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
丛林里的黑是实打实的,天和地的边界分不清,抬头看不见星,低头看不见路,唯一的光源是工棚铁皮顶上挂的几盏白炽灯泡,功率不大,照出来的光发黄,虫子围着灯泡飞,偶尔有大的扑在灯罩上啪地一声。
空气又热又湿,像一条拧不干的毛巾捂在脸上,汗出来就粘在皮肤上,风吹不干,只是把湿气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。
杨鸣回了木屋冲了个澡。
水管里出来的水是凉的,带着铁锈味,水压不够,从花洒头里滴滴答答地往下淌,勉强算是冲。
方青过来的时候杨鸣正坐在木屋门口的台阶上抽烟。
台阶是三块水泥砖摞起来的,不太稳,杨鸣坐上去的时候晃了一下。
方青在旁边站了一会儿,杨鸣没让他坐他就一直站着,这是他的习惯,在杨鸣身边从不主动坐,除非明确叫他。
“坐。”杨鸣说。
方青在台阶旁边的一截断木桩上坐下来。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,丛林里的虫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,密密麻麻的,像一台永远不关机的收音机调在了杂音频道。
“白天怎么了?”杨鸣没有看他,问。
方青没有马上接话。
他摘了一根草叶子在手指间绕,绕了两圈又扯断。
“想到一些以前的事。”
方青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跟面前这个人交代一件搁了很久的事情。
他说他小时候也是这样,一批小孩关在一个地方,吃住都在一起,练也在一起,练着练着就开始打,一开始用拳头,后来用棍子,再后来用刀。
真打,打输了没饭吃,打赢了多一份口粮,谁受了伤自己处理,没人管。
跟养蛊一样,一批小孩放进去,到最后能站着走出来的,就是有用的那几个。
他说得很简单,几句话就说完了,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。
但杨鸣听得出来,这不是无关的,今天碎石滩上那些人拿着砍刀钢管互相劈砍的画面,断了手的人靠在竹竿围栏上按住断口那种深入骨髓的麻木,对方青来说全是旧事,是他身体里刻着的东西被重新翻出来了。
“活下来了就行。”杨鸣把烟蒂摁灭在水泥砖上。
方青没说话。
杨鸣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方青也跟着起身。
“早点休息。”杨鸣说,“明天看看他们还安排什么,看完就走。”
方青点了一下头,转身往自己住的那间工棚走。
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杨鸣,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要说什么,但最后没开口,转过去继续走了。
杨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白炽灯照不到的地方。
方青这个人,是花鸡带出来的,单兵能力在杨鸣目前见过的人里排得进前三,但他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东西,底线。
有底线的人在这种地方是危险的,因为底线意味着有些事他做不到、忍不了,而他们打交道的这些人,恰恰就活在没有底线的世界里。
但同时,有底线的人也是值得用的人,因为他不会为了钱或者命去做出卖你的事。
花鸡把他带在身边培养到今天,一定也看准了这一点。
杨鸣进了屋,把门从里面关上。
木门和门框之间有将近两指宽的缝隙,丛林里的虫声和潮湿的空气从缝里源源不断地涌进来。
他在床边坐下,没有开灯,拿出手机看了几条消息,沈念发的货运进度,贺枫的一条简短汇报,都没什么急事,回了两条就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。
门响了。
有人用指节在木板上叩了三下,节奏轻快。
方青不会这么敲门,他的敲法是短促有力的两下,跟他这个人一样,不拖泥带水。
杨鸣起身开了门。
门外站着一个女人。
二十五六岁,不高,一米六左右,身段却是柬越边境这一带少见的匀称。
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棉衬衫,领口开了两颗扣子,露出一段颈线和锁骨,衬衫塞在一条深蓝色的及膝筒裙里,裙子的款式跟本地女人穿的那种花布筒裙完全两回事,经过剪裁,腰身收得恰到好处,勾出腰和胯的线条。
脚上一双浅色凉鞋,趾甲涂了淡粉色的指甲油,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一点微弱的光。
