黑瞎子猛地凑近,用那只完好的右臂一把揽住苏寂的肩膀,将她轻轻带入自己的怀里。
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,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偏执与温柔。
“如果活得太久是个诅咒,但要是能在漫长的岁月里,一直陪着你这个执掌轮回的祖宗……”
“那瞎子我,心甘情愿在这个诅咒里,长生不老。”
苏寂的身体微微一僵,随后,她那颗沉寂了千年的心脏,在这万米高空之上,剧烈而清晰地跳动了起来。
她没有推开他,反而极其放松地靠在他的胸膛上,听着他稳健有力的心跳声,嘴角勾起了一抹惊艳了岁月的笑意。
“想得美。”
苏寂轻声说道,语气却软得一塌糊涂。
“本帝的便宜,是那么好占的?”
“那必须好占,不能退货。”
黑瞎子笑得像个得逞的土匪。
“各位,准备一下。”
解雨臣的声音通过机舱的广播传了过来,打破了这片刻的温存。
“飞机即将降落格尔木。暴风圈已经扩大,我们没有时间休整。一落地,立刻换乘装甲越野车。”
舷窗外,原本洁白的云层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极其压抑的铅灰色。
在极远处的地平线上,连绵不绝的昆仑山脉犹如一条蛰伏的黑龙,在风沙的掩映下若隐若现。
塔木陀,那片埋葬了无数秘密与血泪的神陨之渊。
正在前方的风暴深处,静静地等待着他们的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