奉天殿内,灯火通明,却照不透那股子令人窒息的阴霾。
几百根红烛烧了大半,蜡油顺着铜台蜿蜒而下。
满朝文武,形容枯槁。他们已经在这大殿里不眠不休地看了整整一宿的卷子。每一份落榜的北方试卷,都被反复推敲、咀嚼,恨不得从字缝里抠出一朵花来。
然而,事实就是事实。
“啪。”
最后一份卷子被刘伯温合上。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
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大儒宋濂。宋濂的手在抖,不是因为怕,而是因为累,更是因为一种文人的倔强。
“陛下。”
宋濂颤巍巍地站起身,捧着那叠卷子,跪伏在御阶之下,声音沙哑却坚定。
“臣等……复核完毕。”
朱元璋盘腿坐在龙椅上,眼皮都没抬,声音闷闷的:“结果。”
“回陛下。”宋濂深吸一口气,“落榜的北方学子,文风质朴,然……词藻、立意、策论之深度,确……确不如南方学子。”
“这三十六份中榜试卷,无一舞弊,皆是……凭才学所取。”
死一般的寂静。
百官们低着头,大气都不敢喘,但这是眼睁睁的事实。
这寂静只持续了片刻,便被一声冷笑打破。
“嘿。”
朱元璋哼出一声,缓缓站起身。他走下御阶,每一步都踩在众人的心尖上。
“凭才学?无舞弊?”
朱元璋走到宋濂面前,一把抓起那叠试卷,猛地扬向空中。
“哗啦——!”
漫天纸张飞舞,如同六月的雪,纷纷扬扬落在金砖之上。
“咱要的是才学吗?!”朱元璋的咆哮声在大殿内回荡,震得红烛摇曳,“咱要的是人心!是北方的民心!”
“你们告诉咱没舞弊,那就是告诉天下的北方人,他们就是蠢!就是笨!就是不配进咱大明的朝堂!”
“李善长!”朱元璋猛地转头,手指向丞相,“你告诉咱,这榜要是发出去,北方的百姓会怎么想?他们会觉得,这大明还是南人的大明!跟他们没关系!这江山,还坐得稳吗?!”
李善长浑身一颤,噗通一声跪下,额头死死贴着地面:“臣……臣死罪!然……科举乃国之大典,取士唯才是举,若……若强行录用才学不济者,恐……恐天下读书人不服啊!”
这就陷入了死循环。
录用南方人,北方离心;强行录用北方人,破坏公平,南方士子不服。
这是一道无解的题。
朱元璋胸口剧烈起伏,眼底泛起红血丝。
突然,朱元璋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,最后定格在一个角落。
那里,站着一个青袍小官,正低着头,看似恭顺,实则……像是在打瞌睡?
朱元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。这小子,自从工部那档子事后,就成了朝堂上的“隐形人”,但这会儿,朱元璋本能地觉得,这块硬骨头肯定有招。
“孙指导。”朱元璋的声音突然平静了下来,却透着股子阴恻恻的寒意。
孙冉正在心里吐槽这帮古人不懂变通,猛地听到点名,心里暗叹一声:得,又拿我当枪使。
他出列,拱手:“臣在。”
“你倒是清闲。”朱元璋皮笑肉不笑,“满朝文武都愁白了头,我看你倒是气定神闲。怎么,你有想法?”
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孙冉身上。有幸灾乐祸的,有期待的,也有不屑的。
孙冉抬起头,目光清澈:“陛下,臣以为,此事易耳。”
“易?”宋濂忍不住抬起头,胡子都在抖,“孙大人,此乃国本之争,何言易?”
孙冉没理宋濂,只是看着朱元璋,淡淡道:“既然大家一起考,分不出个让陛下满意的结果,那就……分家。”
“分家?”朱元璋眉头一皱,“什么意思?”
“把卷子,分开。”
孙冉伸出两根手指,在空中虚划了一下。
“现在的科举,是全国一张卷,大家在一个锅里抢饭吃。南方文风盛,北方战乱久,这就像是让一个壮汉和一个大病初愈的人比举重,这公平吗?这不公平。”
孙冉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。
“既然如此,何不设"南北卷"?”
“南人考南人的,北人考北人的。”孙冉侃侃而谈,直接搬出了后世的高考分省录取逻辑,“朝廷定下名额,比如南方取六成,北方取四成。南方学子在南方内部争,北方学子在北方内部争。”
“如此一来,南方学子凭才学入仕,北方学子亦有进身之阶。朝堂之上,南北兼顾,民心可安。”
轰——!
这番话,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耳边。
李善长猛地抬起头,眼中满是不可思议。
这……这简直是……
太他娘的简单粗暴,又太他娘的有效了!
这就是思维盲区。古人讲究“大一统”,下意识觉得科举就该是所有人在一个标准下考试。可孙冉直接打破了这个标准,把“绝对公平”变成了“相对公平”。
“南北卷……南北卷……”
朱元璋在原地踱了两步,嘴里念叨着这三个字。眼中的阴霾逐渐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喜。
“妙!妙啊!”
这不仅仅是解决了科举问题,更是完美的帝王平衡术!
“陛下。”孙冉趁热打铁,“此次恩科已定,那三十六名南方学子,确有才学,若贸然罢黜,恐寒了天下士子之心。臣建议,保留其功名。”
“但……”孙冉话锋一转,“可增开恩科副榜,专门从落榜的北方学子中,择优录取数十人,赐同进士出身。如此,既全了南方学子的面子,又给了北方学子里子。”
朱元璋听得连连点头,看孙冉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一块稀世珍宝。
“好!就按你说的办!”
朱元璋大手一挥,原本凝固的死局,瞬间盘活。
“李善长,宋濂,你们去拟旨!即刻去办!”
“臣等遵旨!”
百官退去,大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。
朱元璋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,他重新坐回龙椅,那双锐利的眼睛,上下打量着孙冉。
“孙指导啊。”朱元璋开口,语气玩味,“你这脑子,放在工部造车,屈才了。”
孙冉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【来了。老朱的捧杀。】
“陛下谬赞,臣只会些奇技淫巧,治国安邦,还得靠李相国他们。”孙冉赶紧谦虚。
“少跟咱来这套。”朱元璋摆了摆手,身体前倾,压迫感十足。
朱元璋顿了顿,突然抛出一个重磅炸弹。
“杨宪,你知道吧?”
孙冉点头:“扬州知府,杨大人。”
“他干得不错。”朱元璋眯起眼,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,“咱打算……把他调回京,入中书省。”
孙冉瞳孔微缩。
杨宪入中书省?这是要对李善长动手的前兆啊!淮西勋贵集团的铁桶江山,老朱要开始插刀子了。
“那扬州……”孙冉试探着问了一句。
“扬州不可一日无主。”朱元璋盯着孙冉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“你刚才那股子聪明劲儿,咱很喜欢。既然你有本事分南北,那想必治理扬州也不在话下。”
“孙冉,咱封你为扬州知府,即刻上任。”
这哪里是封赏?这分明是发配!
也是试探。
之前孙冉(前任傀儡)曾质疑过杨宪的数据造假。现在朱元璋把杨宪升了,却把孙冉派去杨宪的“老巢”。
如果杨宪是真的能吏,那孙冉去就是摘桃子,享清福。
如果杨宪是骗子,那扬州现在就是一个被粉饰过的烂摊子,甚至是一个巨大的火药桶。孙冉去了,要么被炸死,要么……把盖子揭开。
这是一把双刃剑。
孙冉深吸一口气,撩起衣摆,郑重跪下。
“臣,领旨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