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微垂眸,指尖微微收紧。
萧鸢也下意识看向沈知微。
金昭玉沉默片刻,良久,才开口:“若有一天,我真的入了后宅,也是我自己心甘情愿,更何况,谁说入了后宅许多事情就做不了了?”
“我不能教学生,还可以教我自己的孩子,就像是母亲那样教导我一样,去教导我的孩子。”
“更何况,从前许多人都说,女子不能披甲上阵,可是佘老太君从前是从女扮男装上战场到以女子之身挂帅。”
“这些事情,不是不可以改变。”
“世道在变,人的观念也在变,现在谁提到佘老太君,不夸一句女中豪杰?又有谁会去骂她不守妇道?”
“那么,既然有可以改变观念的人,为什么这个改变观念的人,不能够是我?”
“就算不能是我,为什么不能是我的孩子,若是我的孩子都不能改变,那就让我孩子的孩子去改变,总有一个时代能够改变世人对女子的观念。”
“但,这改变一切的前提就是,让自己的脑子足够聪明,让人们能够信服,女子和男子一样厉害,所以,我不会因为以后会进后宅的结局,而去放弃学习。”
更何况,她也不会甘愿让自己不自由的。
金昭玉挑眉,她这人,必然是要游荡江湖的,待她十八岁,她就跑了,还嫁人,想得倒美。
王大儒沉默许久,最终,他哈哈大笑起来,“好,很好,知微,你的女儿,倒是和你一样的性子。”
沈知微勾唇,从前,王大儒也问过她这个问题。
那时候她的回答是:“学生不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样,也许,以后学生会成为一个贤惠的妇人,协助夫君料理家世,但是,这不代表读书就于学生无用。”
“后宅,也从来不是一方小小的天地,后宅的小,只在于地方,而不是境界。”
“学生就算不能够入仕,也能够教导自己的孩子,学生的孩子懂得道理,然后去成就他们自己的道,他们便可以改变一点世人的想法。”
“学生协助夫君料理家世,同夫君一起想办法应对一切,夫君入仕,学生便协助夫君,夫君在朝堂在天下为百姓谋福祉,学生便在夫君后方替夫君出谋划策。”
“老师问学生会不会因为名声都让夫君拿去了不开心?”
“为何?”
“为天下百姓谋福祉,本就是学生的目的,若是因为一点所谓的名声而不去做,岂不是偏离本心?”
“为官者,本就是为国为民,学生在后宅为国为民,那和做官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呢?”
可惜,后来,她却拘泥于了顾昭临与她的感情中。
从前她想要和顾昭临举案齐眉,为顾昭临在身后出谋划策,可事与愿违,她成了后宅中那被困住的花草。
前世的她,偏离了自己的道。
沈知微苦笑一声。
“学生惭愧。”
“老夫已经问完你问题了,接下来,该你问老夫问题了。”
王大儒看向金昭玉。
“你有何想要考教老夫的么?”
“是,我同样也有三个问题问老师您。”
金昭玉与王大儒对视。
“第一个问题,老师一生,门下弟子几人,其中有多少人,超过了先生?”
“门下弟子,老夫倒是真的算不清了,但是,入室弟子,一共有七人,超过老夫者,至今尚无一人。”
金昭玉点头,“那,老师是希望,学生永远不及老师,还是希望学生将来能够走到老师也到不了的地方?”
王大儒凝视金昭玉良久,缓缓开口。
“我年轻时,也曾希望学生循着我所开辟的路,走的稳当,莫出差错,到了这个年纪才明白,若是弟子一生只能在我的影子里行走,那便是我这个做先生的失败。”
王大儒顿了顿,继续道:“我希望你能够走到我也到不了的地方,若有一日,你觉得我说的不对,那便是你真正学会思考的开始。”
金昭玉行礼,“老师这话,学生记住了。”
“那么,第二个问题,老师这一生,有没有做过一件自己明明知道不合经义,却不得不去做的事情,事后老师您,后悔么?”
王大儒抿唇,正厅内一片寂静。
金昭玉就站在正厅内,没有催促。
“有。”
许久,王大儒才缓缓开口,“我少年是,为了保住一座藏书楼,向一个品行不端的官员低头,替他写了一篇谀墓之文。”
“那篇文章至今流传,世人只知是我的作品,却不知,那是我一生最不愿见到的文章。”
“悔么?”
“我悔,却又不悔。那座藏书楼我保住了,后来,那座藏书楼中走出了三位大儒,无数读书人。若再让我选一次,我大约还会那样做。”
“学生佩服,先生这一答,让学生觉着自愧不如。”
金昭玉恭敬朝王大儒行了个学子礼。
“不是还有第三问么?”
王大儒摆摆手,“先问老夫第三问再说。”
“好。”
金昭玉抬头,“第三个问题是,若有一普通人家的女孩天资聪颖,但因为她女子的身份,并不能上学堂,家中更不会请老师上门教她。”
“那么,老师您知道她了,您会愿意教导么?”
王大儒沉吟片刻,“我三十岁那年,游学到一个小县。县里有个豆腐坊,坊主有个女儿,十二三岁。我去买豆腐,她多找了我几文钱,我提醒她,她算了算,说,没有错,今日豆价降了三厘,该是这个数”
“我觉得很惊讶,问她读过书没有,她说没有,爹不让。我问她算账的本事哪里来,她说,站在爹身后听了三年,听会了。”
王大儒说到这里,声音有些哽咽。
“我那天在豆腐坊门口站了半个时辰。我想教她,可我始终没有说。因为我只是一个过路的客人,很快就要离开。若我开了这个头,教了她几日,然后走了,她怎么办,她父亲会如何?我给了她希望,却不能给她一条走得通的路,那比不教更残忍。”
“所以,我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