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上午,陈德山来叫人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兴致勃勃的表情,像是要带杨鸣去看什么好戏。
“今天有选段。”他说,“杨先生看看我们这边怎么做事的。”
杨鸣问什么是选段。
陈德山解释说,有一个河段的段头前两天出了问题,他没有细说什么问题,只说“不能做了”,空出来的河段需要新的段头接管。
谁来接管不是上面指定的,是下面的人自己争。
“一个段头管不住人不行,”陈德山说,“管河段跟管人是一回事,你得让下面的人服你,不服你的,活干不好,金子出不来,出了事也没人替你扛。”
杨鸣问怎么争。
陈德山又笑了,还是那种露出一排红牙齿的笑:“杨先生去了就知道了。”
从营地出发往下游走了大约二十分钟,地势越来越低,河道变宽了,水流到这里散开来变得很浅,形成一大片碎石滩。
碎石滩有足球场大小,遍地是拳头大的鹅卵石和粗砂,中间几块大石头突出来,滩边的红土坡上长着稀疏的灌木。
有人用竹竿沿着碎石滩的边缘插了一圈,竹竿之间拉了绳子,绳子上系着几条红布条,在晨风里轻轻晃。
土坡上已经坐满了人。
杨鸣扫了一眼,少说有七八十个,有的蹲着有的坐在石头上,抽烟喝水嚼槟榔,嘁嘁喳喳地说话,气氛松散热闹,像是来看一场露天表演。
有几个人面前摆着小桌子在卖东西,烤玉米、塑料袋装的冰水、散装烟,生意还不错。
陈德山在土坡高处找了个位置坐下来,旁边的人替他搬了一把塑料椅子,又端了一壶茶和几个杯子。
他示意杨鸣坐,给他倒了一杯茶。
碎石滩上站着三伙人。
每伙十来个,间隔几十米,各自聚在一起。
手里拿着砍刀、镰刀、钢管、削尖的木棍,没有枪。
他们穿得跟河里干活的工人差不多,短裤赤脚,有些人把上衣脱了系在腰上,身上的肌肉和伤疤在早晨的光线下看得很清楚。
陈德山一边喝茶一边给杨鸣介绍三个领头的。
左边那伙的头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越南人,个子高,肩膀宽,光着上身,后背有一大块烧伤疤,陈德山说他原来是第三河段的工头,手底下人最多,打过几次架,赢多输少。
中间那伙的头比较年轻,二十五六,柬埔寨人,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到下巴的刀疤,是从别的淘金点跑过来的,“很能打,但脑子不太好使”。
右边那伙人最少,只有七八个,领头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精瘦矮小,站在那里不声不响,手上拿着一把普通的弯刀,跟其他两伙人的亢奋状态比起来,他这边安静得不正常。
陈德山介绍完了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往椅背上一靠,像坐进了球场的看台。
碎石滩中间一块大石头上面站着一个人,手里举着一块红布。
土坡上的说话声渐渐小了。
红布举了几秒钟,然后往下一甩。
三方先没有动。
碎石滩上安静了几秒钟,只听见河水在远处流的声音。
然后左边那伙人开始往中间移动,不是冲,是慢慢走,一边走一边散开队形,形成一个半包围的弧线。
中间那伙跟着动了,刀疤脸带头往前走了几步,试探性地朝左边那伙人的方向挥了一下手里的钢管。
右边的老头带着他那七八个人往后退了两步,退到了碎石滩边缘一块大石头的后面,蹲了下来。
杨鸣看到老头退的那一下就知道这个人不简单。
其他两方都在往中间挤,他往后退,退到有遮挡的位置,让另外两方先碰。
这是最基本的博弈逻辑,三方混战里最蠢的做法是第一个冲上去,最聪明的做法是让另外两方先消耗。
左边和中间两伙人撞在一起了!
