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冉用手掌用力抹了一把脸。他站直身子,将那股翻涌的酸涩强压进胸腔。
大厅里静得只剩下江水拍打船舷的声响。
老鸨瘫在地上,打手们互相搀扶着不敢出声。几十个妓女低着头,连呼吸都小心翼翼。
孙冉缓过劲了。他对着周围的人挥了挥手。
“都散了。找地方睡觉。”
众人如蒙大赦,纷纷转身往后舱走。脚步杂乱且急促。
孙冉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。他抬起手,指着走在末尾的一个女人。
“你,留下来。”
女人脚步一顿。她转过身。
她的眼神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死寂。听到孙冉的话,她脸上没有惊恐,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奈和疲惫。
【天下男人都一样。装什么清高。】她心里叹了口气。她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。
女人垂下手,默默站在原地,一副认命的姿态。
孙冉见此情形,默默走到背后拍了拍她的肩膀,向她点了点头,眼神中写满了“别担心”
老张凑了过来。他盯着女人看了两眼,喉结滚了滚。
“孙大人。”老张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,“这是……给俺老张留的?”
孙冉转过头,看着老张那张布满褶皱的脸。
老张搓着手,嘴角咧开弧度,眼神在女人身上来回打转。
孙冉紧闭双眼。
他知道老张这大半辈子是怎么过来的。在最底层的泥沼里打滚,被人当畜生使唤,好不容易跟着孙家翻了身,手里有了点权力,沾染上这种流氓习气再正常不过。这世道就是个大染缸。
但理解,不代表接受。
孙家的人,不能沾这种脏东西。今天必须把老张这毛病连根拔起。
孙冉睁开眼,什么话都没说。
他转身走向走廊深处的一间客房。
“跟上。”
女人顺从地跟在后面。老张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,脚步轻快。
推开房门。
屋内陈设奢华。红木圆桌,锦缎大床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脂粉味。
孙冉走到桌边,点燃了桌上的烛台。
火光跳跃。
“请坐那。”孙冉指了指床边。
女人没有犹豫,走到床沿坐下。她双手交叠放在腿上,眼神空洞地看着地面。她甚至没有四处打量这间屋子。
老张站在门边,反手关上房门。他看着坐在床边的女人,眼睛瞬间放光。
孙冉转过身。
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老张。烛光打在他的侧脸上,一半明亮,一半隐入黑暗。
老张的脚步停住了。
他常年跟在孙冉身边,对这种眼神太熟悉了。
这种感觉让老张感到极度陌生和恐惧。
老张脸上的猥琐笑容僵住了。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“老张啊。”孙冉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却透着彻骨的冰寒。
老张咽了口唾沫:“大人,您……?”
“你还是人吗?”
老张愣住了。他眨了眨眼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孙大人,你这话是……”
“我在问你话呢!”
孙冉突然拔高音量,一声怒吼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。
老张浑身一哆嗦,双膝一软,差点跪在地上。
“你还是人吗!”孙冉上前一步,死死盯着老张的眼睛。
老张的嘴唇开始打颤:“孙……孙大人,俺……俺就是好久……”
“好久没碰女人了?没享受过当大爷的滋味了?”孙冉毫不留情地打断他。
老张低下头,不敢看孙冉的眼睛。
孙冉胸膛剧烈起伏。他指着门外的方向。
“你还记得翠芬嫂子吗!”
老张猛地抬起头。
“你还记得她在花船上哭诉的样子吗?你还记得她被逼良为娼,身上那些青紫的伤痕吗?”孙冉的声音在发抖,“这些,前辈在卷宗里记得清清楚楚!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!”
老张张了张嘴,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“你刚才看见那个孩子了吗?她才十八岁!花一样的年纪!现在却满身淤青,连拿一块糖都要下意识地躲闪!”
女人坐在床边,身体猛地一颤。
她抬起头,看着那个愤怒的背影。
“她们是人!不是物件!”孙冉转过头,再次看向老张,“你跟着孙家,口口声声说要给百姓争一口气。现在呢?你有了点地位,就迫不及待地要骑在别人头上?你以为你穿上丝绸,手里拿了刀,你就是大爷了?”
老张的脸色变得惨白,他的头重重地垂了下去。
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,双手死死揪着自己的衣角。粗糙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。
床边的女人眼眶泛红。
她在这秦淮河上待了两年。见惯了达官贵人的虚情假意,见惯了满嘴仁义道德的伪君子。
她从未见过有人会为了她们这些贱籍女子,发这么大的火。
这个穿着青衣的年轻人,是真的把她们当人看。
孙冉看着沉默不语的老张。
愤怒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失望。
孙冉摇了摇头。
“你不是想要女人吗?”孙冉的声音变得低沉,“我给你这个机会。”
老张猛地抬起头,眼中满是惊恐。
“大人!俺错了!俺真的错了!”老张卑微说道。
孙冉没有理会他。
他转身走向房门。
手搭在门栓上,孙冉停下脚步。
他没有回头。
“记住,老张。”孙冉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,“你可是要上孙家族谱的人。”
咔哒。
房门打开,又关上。
走廊里传来渐渐远去的脚步声。
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老张跪在地上,呆呆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。
孙家族谱。
这四个字,重重地砸在老张的心口上。
他是个奴才。是个为了让弟弟读书,自己抓阄卖身的奴才。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,就是能吃饱饭,能有个落脚的地方。
孙家人救了他的命,教他认字,教他做人的道理。
现在告诉他,他要上孙家的族谱。
他老张,一个连大名都没有的马夫,要成为孙家堂堂正正的族人。
老张的眼泪夺眶而出。他趴在地上,肩膀剧烈地抽搐着。
女人坐在床边,看着地上痛哭的老人。
她叹了一口气。
【孙大人这样的君子,世间罕见。】女人心里想着,【怎么能奢求他的马夫也是君子呢。】
她站起身。
这是她的命。她认了。
女人走到床头,伸手解开领口的盘扣。
外衣滑落。
她的手搭在里衣的肩带上,准备褪去最后一点遮掩。
就在她的手刚碰到肩膀的瞬间。
一只粗糙的大手伸了过来,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女人一惊,转过头。
老张站在她面前。
他脸上的泪痕还没干,眼睛红肿得厉害。但他眼中的那种猥琐和贪婪,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坚定。
老张松开女人的手腕。
他后退一步,弯下腰,捡起地上的外衣。
他把外衣披在女人的肩膀上。
女人愣住了。她不解地看着这个刚才还对她垂涎三尺的老人。
老张站直身子。
他看着女人的眼睛。
“抱歉。”老张的声音有些沙哑,但很平稳,“我是人,不是畜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