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帘落下来的时候带了一股冷风进来。
火堆里最后的炭被吹灭了一半。帐篷里暗得只剩下几点红光。
毛骧走到帐帘边上,伸手把帘子拉紧,用一截断矛的木柄别住。
“跑掉的那几个——”毛骧的声音压得很低。“最快半天,搬来援兵。”
“也就是说,天亮之前得走。”左依接上了。
“往哪走?”老张问。
帐篷里安静了两息。
毛骧蹲下来,从腰带里抽出一把短刃,在地上的沙土里画了几道。
“这是咱们来的路。”刀尖划了一条长线。“南边。贺兰山、黄河、灵州。要走回头路,至少十天。”
“走不了十天。”孙冉蹲到旁边,左手指着线的起点。“来的时候死了多少人,你我都清楚。”
毛骧的刀尖在沙地上顿了一下。
“往北。”他又划了一条线。“大漠深处。元军的粮道应该在这个方向。”
“任务目标也在这个方向。”孙冉。
“对。”毛骧抬头看了孙冉一眼。“但再往北走,遇上元军主力的可能性更大。”
“不是可能。”孙冉的声音平。“是一定。”
帐篷里又安静了。
左依拨了一下几乎要灭掉的炭火。
“所以这是个死局。退也是死,进也是死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孙冉的左手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圈。“退回去是白死。来都来了,一仗没打,一张图没画,六子白死了,兄弟们白死了。”
他的手指在圈上点了一下。
“往前走,至少有机会完成任务。你们往后稍稍,我打头阵,任务完成了,我死的也值。”
老张在旁边听了半天。插了句嘴。
“孙大人,"值"这个字我听着不舒服。”
孙冉扭头看他。
“俺不管什么值不值的。”老张的钝刀在地上磕了一下。“孙大人往哪走,俺往哪走。孙大人说往北,俺就往北。往南也行,往天上也行——反正俺这条命是孙家的。”
“别扯那些有的没的,你们谁都不能死。”孙冉。
“俺说的实话。”
毛骧在沙地上把短刃插好,站起来。
“往北。”
两个字。定了。
他走到帐篷角落,翻出缴获的元军物资。五只羊皮水囊,满的。干草料一袋,风干牛肉一袋,够吃两天。几件厚实的皮毛外衣——元军的制式冬装。
毛骧把东西分成几份。
“水。每人一囊,省着喝。”
“肉。每人一份。路上啃。”
“衣服。”他拎起一件元军的皮袍,抖了抖。上面有血渍。他用刀背刮了两下,扔给左依。“换上。穿自己的冻死在路上。”
左依接过来,闻了闻。皱着眉头套上了。
“难闻。”
“忍着。”
毛骧又扔了一件给老张。老张倒没嫌弃,三两下套上,还满意地拍了拍。“唉,暖和。”
第三件,毛骧走到孙冉面前。
孙冉只有一条胳膊。穿衣服不方便。毛骧蹲下来,把皮袍展开,先套左臂,再把右边空着的袖子绕到背后扎了个结。
动作很快。但手不粗。
扎完了,毛骧站起来。
“李四怎么办?”左依问了一句。
帐篷里安静了一息。
李四躺在毡子上。闭着眼。但没睡着——眼皮在颤。
他听见了。
“背。”毛骧的回答。
“谁背?”
“轮着背。”
“路上遇上元军呢?”
毛骧没接这茬。他走到李四面前,蹲下来,伸手轻轻拍了拍脸。
李四的眼皮动了。睁开了。
“四儿。”
“毛哥。”
“走不了路吧?”
李四的嘴巴张了一下。嘴唇哆嗦着,像是想说“能走”。但脚腕上的伤他自己心里有数。
“……走不了。”
“行。背你。”
“毛哥,你把我搁这儿吧。”
帐篷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截。
“我留在这儿。你们走。”李四的声音很平。“我这样跟着,拖累大家。”
“放屁。”
老张先炸了。
“你给我闭嘴!”老张冲过去,蹲在李四面前,手指头戳着他的脑门。“六子已经丢在沙漠里了!你再给我来这套——俺把你绑在背上也得背走!”
“老张说得对。”孙冉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。
“李四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你替我挡过刀。”
李四愣了一下。
“你在营地里替我杀了那个元军。你的十根手指是为了救我废的。”
孙冉的声音不高。
“你要是说留下来,那就是说我欠的债不用还了。”
李四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我欠不欠得起,你自己掂量,我不会丢下你的。”
帐篷里没声了。
风在外面呼啸。
李四盯着帐篷顶上的黑暗。
半晌。
“……走。”
一个字。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毛骧站起来。转身看了一眼帐帘外面的方向。
“一炷香后出发。趁天没亮,地形看不清,元军的援兵也摸不准方向。”
他弯腰把李四从毡子上抱起来。李四的身子僵了一下,两只裹着布的手悬在空中,不敢碰任何东西。
毛骧把李四搁在自己背上。两只胳膊从后面兜住李四的腿弯。
“搂住脖子。”
“手……用不上。”
“用胳膊。”
李四把两条胳膊搭在毛骧的肩膀上。肘弯勾住脖子。两只废掉的手悬在毛骧的胸前,时刻刺痛着毛骧的心。
毛骧站直了,背上多了一百多斤,不禁哼了一声。
“走。”
左依掀开帐帘。
风灌进来。
帐篷外面是漆黑的沙漠。没有月亮。没有星星。风沙刮在脸上,沙粒打在皮肤上像针扎。
老张走在孙冉左边。钝刀横在手里。
孙冉走在中间。左手握着那把绣春刀——李四保命用的那把,现在归了他。
毛骧背着李四走在前面。
左依断后。
五个人。
走出帐篷。
脚踩在沙地上,沙子从靴筒的缝隙里灌进去。
火堆旁边的那只碗还搁在原地。碗里的半碗酒没人动过。
帐帘放下来了。挡住了碗。挡住了灭掉的火。
帐篷外面只剩下几串深浅不一的脚印。
往北。
越来越远。
风沙扫过来,脚印一点一点变浅。
老张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帐篷。帐篷在黑暗里缩成一个模糊的影子,越来越小。
他把眼睛转回来。
盯着前面毛骧的后背。
毛骧的后背上压着李四。李四的脑袋搁在毛骧的肩膀上,两条胳膊耷拉着。
月光照耀着他们前行。
老张攥紧了钝刀。
一步。又一步。
沙子在靴底下嘎吱嘎吱响。
孙冉的空袖管在夜风里来回晃荡。
左手里的绣春刀被风吹得嗡嗡作响。
五个人的影子融进了黑夜的沙漠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