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尽头的窗户不知什么时候透进来一丝惨白的光。
不是阳光。
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，像是蒙了一层脏纱布，看不见太阳，也分不清东南西北。
但确实比夜里亮了许多。
【系统提示：安全时间已开启。白天期间，医院内绝大多数诡异将进入沉睡状态。请注意——医院并非完全安全，切勿惊扰沉睡中的诡异。】
这条提示弹出来的瞬间，走廊里所有玩家的腿都软了。
不是吓的。
是松了口气。
“天……天亮了？”罗辉扶着墙壁，声音都在发抖，“终于他妈的天亮了……”
他旁边的护工满脸泪痕，双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，抱着头嚎啕大哭。
“活着……我还活着……”
走廊里的气氛瞬间从极度高压变成了劫后余生。
阎锋站在一楼大厅的角落里，看着这群人哭的哭、笑的笑、瘫倒在地的瘫倒在地，面无表情。
“安全时间。”
他扫了一眼刚才的系统提示，注意到了几个关键词。
“绝大多数诡异沉睡——不是全部。切勿惊扰——说明它们还在，只是睡着了。”
“换句话说，白天的医院是一个睡着了的怪物窝。”
不过至少比夜里安全多了。
“出去！快出去！”
有人第一个反应过来，疯了一样冲向大门。
“外面！外面应该安全！”
“快跑！趁它们还没醒！”
玩家们像受惊的羊群一样朝医院大门涌去。
推搡、踩踏、尖叫，走廊里乱成一团。
阎锋没动。
他靠在墙上，看着人群从面前经过，一个一个消失在大门外面。
罗辉跑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：“阎哥，你不出去？”
“不去。”
“可是外面——”
“我有诊室。”阎锋淡淡地说。
罗辉愣了一下，随即想起来——阎锋是实习医生，二楼有他自己的独立诊室。
“那……那你小心。”罗辉没再多说，跟着人群跑了出去。
几分钟后，一楼大厅空无一人。
阎锋转身，沿着楼梯慢悠悠地走上了二楼。
推开诊室大门，里面的陈设和昨晚离开时一模一样。
一张窄小的办公桌，一把破旧的转椅，靠墙一个铁皮药柜，角落里还有一张行军床。
条件算不上好，但至少——
这是他一个人的地盘。
阎锋把门关上，走到窗边，往外看了一眼。
窗户正对着医院外面的空地。
从二楼的高度望下去，视野极好。
空地上已经聚集了密密麻麻的玩家。
医生、护士、护工，各种颜色的制服混在一起，所有人都贪婪地呼吸着外面的空气，仿佛在这之前他们从来没有呼吸过。
然后阎锋看到了地上的东西。
盒饭。
瓶装水。
不知道是系统投放还是本来就有的，空地中央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排纸箱，里面装着最简陋的食物和饮水。
饿了一整夜的玩家们瞬间红了眼。
“盒饭！有盒饭！”
“水！给我水！”
“让开！老子先来的！”
场面立刻失控。
玩家们像饿狼扑食一样冲向纸箱，推搡、拉扯、甚至拳脚相向。
一个瘦弱的女护士刚抢到一瓶水，就被身后一个壮汉一把夺走，摔倒在地上哭着爬不起来。
动静越来越大。
有人开始声嘶力竭地叫骂。
阎锋站在二楼窗后，双手插在口袋里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。
[千眼之魔：看，低维蝼蚁的生存本能。为了几口吃的就能自相残杀。]
就在这时，空地上的骚乱突然被一声暴喝切断。
“都给老子住手！！”
方杰。
阎锋的目光微微一凝。
方杰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人群里站了出来。
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白大褂，但气势和昨晚完全不同。
他的右手握着那把剔骨刀。
寒光一闪，刀尖直接抵在了一个抢食最凶的玩家脖子上。
“再抢一个试试？”方杰的声音冰冷。
那个玩家吓得把盒饭掉在了地上。
“你们他妈的闹够没有？”方杰环顾四周，目光凶戾，“闹这么大动静，想把里面的主任吵醒？昨晚那个护工被撕掉胳膊的样子你们都忘了？”
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。
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，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
主任。
那个会撕人胳膊的怪物。
在这个刺骨的恐惧面前，饥饿算什么。
方杰收起刀，往后退了一步。
周建国适时地从他身后走了出来。
还是那副温和的中年人面孔，还是那个让人觉得可以信赖的微笑。
“大家冷静一下，”周建国双手下压，语调平稳而诚恳，“我理解大家饿了一整夜，但这样哄抢只会出乱子。万一惊动了里面的诡异——大家昨晚都看见了，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他顿了顿，环视一圈。
“我建议，食物和水由我们众合会来统一分配。有序分发，公平合理，这样大家都能吃上。怎么样？”
阎锋在二楼窗后，嘴角微微一撇，默默看戏。
“公平合理？呵。”
果然。
周建国的“公平分配”，一开始就不是公平的。
首先吃饱的，是周建国自己、方杰，以及几个众合会的核心成员。
