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小刀觉得,说那些充满道理与哲理的话出来,只会显得自己既傲慢,又自大,且虚伪。
他看着那一百三十六座坟。
那些刻着名字的木板。
那个比塔里克还小的孩子;那个独眼的黑脸卡西姆;那个话多嘴碎的哈米德。
一百三十六个人。
他们死的时候在想什么?
他们冲进机枪工事的时候,想过值不值得吗?
他们扑向手榴弹的时候,想过值不值得吗?
他们倒在冲锋路上的时候,最后一眼看见的又是什么?
林小刀并不认为自己配替他们回答赛伊德这个问题。
那些足以解释一切的道理……在那些坟面前,忽然变得很轻。
轻得他根本开不了口,千言万语哽在喉头。
——
雨还在下。
赛伊德等了一会儿,没有等到回答。
他没有再问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。
一个人从坡下跑上来,跑得很急,溅起一路泥水。
跑到墓园边缘时,他看见了赛伊德,脚步明显慢了下来。
赛伊德转过头。
来人穿着大坝士兵的制服,胸口别着枚新发的徽章。
赛伊德认出他来。
哈基姆·齐亚尼。
塔里克将军麾下的老兵,他之前见过几面。
这人三十左右,身材还算健硕。
他原本在首都,一直跟着老将军。
赛伊德记得,当天他杀进首都后见了塔里克一面,这人站在老将军身后,目光一直跟着自己。
那目光里有种看久了会让自己有些不自在的、近乎执拗的注视。
后来苏格拉底告诉他,那叫崇拜。
事后确认首都无虞后,哈基姆便离开了马尔卡齐耶,投奔了大坝。
和他一起来的,还有卡里姆·本·阿里等几百号自愿投奔大坝的士兵。
那些兵里,有不少是冲着赛伊德名头来的。
他们在首都听说了乌姆河战役,看到了赛伊德撕委任状,见证了赛伊德攻破王宫。
哈基姆和卡里姆也都是这样,只是卡里姆比他年长两岁,办事沉稳。因为哈立德被赛伊德留在了首都,这几天他便一直在帮着打理大坝的事务。
哈基姆跳脱些,赛伊德便让他跟在自己身边跑腿——这小子倒也乐意,整天儿鞍前马后地跟着。
“老大!”
哈基姆在墓园边上站定,没往里走。
他看了一眼那些新坟,又垂下眼帘,敬了个礼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报告老大,穆娜妹子那边有消息传回来。”哈基姆顿了顿,“另外还有一件事,需要您定夺。”
赛伊德没说话,简单“嗯”了一声,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穆娜妹子在河洲镇查了几天,基本摸清了。最近没有难民来大坝,是因为有人在半道上拦着。她带人在几条路上蹲了几天,发现每到有难民往北走,就会有人在半道上截住他们,把他们往河洲镇那边赶。”
赛伊德的眼神变了变。
“什么人?”
“还不确定具体是谁,但穆娜妹子说了,十有八九是雷斯的人。”哈基姆顿了顿,“他们也蹲在通往大坝的几条路上,遇到咱们的人和车就不露面,但只要见到往北走的难民就冒出来。穆娜妹子已经找上了好几个被赶走的难民,正在问话。”
赛伊德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雷斯。”
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“穆娜妹子还在查,说是要拿到确切证据再让您找雷斯。”哈基姆说,“她让我转告您,这事儿八九不离十,先让您心里有个数。”
赛伊德点了点头。
雷斯。
当时两人一起从马尔卡齐耶往回赶时,雷斯全程没说话,但自己注意到了他的眼神。
那眼神里有什么?
愤怒?不甘?还是别的什么?
赛伊德当时没有细想。
不过他肯定雷斯不会善罢甘休。
“另外的一件事就是……”
哈基姆的声音把他拉回来。
“说。”
“是附近村子的人。”哈基姆说,“他们今早来了大坝,说要见您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橄榄林的事。”哈基姆往前走了两步,压低了声音,“您最近不是推行了一项政策,叫……土改?跟着咱们从首都来的那些人已经去附近村子宣讲过了。大多数村民都愿意配合,有几户犹豫的,咱们也在做工作。”
赛伊德点点头问道。
“今天来大坝的村民和这事有关?”
“对。就是这个事。”哈基姆说,“离大坝往东南三十里,有个村子,叫巴拉卡村,村外山坡上有一片橄榄林,种了快上百年了。每年十一月收成,是那些村子的命根子。”
赛伊德点点头。
阿萨拉这地方,橄榄树遍地都是。
山坡上,河滩边,村子周围,到处都是那些枝叶稀疏、树干虬结的老树,有的几百岁了,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。
每年十一月,正是橄榄成熟的季节。
村民们会拿着长竿敲打树枝,用网接住落下来的橄榄。
榨油,腌渍,拿出去卖。
这是他们一年的收成,一年的指望。
“说清楚。”赛伊德的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巴拉卡村的村民每年这个时候都去收橄榄,”哈基姆咽了口唾沫,把话捋顺了,“但今年不一样。前些日子,河洲镇来了一帮人,拿着地契,说那片林子是他们家老爷的地。”
他啐了一口。
“他们又说他们那个狗屁老爷是首都来的,手里有张地契,说是老早以前就买下的地,让村里人把摘下来的橄榄全交给他们。”
赛伊德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村民怎么说?”
“村民当然是不认呐……”
雨下大了些,哈基姆先拉着赛伊德躲进树下避雨,又接着说。
“他们说那片林子是祖上传下来的,几辈子都在那儿种,从来没听说过什么老爷。但那帮人拿着地契,非要收走橄榄。村民不肯,他们就硬抢。”
“附近村民我不是发了枪的?”
“没用。那边来了十几个,也都带着家伙。”哈基姆比了个手枪的手势,“几个村民上来就被打伤了,其他村民们哪还敢还手,就连林子也被糟蹋了不少。村民们没办法,就来大坝求咱做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