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昌府的夜,黑得如被墨汁浸透了三层。
惊雷炸响,闪电如一条银蛇划破苍穹,瞬间照亮了知府衙门的后堂。
孙冉正趴在案几上,思考第一次工业革命的心脏—蒸汽机
“原理我都懂,无非就是烧开水嘛?可我也就仅仅知道这一点了。”
他有些烦躁地端起茶杯,发现茶早就凉透了。
系统虽给了他不死之身和每次重生的技能点,但没给他塞个百度百科进脑子里。
“咚!咚!咚!”
急促的砸门声混在雷声里,听着有些心惊肉跳。
老张跌跌撞撞地跑进来,浑身湿透:“大人!不好了!外面有个清平县来的百姓,跪在门口死活不肯走,说是出了大事!”
“清平县?”孙冉眼神一凝从椅子上弹了起来,“带进来!”
片刻后,一个浑身湿透的中年男人被领了进来。
这人脸上抹着黑乎乎的锅灰,几乎要遮完五官,身上的粗布衣裳破了好几个大洞,看着很是狼狈与刻意。他一见孙冉,“噗通”一声就跪下了,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青天大老爷!救命啊!救救翠芬嫂子吧!”男人哭天抢地,脑袋在地上磕得砰砰响。
孙冉皱了皱眉,目光在那男人的肚子上停顿了一瞬。
这年景,清平县的百姓大多瘦得皮包骨头,这人跪在那儿,腰腹间的肉却叠了两层,透过湿透的衣裳还能隐约看见那微微隆起的“将军肚”。
有些违和。
但孙冉没多想,他的神经被“清平县”三个字绷紧了。
“哪个翠芬嫂子?别急,慢慢说!”孙冉上前一步。
“就是……就是那个带着个大脑袋娃娃的寡妇啊!”男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露出一双躲闪不定的眼睛,“前些日子大人去发粥,那是全县唯一一对母子啊!”
轰——!
又是一道惊雷。
孙冉的脑海里浮现出那天在田埂上,那个为了孩子冲出来抢粥的母亲,还有那个瘦得跟大头鬼一样的孩子。
那是他在这个世界救下的第一对母子,也是他心里最柔软的一块地方。
“怎么回事?”孙冉的声音骤冷,如这窗外的雨。
“今儿个傍晚,突然冲进来一伙土匪,说是那孩子那是他们的,要把孩子带走卖了抵债!翠芬嫂子拼了命去拦,结果……结果连人带孩子都被抓走了!”
男人趴在地上声音颤抖,也不知是冻的还是演的:“那伙人说了,要是不给钱,就把那娘俩大卸八块,扔进运河里喂鱼!”
“要多少钱?”
“二……二十两!”男人伸出两根手指,“还要……还要大人您把银子送到清平县城西那个废弃的城隍庙里去,不许带兵,不许报官!”
二十两。
在京城也就够吃顿好的,在这东昌府却能买几条人命。
“老张!”孙冉猛地回头,眼中杀气暴涨,“去库房支二十两银子!备车!现在就走!”
老张吓了一跳,看了看外面的瓢泼大雨:“大人,要不咱们叫上壮班的兄弟……”
“来不及了!”孙冉一把抓起墙上的唯一一件蓑衣,动作粗暴地套在身上,“清平县那帮地痞我是见识过的,真的敢杀人!等叫齐了人,黄花菜都凉了!”
那跪在地上的男人眼中闪过一刹那的喜色,却依旧把头埋得很低:“大人仁义!大人真是活菩萨啊!”
一刻钟后。
一辆黑漆马车冲出了知府衙门的侧门,一头扎进了漫天的风雨中。
雨太大了,打在车棚上噼啪作响,像是有无数冤魂在拍打。
老张缩着脖子坐在车辕上,手里紧紧攥着缰绳,眼睛眯成了一条缝,费力地辨认着前路。
“驾!驾!”
马车剧烈颠簸,好几次车轮陷进泥坑里,差点翻车。
“老张,慢点,别把马惊了。”孙冉掀开车帘,一阵冷风裹着雨水灌进来,瞬间打湿了他的前襟。
他没缩回去,反而从车厢里钻了出来,坐在了老张身边。
“大……大人?”老张一愣,吓得手一抖,“您怎出来了?这外头冷,您可是……”
“什么都别说了,专心驾车。”孙冉说了一句,顺手把身上的蓑衣解下来一大半,盖在老张那个单薄的后背上,“我年轻,火气旺,你这把老骨头要是冻坏了,谁给我赶车?”
老张身子一僵。
那蓑衣带着温度,还有混着雨水的土腥味,却让他那颗在衙门里混了三十年、早已冷透了的心,莫名地烫了一下。
他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孙冉。
这位爷,没打伞,就这么顶着大雨,帮他挡着侧面吹来的风。雨水顺着那张年轻坚毅的脸往下淌,孙冉连擦都不擦一下,只是死死盯着前方漆黑的路。
“大人……”老张喉咙有些发堵,“您图啥啊?为了个素昧平生的泥腿子,犯得着吗?”
孙冉抹了一把脸上的水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在黑夜里格外森然。
“老张,你不懂。”
“要是连自己治下的百姓都护不住,我还当个屁的知府?”
老张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,眼眶发酸。
他在衙门里伺候过几任知府,只有最近这几任是为人正直的。
唯独面前这一位,是对他最好的。
马车在泥泞中狂奔了一个时辰,终于看到了清平县那破败的轮廓。
按照那个报信男人的指引,马车绕过了县城,停在了一座荒凉的破庙前。
那是一座早就废弃的城隍庙,断壁残垣在闪电下显得格外狰狞,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兽口。
孙冉跳下车,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银子的布袋。
“老张。”他回过头,压低了声音,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。
“大人,小的在。”
“你在车上别动。这地方……有点不对劲。”孙冉的直觉在疯狂报警。太安静了,除了雨声,连个虫鸣都没有。
“待会儿我进去,你若是听到里面有摔银子声或者喊杀声,千万别进来!”
老张急了:“那小的……”
“跑!”孙冉盯着他的眼睛,“立马调转车头,往死里跑!你要是敢冲进来送死,我就把你逐出衙门!”
说完,孙冉深吸一口气,紧了紧袖口里藏着的一把短匕首——那是他给自己准备的最后手段,万一土匪要的不仅是钱财……虽然这傀儡身体不怕痛,但他也不想死得太窝囊。
“翠芬嫂子!我是孙冉!我带银子来了!”
孙冉大吼一声,大步迈进了那片雨幕,走向那座通往地狱的破庙。
老张看着那个在暴雨中略显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背影,眼泪混着雨水流了满脸。
“大人,一定要安全回来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