他们围在纸箱旁边，挑了最好的盒饭，拧开矿泉水瓶大口大口地灌。
方杰甚至直接拆了两盒饭，吃得满嘴油光。
然后是众合会的普通会员。
每人一盒饭，一瓶水。
不多不少，勉强填饱肚子。
最后轮到那些没有加入众合会的散客玩家。
一个馒头，一小瓶水。
有人看了看手里干巴巴的馒头，又看了看众合会成员嘴里的盒饭，忍不住开口了。
“凭什么他们吃盒饭我就只有馒头？”
话音刚落，旁边两个众合会成员立刻冲上来，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肩膀。
“你算什么东西？”其中一个胖子凶神恶煞地说，“我们都交了钱入的会！你一毛没出，还想跟我们吃一样的？做你的白日梦！”
那人被按在地上，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抗议声，但很快就被更大力地摁了下去。
周建国看着这一幕，脸上那个温和的微笑纹丝不动。
他甚至满意地微微点了点头。
阎锋在窗后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先用方杰的暴力镇场，再用“分配”的名义垄断物资，最后让底层自己互相维护这套秩序。”
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加可笑。
那些之前不屑加入众合会的散客玩家，吃着干馒头、喝着半瓶水，终于坐不住了。
“周哥，我想加入众合会……”
“周经理，我也入会行吗？”
周建国笑眯眯地看着他们，摇了摇头。
“兄弟，之前叫你们加入的时候你们不愿意，我们可都是饿着肚子一周，把血点都给方杰买诡异道具的，你们过去一周吃饱喝足，现在想入？是不是有点不公平？但……也不是不行。”
他伸出手。
“把你们昨晚领的血晶交出来，全部，当入会费。”
那几个散客玩家愣住了。
血晶？
那是他们用一整个夜晚的提心吊胆、甚至是用命换来的唯一收获。
一块血晶就是一千血点。
那是他们在这个鬼地方唯一的底牌。
可是……
他们看了看手里那个啃了一半的干馒头，又看了看众合会成员盘子里的剩菜。
最终，一个玩家咬着牙，从口袋里掏出了那颗攥了一整夜的血晶。
“给你。”
这才第一天，如果还是当硬骨头不入会的话，自己又没有强大实力，只怕到第三天都饿死在副本里了。
周建国一颗一颗地接过来，笑容越来越灿烂。
阎锋收回了目光。
他已经不想再看了。
“比起这群打着互助旗号吸血的伪君子，我这种独来独往的冷血做派，反倒算是大善人了。”
“至少我没去抢过任何一个普通玩家的血点。”
“嗯……我都是抢诡异的。”
阎锋嗤笑一声，靠着窗户。
他往空地上又扫了一眼，找到了罗辉的身影。
那个滚刀肉带着两个同伙缩在空地边缘的角落里，嘴里嚼着东西，身前还藏着几瓶水。
他们开抢抢直接最快，嘴巴塞得满满的时候周建国还没顾得上站出来分蛋糕。
“聪明。至少比那些排队交保护费的蠢货强。”
阎锋的视线又扫到了另一个角落。
宋莹莹。
她穿着皱巴巴的护士服，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。
手里攥着半个馒头，但没有吃，而是不停地转头张望。
阎锋看了两秒就移开了目光。
空地上，李娇端着盒饭走到宋莹莹身边。
她现在的身份是方杰身边的人——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。
靠着这层关系，她混到了一份众合会的盒饭。
“又在找阎锋？”李娇叉着腰，嘴角挂着讥讽的笑容，“别找了，没看见人家根本没出来吗？”
宋莹莹低下头：“我就是……担心他有没有东西吃……”
“哈！”李娇发出一声尖锐的嗤笑，“担心他？你醒醒吧宋莹莹。阎锋什么时候管过你死活？人家从第一天起就把你当空气。你现在还搁这自作多情？”
宋莹莹的嘴唇动了动，没有说话，手里的半个馒头被攥得变了形。
风从灰色的天空下刮过来，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。
阎锋自然没看到这一幕。
就算看到了，也不会有任何波澜。
他现在想的是另一件事。
“白天，安全时间。诡异沉睡。”
他躺在了行军床上，脑子里浮现出医院的结构图。
一楼是大厅、护士站和办公室。
二楼是诊室和部分行政功能房间。
三楼和四楼是病房区。
五楼——院长办公室。禁地。
而四楼的尽头——410病房。另一个禁地。
阎锋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白天诡异都在沉睡……如果我趁这个时间去410门口看一眼呢？不进去，就在外面远远地观察一下。”
阎锋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“先休息一会儿，补足睡眠，等到下午再上楼看看。”
阎锋至今为止还没有吃任何东西，但他并不觉得饿，这大概率是因为过去一周他每天晚上都躺在棺材床上睡觉的缘故。
他的体质有明显的增强。
不过今天他可以饿着，明天就不行了。
这也给阎锋提了个醒，游戏副本的时间各不相同，下次进副本之前，还需要准备好足够的水和干粮。
暂时的安全也让阎锋感受到了一丝疲惫，困意袭来，他很快就睡下。
再睁眼之时，已经是中午时分。
阎锋从床上爬起来，伸了个懒腰。
“中午了，阳气旺，诡异们的活性应该最低，现在出去逛逛，看看能不能有什么新发现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