她的脸是越南人的长相,颧骨不高,下巴线条圆润,眼睛细长但眼尾微微上挑,嘴唇很薄,薄嘴唇的女人通常显得精明,但她唇角微微带着一点弧度,让精明变成了某种更柔和的东西。
头发没扎起来,散在肩膀两侧,黑得发亮,洗过了,空气里有一股椰子油的甜腻味道。
整个人收拾得很干净。
在一个每天跟红土和河泥打交道的营地里,这种干净本身就是一种信号:她是被准备好的。
“杨先生。”她的中文有口音,但咬字比陈德山清楚得多,尾音微微上扬,带着一种不卑不亢的甜,“陈老板让我来的。”
杨鸣看了她一眼。
她的眼神沉稳,不怯。
在这种地方被安排去“招待”客人的女人通常有两种,一种是眼神空洞已经麻木了的,一种是拼命讨好满脸紧张的。
她都不是。
她的目光里有一种清醒的审视,好像是她在打量杨鸣,而不是杨鸣在打量她。
“不用了,我要休息了。”杨鸣说完就把门带上。
门关到一半卡住了。
她的凉鞋伸了进来,卡在门和门框之间。
杨鸣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脚。
她的脚很小,皮肤偏深但脚踝的线条很细。
她一手扶着门框,身体侧过来从他和门之间的缝隙里滑了进去,动作流畅。
椰子油的味道从她身上飘过来,混着一点汗味和木屋里的潮气。
她进了屋子环顾了一圈,然后径直走到床边坐下来,两腿并拢,双手放在膝盖上,姿态端正得像在参加面试。
“杨先生,我叫阿茹。”她抬头看着杨鸣,语速不快,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,“我会说中文,会做饭,也会按摩,陈老板说你路上辛苦了……”
“我说过我不需要。”杨鸣打断了她。
他的声音不大,语气也不重,甚至可以说是平淡的,但房间里的空气一下子变了。
有些人说话不需要抬高音量,不需要皱眉头,他只要用一种特定的语调把话说出来,听的人就知道这不是在商量。
阿茹的嘴停了。
杨鸣伸手从枕头旁边拿起手机,亮了一下屏幕。
“我数五个数。五个数之后你不走,我就打一个电话。电话打完之后会发生什么,你自己想。”
阿茹的目光从杨鸣的脸移到他手里的手机上,又移回来。
她是一个很擅长看人下菜的人,在营地这种地方活着的女人如果不会这一点,早就被淘汰了。
她很快做出了一个判断,这个男人似乎比陈德山还要危险。
“一。”
阿茹站起来了,但没有往门口走。
她站在床边,两只手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,嘴唇抿了一下,像是在做一个困难的决定。
“杨先生,”她的声音低下来了,刚才那种不卑不亢的甜没有了,换成了一种更真实的东西,“求你让我在这里过一夜,我不打扰你,我睡地板就行。”
“二。”
“如果我不在这里过夜,明天陈老板问起来,我没办法交代……”她的中文在这里卡了一下,后半句话切换成了越南语的节奏,好像情急之下母语更顺畅,“他不会轻易放过我的。”
杨鸣看着她。
她的眼睛里有了恐惧,但恐惧的对象不在这间屋子里。
她怕的是明天早上那个会追问结果的男人,那种恐惧比眼前的倒数更深,因为倒数完了她可以走,但陈德山的追问她走不掉。
“三。”
杨鸣的拇指已经按到了通讯录上方青的名字。
阿茹看见了那个动作。
她咬了一下嘴唇,用力的那种,下唇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。
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,低下头,弯了一下腰……带着认命的意味,像是在心里跟什么东西做了一个了断。
她转身走向门口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,扶着门框出去了。
凉鞋踩在走廊的木板上,声音轻而快,啪嗒啪嗒啪嗒,越来越远,最后被虫声淹没。
杨鸣把门关上,插了门闩,一根铁棍穿过两个铁环,锈迹斑斑的,推拉的时候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
他重新在床上坐下来,把手机放回枕头旁边。
陈德山安排这个女人过来不需要什么复杂的动机,在他们这套体系里,给客人安排女人跟给客人倒茶端饭是同一级别的待客礼节,不安排才是失礼。
但这个女人身上有几个地方让杨鸣留了一点意。
她的中文太好了,好到不像是营地里随便拉来的那类人。
她进门之后的举止,坐到床上的坐姿、说话时的眼神控制、被拒绝之后的反应层次,这些细节说明她受过某种训练,或者她经历过足够多的类似场合以至于本能地知道该怎么做。
或许对方是陈德山安排过来试探的,又或者只是“好意”,这些都不重要。
杨鸣没有再去多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