金属碰金属的声音,砍刀劈在钢管上的声音,人摔倒在碎石上的沉闷声响,喊叫声和骂声混在一起,越南语和高棉语交替爆发。
杨鸣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五十多岁的老头。
老头蹲在石头后面不动,身边几个人也不动,像是在等什么。
碎石滩中间的混战持续了十几分钟,声音开始变了,喊叫声少了,喘息声和呻吟声多了,有人倒下了,有人还在站着但动作明显慢了。
老头站起来了。
他带着那七八个人从石头后面绕出来,不急不慢地往碎石滩中间走。
走到还在纠缠的人堆边上,弯刀横着扫了一下,不是砍,是用刀背抽,抽在一个正跟别人扭在一起的年轻人后脑上,那个人直接趴下去了。
他身后的人跟着冲进去,动作很快但不乱,专门找已经受了伤的人下手,三五下就把还在挣扎的几个人放倒了。
刀疤脸反应快,转过身来对着老头挥钢管,但他身上已经挨了两刀,左胳膊垂着不能动了,一管子抡过去被老头侧身让开,老头的弯刀在他腿弯处拉了一下,刀疤脸直接跪在了碎石上。
从老头起身到结束,不到十分钟。
碎石滩上安静下来。
老头站在滩子中间,弯刀垂在身侧,刀刃上的血顺着刀尖滴在碎石上。
他身上溅了不少血,大部分不是他自己的。
他的呼吸有一点急促,但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,不兴奋,不紧张,像是刚干完了一件需要体力的活,正在等身体恢复。
碎石滩上躺着十几个人。
有几个还在动,翻身、爬、按住自己身上的伤口。
有几个不动了,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昏过去了。
没有人过去救,也没有人过去补刀,就让他们躺在碎石上。
一个断了手的人自己爬到竹竿围栏边上靠着坐下来,用另一只手按住断口,血把他半边身子都染红了,脸上的表情不是疼,是一种很深的麻木,这种事他见过太多次了,或者他自己经历过太多次了,痛觉已经不能在他脸上制造出正常人该有的反应。
陈德山在旁边端着茶杯,用一种聊天的语气跟杨鸣复盘刚才的过程。
“那个高个子太着急了,一上来就想冲中间,结果两面受敌。”他摇了摇头,像一个教练在分析失败的战术,“刀疤那个年轻人猛是猛,但打到一半就乱了,没有章法。老范就聪明,等,等到他们打得差不多了再动手,人最少反而赢了。做段头就是这样,不是谁人多谁拳头硬就能做,得有脑子。”
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碎石滩,语气轻松,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,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欣赏。
碎石滩上躺着的那些人,断手的、断腿的、不再动弹的,在他眼里跟棋盘上被吃掉的棋子没有区别。
杨鸣全程面无表情。
陈德山在旁边讲解的每一句话他都在听,但脸上什么都不露。
他不是没有反应,他在判断。
判断这套体系的效率和残酷度,判断陈德山把这个场面展示给他看的目的,判断这个组织对人命的定价。
一个用这种方式选拔中层管理者的体系,底层人命的价格基本为零,这意味着整个网络的运作成本可以压到极低,工人受伤了不用赔偿,死了不用负责,段头不行了换一个就是,随时有人愿意拿命来赌。
方青的脸色有些发白。
他的手握紧了,指关节凸出来,手背上的青筋跳了几下。
但他没有移开视线,从头到尾一直在看。
他的身体有一种不自然的僵硬,脊背挺得太直了,呼吸刻意放慢了,这是一个人在强行压制某种强烈情绪时才会有的姿态。
他的眼睛盯着碎石滩上那个断了手还靠在竹竿边上的人,目光定住了,像是被那个画面勾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东西。
杨鸣起身离开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碎石滩。
有人开始往里面走了,不是去救人,是去捡掉在地上的刀、钢管和值钱的东西。
一个人弯腰从一具不动的身体上解下一块电子手表,揣进裤兜里,直起腰继续往前走。
另一个人把一把还算完好的砍刀捡起来,在裤腿上蹭了蹭血,别在腰上走了。
一条野狗从土坡上跑下来,跑得很快,耳朵贴着脑袋,径直朝碎石滩中间跑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