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陵城的日头高高挂在天上。
孙冉站在门口,抬头瞧了瞧那块“工部”的匾额,嘴角露出笑。三个月没见,这匾额上的灰倒是少了不少,看来木白这老小子最近没少折腾。
“大人,真不去吏部?”老张背着那个装了钝刀的布包,缩着脖子往里瞅。
孙冉理了理衣袖,侧头看向老张,眼神里带着几分促狭:“老张,还记得你以前在工部是怎么叫门的吗?”
老张一愣,随即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浮现出一丝极其猥琐且怀念的笑意。他把布包往上提了提,嘿嘿一笑:“那哪能忘啊?那时候木白尚书还在造蒸汽机。”
“那就……还那样?”
“得嘞!”
两人对视一眼。
“一、二、三!”
“砰——!!”
两只脚,几乎同时重重地踹在了那扇朱漆大门上。
这一脚力道十足,沉重的木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,猛地向内弹开,撞在门后的石墩上,震起一片尘土。
院子里,热浪滚滚。
巨大的蒸汽锅炉正发出“呼哧呼哧”的喘息声,白色的蒸汽弥漫在半空。一个穿着短打、浑身黑得跟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家伙,正撅着屁股往炉膛里铲煤。
这一声巨响,吓得那人手里的铁铲一哆嗦,差点把自己给送进炉子里去。
“又是哪个王八蛋?!不想活了是吧!”
那“黑炭头”气急败坏地转过身,手里的铁铲高高举起,刚要发飙,却在看清门口那两道人影时,整个人僵在了原地。
阳光从孙冉背后洒进来,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。
“木大人,好大的官威啊。”孙冉背着手,笑眯眯地跨过门槛,“怎么,三个月不见,这工部大门都不让进了?”
“哐当。”
铁铲掉在了地上。
木白那张只剩下眼白是白色的脸上,瞬间绽放出一种极其夸张的惊喜。他顾不上手里的煤灰,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。
“孙……孙指导?!”
木白冲到跟前,搓着黑乎乎的手,激动得语无伦次:“您……您回来了?不是说还有两天才到吗?哎哟喂,您可算回来了!我都快愁秃了!”
老张嫌弃地往后退了一步,捂着鼻子:“去去去,离远点!一身的煤灰味儿。好你个木白,堂堂工部尚书,怎么搞得跟个烧火工似的?没看见这还有人吗?”
木白这才注意到旁边的老张,翻了个白眼,没好气道:“老张?你这老东西还没死呢?命够硬的啊!”
“呸!你死了我都死不了!”老张瞪着眼,“我可是干大事的人,哪像你,天天在这玩泥巴。”
“行了行了,见面就掐。”
孙冉打断了两人的斗嘴,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忙碌的工匠。比起他走之前,这里的工匠眼神里多了光,动作也更麻利了。
看来木白虽然人糙,但这摊子事管得不错。
“木白。”孙冉看着那张黑脸,突然说道,“之前我说过请你吃饭。这话还算数。”
木白一听“吃饭”二字,那双被煤烟熏得通红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个灯泡。
“真的假的?!”
木白咽了口唾沫,肚子极其配合地发出“咕噜”一声巨响。他嘿嘿一笑,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,结果越抹越黑:“孙指导,您现在可是扬州回来的大红人,这顿饭……规格不能低吧?”
孙冉嘴角微扬,意味深长地说了句:“放心,绝对是……让你终身难忘的味道。”
老张站在一旁,看着孙大人脸上那抹熟悉的坏笑,心里突然“咯噔”一下。
这笑容……怎么看着这么渗人呢?
……
一刻钟后。
金陵城的街道上,出现了奇怪的三人组。
正是孙冉一行。
“孙指导,咱们去哪吃啊?”
木白兴奋得左顾右盼,“我跟您说,最近城东新开了家"醉仙楼",那里的红烧狮子头是一绝!还有城北的"得月台",那里的清蒸鲈鱼……”
“我不吃鱼。”孙冉淡淡地回绝,“刺多,麻烦。”
“那……那吃肉?酱肘子?”木白不死心,“我知道有家酱肉铺,那老汤……”
“太腻。”
“那……”木白挠了挠头,“那咱们到底去哪啊?”
老张跟在后面,越走这心里越发毛。
这路……怎么这么眼熟呢?
老张的脚步慢了下来。
他的脑海里,突然蹦出了很久之前的画面。
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,也是这条路。上一任孙大人——也就是那个造出火车的“孙疯子”,也是这样笑眯眯地带着他,说要请他吃顿好的。
结果……
老张猛地打了个激灵,拼命摇了摇头,像是要把那个不吉利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。
不可能!绝对不可能!
孙家虽然都抠门,但也不至于每个人都抠到那个份上吧?再说了,这可是请工部尚书吃饭,怎么也得是个有包厢的酒楼吧?
“老张,你抖什么?”木白凑过来,一脸狐疑。
“滚滚滚!”老张没好气地骂道,眼神却死死盯着孙冉的背影。
孙冉走得很稳。
他的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缝隙上,仿佛在丈量着什么。
终于,在一个挂着油腻腻招牌的小店门口,孙冉停下了脚步。
木白抬头,看着那块被烟熏得发黑的招牌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:“面……馆?”
念完,木白整个人都傻了。
他僵硬地转过头,满脸的不可置信:“孙……孙指导?这就是您说的……终身难忘的大餐?”
“面馆?”
木白的声音都变调了,“我堂堂工部尚书,您堂堂扬州知府,咱们就……吃面?!”
老张站在后面,看着那个熟悉的招牌,整个人如遭雷击。
真的是这里。
就是这里!
上一任孙大人,就是在这个二楼,为了救一个被欺负的姑娘,得罪了五军都督府的朱勇,最后……血溅当场。
老张的脸色煞白。
“孙……孙大人……”老张颤抖着声音,想要劝阻,“咱们……换一家吧?这地儿……这地儿不吉利啊!”
孙冉转过身,看着面如土色的老张,又看了看一脸懵逼的木白。
他的眼神很平静。
“吉利?”
孙冉轻笑一声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这世上哪有什么吉利不吉利。有人死的地方,就是凶地?那这金陵城下埋了多少白骨,咱们是不是都得搬走?”
老张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来。
孙冉一撩衣摆,大步跨进了面馆。
店里没什么客人,几张桌子擦得油光锃亮。
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的老板听到动静,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句:“客官几位?吃点什么?”
“三位。”
孙冉找了张最中间的桌子坐下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发出“笃笃”的声响。
“三碗阳春面。”
孙冉抬起头,看着那个因为听到声音而猛然抬起头、满脸惊恐的老板,嘴角忍不住露出笑容。
“老板,记得多放葱花。”
“另外……每碗加个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