招待所的包厢不大,却布置得格外温馨。
没有外面酒店那种奢华浮夸的装潢,墙面是简单的米白色,挂着一幅国防科大老校区的水墨风景画,几张实木圆桌擦得锃亮。
桌上摆着的也不是什么山珍海味,全都是部队食堂最常见、却最让人踏实的家常菜。
一盆红烧排骨,一盘清炒时蔬,一盆番茄炒蛋……等六七个菜。
还有一大盆萝卜排骨汤,热气腾腾,汤色清亮,飘着几段翠绿的葱花。
陈校长亲自给苏寒夹了一块排骨,笑着道:“尝尝,还是当年食堂老师傅的手艺,知道你回来,特意嘱咐多加了点肉。”
“谢谢校长。”苏寒拿起筷子,轻轻咬了一口。
肉质酥烂,入口即化,味道和三年前一模一样。
秦百川老教授坐在旁边,一个劲往苏寒碗里夹菜:“多吃点,你身子虚,就得补。在部队里训练苦,吃不上什么好的,今天在母校,就放开了吃。”
“秦教授,够了够了,我自己来。”苏寒连忙拦住。
一桌子人,没有半点领导架子,也没有半点学术权威的严肃。
陈校长和政委聊着学校近几年的变化,训练部林部长说着现在学员们的训练情况,刘海副政委则时不时提起三年前苏寒刚来时的趣事,满屋子都是欢声笑语。
苏寒吃得不多,却格外踏实。
自从重伤康复以来,他很少有这么放松的时候。
没有训练压力,没有比赛任务,没有身份束缚,就像一个许久没回家的孩子,终于回到了亲人身边。
吃到一半,陈校长看着苏寒微微泛白的脸色,主动道:“苏寒,你身子刚恢复,别硬撑,吃不消就说,咱们早点结束,你回去休息。”
“我没事,校长。”苏寒笑了笑。
“什么没事。”政委瞪了他一眼,“你现在的任务不是陪我们聊天吃饭,是养好身体。身体是革命的本钱,你这块“宝贝疙瘩”,可不能再出半点岔子。”
秦百川也跟着点头:“听领导的,早点回去休息,明天还要见学员,还要准备比赛,有的你忙。”
苏寒见状,也不再坚持:“那我就先失陪了,各位首长、教授慢用。”
“去吧去吧,房间都给你安排好了,很安静。”
陈校长挥挥手,“有事直接打房间电话,前台24小时有人。”
“是。”
苏寒站起身,对着众人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,这才转身走出包厢。
走廊里灯光柔和,两名值班的战士看到他,立刻立正敬礼。
“苏教官好!”
“辛苦了。”苏寒微微点头,缓步走向楼梯。
一楼最内侧的单间,确实如陈校长所说,安静、宽敞、舒适。
一张宽大的单人床,铺着干净整洁的白色床单,被子叠得方方正正,标准的“豆腐块”。
窗边摆着一张书桌,一把椅子,墙角还有一个不大的衣柜。
最让苏寒在意的是,窗户正对着学校的标准塑胶跑道。
夜色已深,操场上却依旧热闹。
一队队穿着体能服的学员,正在跑道上跑步。
口号声、脚步声、呼吸声,交织在一起,充满了蓬勃的朝气。
苏寒走到窗边,双手撑在窗沿上,静静地看着下面。
绿色的跑道,白色的分道线,一圈四百米。
三年前,他在这里,一圈又一圈,从黄昏跑到深夜。
五公里、十公里、武装越野,他从来都是第一个。
那时候的他,体能巅峰,爆发力、耐力、速度,全都是顶尖水平。
别说是区区四百米,就是十公里武装奔袭,他也能脸不红气不喘。
可现在……
苏寒低头,看了看自己的双腿。
能走,能站,能慢慢挪动,甚至可以短距离慢跑。
但只要一想到高强度奔跑、剧烈运动,心脏就会不由自主地发紧。
李教授的话,还在耳边回荡——
“你的身体扛不住高强度运动,强行去扛,会有危险。”
危险。
这两个字,在苏寒过去的人生里,从来都不存在。
他是兵王,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,枪林弹雨都不怕,何惧一次跑步?
可是,他亲身体会过那种心脏狂跳、呼吸困难、眼前发黑的感觉。
那是身体在发出最真实的警告。
看着下面一个个挥洒汗水的身影,苏寒只觉得一股热血从心底往上涌。
他是个军人,骨子里流淌的就是奔跑、战斗、冲锋的血。
让他站在窗边看着别人跑,比罚他站军姿一天一夜还难受。
“就跑一圈……就慢慢跑一圈。”
苏寒低声对自己说。
他不是不信邪,他是不甘心。
他想试试,自己到底还能不能像一个正常军人一样,跑一次步。
苏寒轻轻推开窗户,夜晚微凉的风吹进来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底的激动,慢慢走出房间,轻轻带上房门。
楼梯口的值班战士看到他,疑惑地问:“苏教官,您怎么下来了?是不是有什么需要?”
