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走后的第三天,那个说媒的红姨就找上了门。
红姨是隔壁村出了名的媒婆,嘴甜腿勤,说话嗓门亮,一走进我这阴暗狭小的出租屋,就把屋里里外外打量了个遍,眼神里藏不住的惊讶与唏嘘。
“安宁是吧?我是你妈托来的红姨。”她把手里的布包往床沿一放,自来熟地坐下,语气热络,却也带着几分打量,“你妈可都跟我说了,让我务必把这事给你办妥帖。”
我攥着衣角站在墙角,低着头,手指绞得发白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我不想见,不想听,更不想应下这门莫名其妙的亲事。
可我无依无靠,连拒绝的底气都没有。母亲那边铁了心要把我嫁出去,我就算闹,就算哭,最后也只会被当成不懂事、不知好歹。
红姨见我不说话,也不恼,自顾自地打开了话匣子,句句都往那门亲事上引。
“那小伙子我跟你说,真是个实在人,不赌不嫖不抽烟,老实巴交,肯下力气,在村里那是数得着的勤快。”
“就是命苦了点,爹走得早,家里条件一般,可架不住人好啊!现在穷点不算啥,年轻人肯干活,日子迟早能过起来。”
“他家就在咱们隔壁村,叫长山,陈长山。你小时候说不定还见过,只是年头久了记不清了。”
长山。
又一次听到这个名字,我心里依旧空空的,没有半点波澜,只有一片冰凉的茫然。
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,一段被强行安排的姻缘,就要这样捆住我接下来的一辈子吗?
我抬起有些干涩的眼睛,声音轻得像一阵风:“红姨,他……知道我家的情况吗?”
我娘改嫁,我爹不管,我寄人篱下,在外颠沛流离,满身都是甩不掉的穷气与晦气。这样的我,配不上谁,也怕拖累谁。
更怕再一次被人嫌弃,被人抛弃。
红姨一听就笑了,拍着大腿道:“知道!人家啥都知道!长山那孩子心善,不挑家世,不挑过往,就想找个踏实本分的姑娘过日子,好好疼一辈子。”
“你别看他家现在不富裕,可那孩子有担当,有骨气,从不占人便宜,也从不欺负弱小。村里谁不说,谁嫁给他是谁的福气。”
“你想想,你一个姑娘家在外飘着也不是事儿,嫁过去,有个家,有口热饭,晚上回来有盏灯等着,不比你一个人苦熬强?”
有个家。
有口热饭。
有盏灯等着。
这几句话,像一根细细的针,轻轻扎进我心里最软、最疼的地方。
我活了二十一年,最渴望的,不就是这些吗?
我住过阴冷的杂物间,睡过桥洞,挤过最便宜的出租屋,吃过最冷的馒头,受过最多的白眼。我什么都不贪,什么都不求,就想有一个能容下我的地方,有一个不会嫌弃我的人。
哪怕穷一点,苦一点,都没关系。
红姨看着我脸色松动,趁热打铁道:“安宁啊,红姨不会骗你。长山那孩子,就是话少了点,人糙了点,可心比谁都热。你嫁过去,只要好好过日子,他绝对不会让你受委屈。”
“你娘也是为了你好,怕你一个人在外受苦,才托我给你找个安稳依靠。”
依靠。
这两个字,我连想都不敢想。
我早就习惯了凡事自己扛,有苦自己咽,早就不相信这世上还会有人能成为我的依靠。
可此刻,看着红姨真诚的眼神,想到自己日复一日看不到头的苦日子,我心里那道死死撑着的防线,还是一点点软了下来。
我还能怎么样呢?
反抗吗?我没有靠山。
逃跑吗?我没有去处。
继续一个人熬吗?我真的快要撑不住了。
也许,嫁人,真的是我唯一的出路。
也许,那个叫长山的男人,真的能给我一个家。
哪怕只是一间破旧的小屋,一碗温热的清水,一份不用被人抛弃的安稳。
我闭上眼,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落,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好……我见。”
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却像用尽了我全身所有的力气。
红姨一下子笑开了,连连点头:“这就对了!女孩子家家,终究要有个归宿。你放心,红姨一定把这事办得妥妥帖帖,让你们安安稳稳见一面,成了,就是一辈子的福气!”
她又絮絮叨叨说了些见面的时间、地点,叮嘱我穿得干净整齐一点,别紧张,人家小伙子实在,不挑样貌。
我一句句听着,一句句应着,心里却依旧空落落的,没有半分期待,只有一片茫然与忐忑。
长山。
陈长山。
这个即将出现在我生命里的陌生男人,会是把我从苦海里拉出来的光,还是另一场更深的磨难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我的人生,再一次被人推着往前走。
没有选择,没有退路。
红姨走后,小小的出租屋又恢复了死寂。
我慢慢走到床边坐下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,眼泪一滴一滴,落在破旧的衣袖上。
马上就要见面了。
见那个叫长山的、隔壁村的苦孩子。
也许,这就是我的命。
苦了这么久,不知道,会不会有那么一点点甜,在前面等着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