“没事,我下去活动活动。”苏寒笑道。
“要不要我陪您?”
“不用,你们值班吧,我就在操场边上走走。”
“是!”
苏寒缓步走出招待所,沿着路边的树荫,慢慢走向操场。
距离远,灯光不算特别亮,一开始并没有人注意到他。
直到他走近跑道边,才有几个刚跑完步、正在压腿的学员瞥见了他。
“哎,你们看,那不是苏教官吗?”
“哪个苏教官?哦!苏寒学长!”
“真的是他!他怎么过来了?”
几个人立刻停下动作,眼神齐刷刷地聚焦在苏寒身上。
没有人大呼小叫,也没有人一窝蜂涌上去,只是站在原地,带着尊敬和好奇看着他。
在国防科大,苏寒的故事,几乎人人皆知。
三年前的传奇进修生,西点军校的断层第一,抗洪重伤的英雄,感动华夏十大人物……
太多标签,太多荣耀,也太多让人心疼的经历。
大家都知道,他重伤未愈,身体不好。
苏寒无视了那些目光,走到跑道内侧的草坪上,慢慢活动着手脚。
扭扭腰,转转脚踝,压压腿,动作很慢,很轻。
每一个动作,都在提醒他——
他不再是那个无所不能的兵王了。
“呼——”
苏寒吐出一口浊气,踏上了红色的塑胶跑道。
第一步,很轻。
第二步,平稳。
第三步,慢慢提速。
他没有跑快,只是以一种近乎快走的速度,慢慢向前跑去。
步伐不大,频率不高,看起来甚至有些笨拙。
和旁边那些健步如飞的学员比起来,显得格外缓慢。
“苏教官真的在跑步……”
“跑得好慢啊,比我们平时慢跑还慢。”
“废话,你忘了他受过多重的伤?能跑就已经是奇迹了。”
“是啊,医生都说他很难再站起来,现在能跑,已经超出所有人预料了。”
学员们压低声音议论着,没有半点嘲讽,只有满满的感慨和心疼。
在他们心里,苏寒是神一样的人物,可此刻,这个“神”,却连正常跑步都做不到。
苏寒听着那些低声的议论,却没有丝毫在意。
他只专注于自己的身体,专注于脚下的跑道,专注于耳边呼啸的风声。
一步,一步,又一步。
双腿在动,心脏在跳,血液在流动。
这种感觉,太陌生,又太熟悉。
他仿佛回到了新兵连,回到了猎鹰基地,回到了国防科大的跑道上。
那个无所畏惧、永远向前冲的苏寒,好像又回来了。
五十米。
一百米。
一百五十米。
渐渐的,苏寒感觉到了不对劲。
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,“咚咚咚”的声音,大得他自己都能听见。
呼吸越来越急促,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,喘不上气。
眼前的灯光,开始变得模糊、重影。
耳边的脚步声、说话声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。
身体在发烫,又在发冷,一阵阵眩晕感,如同潮水般袭来。
“不行……不能停……”
苏寒咬紧牙关,强迫自己继续向前。
他不甘心,他真的不甘心。
就差那么一点点,就差一点点就能跑完两百米。
可是,身体已经到了极限。
就在他迈向下一步的瞬间——
眼前猛地一黑,所有光线、声音、感觉,瞬间消失。
“嘭——”
一声沉闷的轻响。
苏寒直挺挺地向前倒了下去,重重摔在跑道上。
“苏教官!”
“苏寒学长晕倒了!”
跑道边的学员吓得魂都快飞了,几个人疯了一般冲了过去。
刚才还在低声议论的人群,瞬间炸开了锅。
“快!快扶起来!”
“别乱搬!他有伤!”
“快去叫校医!快去通知领导!”
学员们乱作一团,却又保持着军人的镇定。
有人立刻脱下外套,垫在苏寒的头下,有人蹲在旁边轻声呼唤,有人拔腿就往校医院和招待所跑。
“苏教官!您能听见吗?”
“苏寒学长!睁开眼睛看看我们!”
任凭大家怎么喊,怎么呼唤,苏寒都毫无反应。
他脸色苍白如纸,嘴唇没有一丝血色,双目紧闭,失去了意识。
刚刚还热闹非凡的操场,瞬间陷入一片死寂。
只剩下学员们压抑的、急促的呼吸声,和远处传来的、越来越近的警报声。
消息像是长了翅膀,短短几分钟,就传遍了半个校园。
校医第一个赶到,背着医药箱,一路狂奔,蹲在苏寒身边快速检查。
量血压、听心跳、翻眼皮,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。
“怎么样?医生,苏教官没事吧?”一个学员声音颤抖地问。
校医脸色凝重,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快速拿出葡萄糖和急救药剂,一边准备一边沉声道:“过度劳累,心脏供血不足,加上身体还没完全恢复,强行运动导致的晕厥。先送校医院急救,立刻通知校领导!”
“是!”
几个体格健壮的学员小心翼翼地将苏寒抬上担架,四个人稳稳托住,一路小跑送往校医院。
后面跟着一大群忧心忡忡的学员,原本热闹的操场,此刻只剩下压抑的沉默。
招待所这边。
陈校长一行人刚吃完饭,正准备下楼,就看到值班战士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。
“首长!不好了!”
“苏寒同志……苏寒同志在操场晕倒了!”
“什么?!”
陈校长脸色骤变,手里的茶杯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政委也是猛地站起身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:“怎么回事?!什么时候的事?!”
“就在刚才,苏教官去操场跑步,跑了不到两百米,突然就晕倒了!”
战士急得声音都在抖,“学员们已经送校医院了,校医也过去了!”
“胡闹!简直是胡闹!”陈校长气得脸色发青,大手一挥,“立刻去校医院!快!”
秦百川老教授急得拄着拐杖就往外走,手都在抖:“这孩子……怎么就这么不听话啊!他那身体能跑步吗?!”
刘海副政委、林为民部长等人也全都脸色大变,二话不说,跟着陈校长一窝蜂往校医院赶。
一路上,所有人都一言不发,气氛压抑得可怕。
苏寒是谁?
是全军的英雄,是国防科大的骄傲,是感动华夏的人物。
更是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重伤员。
要是在他们学校里出了半点意外,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!
校医院急救室外。
灯光亮得刺眼。
一群将校级军官站在走廊里,神情凝重,一言不发。
刚才在操场的学员们也都赶了过来,安安静静地站在远处,不敢说话,不敢靠近,只能焦急地往里面张望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每一分钟,都像一个小时那么漫长。
陈校长背着手,在走廊里来回踱步,眉头紧锁,脸色难看至极。
政委不停地看着手表,时不时叹一口气。
秦百川老教授坐在椅子上,双手合十,嘴里默默念叨着。
不知过了多久,急救室的门终于被打开。
校医摘开口罩,走了出来。
所有人瞬间围了上去。
“医生!怎么样?!”陈校长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急切地问。
校医喘了口气,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,沉声道:“首长放心,只是晕过去,没有生命危险。”
听到这句话,所有人悬着的心,这才狠狠落地。
陈校长长长吐出一口气,腿都有些发软。
“但是——”校医话锋一转,脸色再次凝重,“情况并不乐观。”
“他的心脏功能、心肺功能,都远低于正常军人水平,这次晕厥,是身体发出的强烈警告。”
“绝对不能再进行任何剧烈运动,不能劳累,不能激动,必须静养!”
“一旦再次发生类似情况,很可能引发心脏骤停、器官衰竭,到时候,就算是神仙来了,也救不回来!”
每一个字,都像重锤,砸在众人的心上。
秦百川老教授眼眶一红,叹了口气:“这孩子,就是太要强了……”
“静养……必须静养。”陈校长点点头,沉声道,“从现在开始,苏寒同志的一切活动,都必须听从医生安排。比赛的事……实在不行,就放弃,身体最重要。”
提到比赛,众人都沉默了。
他们都知道苏寒有多看重这次“尖兵杯”。
那是他重回母校的证明,是他重新站起来的证明。
可现在,连命都快保不住了,比赛又算得了什么?
就在这时,急救室内,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。
“醒了!苏教官醒了!”里面的护士惊喜地喊道。
众人立刻精神一振,纷纷往里面走。
病床上,苏寒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脸色依旧苍白,嘴唇干涩,眼神还有些模糊,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。
“校长……政委……秦教授……”
“哎,我们在。”陈校长连忙走到床边,语气放得无比轻柔,“苏寒,感觉怎么样?有没有哪里不舒服?”
“我没事……”苏寒轻轻摇了摇头,“就是……有点晕。”
“还说没事!”秦百川老教授忍不住责怪道,“你知不知道刚才多危险?两百米!你就跑了两百米啊!你不要命了?!”
苏寒看着老人心疼的样子,心中一暖,低声道:“秦教授,对不起,让你们担心了。”
“担心有什么用,你得听劝!”政委沉声道,“医生的话,你也听见了。从今天起,不准再跑步,不准再训练,不准再操心任何事,安心静养。”
“可是……比赛……”苏寒急着想坐起来。
“别动!”校医立刻按住他,“你现在还不能动!”
陈校长按住苏寒的肩膀,“苏寒,比赛的事,你不用管了。我会亲自跟粤州分校那边解释,这次比赛,你弃权。”
苏寒一怔,笑道:“校长,您不用担心,我这真没啥,只是晕了一下而已。”
“而且,比赛,我又不上场。只是负责教教他们而已。”
“到比赛当天,我也只是一个观众而已。”
“这没啥事。”
陈校长叹了一口气,只能道:“行。”的
“不过,你可得答应我们,可不能再这么任性了!”
苏寒苦笑点头,“我知道了。”
描写苏寒最后还是被按在校医室里面休养一晚。
大家都离开后,苏寒回忆刚才的感觉。
虽然晕倒了。
但他是真感觉,自己有重新跑起来的希望。
这次跑了两百米,慢慢来,下回只要坚持更长一点,那就是进步!
绝对有希望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