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黑暗中重复了容子熙的话。声音不大,可屋里的每一个暗卫都听到了。
战斗的节奏变了。
暗卫们开始有意识地收缩包围圈,把杀手往屋子中间赶。刀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,像深水里的鱼鳞。有人在短兵相接中被开了肚子,肠子和血一起滑出来,落在地板上发出黏腻的声音。有人的脖子被从侧面切了一刀,血喷出来打在墙壁上,滚烫的,溅了霍锋半边脸。
他没有擦。
第五个倒下了。是被暗卫从背后偷袭的——一刀扎进后腰,刀尖从前腹透出来。那人低头看了看从自己肚子里伸出来的刀尖,眼睛里的光灭了。
第六个挣扎得久一些。他的武器是一对判官笔,短而沉,在近身缠斗中极其难缠。霍锋跟他交手了十几个回合,判官笔三次擦过他的肋骨,在他的左腰上划出了一道半寸深的口子。血顺着腰带往下淌,把裤腿都洇透了。
但霍锋在第十四个回合的时候找到了他的破绽——换笔的间隙,右手食指会习惯性地伸直一瞬。就那一瞬,霍锋的短刃从他的指缝间穿过去,刺进了他的喉结。
七个。
屋里的血腥味已经浓重得让人作呕。
地板上全是血,踩上去滑得站不稳。有人滑倒了,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被补了一刀。有人靠在墙角喘气,嘴里吐出带血丝的泡沫,眼睛已经开始涣散。
第八个是小鱼解决的。那孩子比看上去能打得多——他用的是一把极窄的柳叶刀,刀法又快又碎,不给对手任何反应的余裕。柳叶刀横着划过杀手的手腕,腕上的筋断了,手里的兵器咣当掉在地上。小鱼第二刀跟上来的时候,那人已经捂着手腕往后退了——可他背后是墙。刀从他的锁骨上方切进去,深不见底。
第九个和第十个几乎是同时倒下的。
两名暗卫从两侧夹击,一个封住了去路,一个断了后路。杀手拼死反抗,刀削掉了一名暗卫的半个耳朵,可他自己也付出了代价——左臂被齐肘斩断。断臂落在地上还在抽搐,手指一张一合的,像一只离了身体的螃蟹。
暗卫没有给他包扎的机会。一刀封喉。
十个。
屋子里还站着的杀手只剩两个了。
这两个人背靠着背,缩在房间的西北角。一个二十来岁,脸上有一条从左眉划到右腮的旧疤——不是刀伤,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烫出来的。另一个年纪大些,三十出头,右眼是瞎的,用一块黑布蒙着。
两个人都在喘。粗重的、急促的喘息。
他们手里还攥着刀,可刀尖在微微发抖。
霍锋站在他们对面,距离不到五步。
他的左腰在流血,右肩上也挨了一记暗器,一枚梅花钉嵌在肩胛骨的边缘,还没来得及拔。浑身上下至少有七八道伤口,大大小小的,血把他的黑色劲装浸得更黑了,在昏暗中泛出暗沉的光。
可他站得很稳。
比屋里任何一个活着的人都稳。
"放下刀。"他说。
疤脸的年轻人咬着牙,没有松手。
"你们已经出不去了。"霍锋抬了抬下巴,示意他们看看周围——八名暗卫,倒了一个,伤了三个,还能站着的有四个,加上他自己,五个人对两个。而那两个人的体力已经耗尽了,手都举不稳了。
"血影楼的规矩我知道,"霍锋擦了一把脸上的血,那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,"接了单就不退。可你们的雇主安怀比已经被判了斩立决,人在刑部大牢里等着掉脑袋。你们替一个死人卖命,值吗?"
疤脸的人眼皮跳了一下。
"你说什么?"
"安怀比,你们的雇主。"霍锋的声音不高,像是在说一件早已盖棺定论的事,"三天前皇帝下的旨。罪名一大串——谋害人命、伪造公文、勾结外敌、阴谋叛逆。你们消息不灵通,可能还没听说。"
独眼的那个脸色变了。
他偏过头,用那只还能看见的眼睛看了疤脸一下。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只持续了几息,可那几息里的东西比说出来的多得多。
疤脸的人先松手了。
刀落在地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独眼的人也跟着放下了刀。
霍锋冲小鱼点了点头。
小鱼上前,利索地缴了两个人的武器,又从他们身上搜出了七八件暗器——毒针、袖箭、指环刀,膝盖上还绑着飞蝗石。搜完之后,用牛筋绳把两个人的手反绑在身后,捆得死死的。
霍锋从肩膀上拔出那枚梅花钉。
钉尖上带着一丝血肉。他扔在地上,踩了一脚。
"审。"他说。
审讯不需要用太多手段。
两个人已经知道大势已去。安怀比判了死刑,银子打了水漂,血影楼在这一趟折了十个人——这个损失足够让楼主把他们的名字从花名册上划掉。就算他们现在逃出去,回到楼里等着他们的也不是奖赏,是清理门户。
疤脸的人先开口。
"名字叫齐三。血影楼乙字房杀手。这趟活是半个月前接的,银子是一个姓贾的中间人送到楼里的。单子上写得很清楚——目标是一个叫云落的女人,住在京城,云府大小姐。雇主的名字没写,可送银子的时候带了一样信物,是一块半边的虎骨牌——我们楼里的规矩,虎骨牌对上了就开工,不问名字。"
"虎骨牌谁的?"
"是安家的东西。安家老大安怀比以前跟我们楼里做过生意,留的就是这块牌子。"
霍锋蹲下来,跟他平视。
"安怀比什么时候开始跟血影楼有往来?"
齐三犹豫了。
独眼的那个——叫周七——替他回答了。
"七八年了。安怀比这个人出手大方,但疑心病重。他每次下单都是通过中间人,从来不自己出面。这次找我们杀云落,也是通过那个姓贾的。"
"中间人叫什么?"
"贾达。"
霍锋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。
贾达——就是容子熙提到的那个福记皮货行的东家。容朝阳母族的远房亲戚。替安怀比联络杀手的中间人。
线串起来了。
"安怀比给你们的单子上,除了云落,还有别的目标吗?"
"没有。就一个人。"齐三说,"不过——"
他停了一下。
霍锋等着。
"不过那个姓贾的在送银子的时候,私底下多说了一句话。他说,这趟活如果做干净了,后面还有一桩大的,价钱翻三倍。"
"大的?针对谁?"
"他没说名字。只说了四个字——"凤仪宫里"。"
霍锋的眼神变了。
凤仪宫,那是皇后住的地方。
但皇后已经在保和殿之变中暴露了身份,如今被囚禁于西苑。贾达口中的"凤仪宫里"指的是什么?是皇后本人,还是皇后留下的什么人?
他没有继续往下问。
这不是他该碰的东西了。
他站起来。
"把这两个人带回去。伤口先处理一下,别让他们死在路上。公子要见他们。"
小鱼应了一声,指挥暗卫把两个人架起来。
屋子里的地板上躺着十具尸体。血流得太多了,从木板缝隙间渗下去,滴到一楼的天花板上,在灰扑扑的顶棚上洇出一朵一朵深红色的花。
霍锋走到窗边,推开那扇被撞碎了半边的窗户。
外面的冷风灌进来,吹散了屋里浓稠的血腥气。夜色很深,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,只有远处城楼上传来梆子的声音——三更天了。
他深深吸了一口冷气,胸腔里的血腥味被冲淡了些。
左腰上的伤口还在渗血,每呼一次气就疼一下,钝钝的,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慢慢地锯。
他不在乎。
他把竹哨重新塞回腰间,翻身出了窗。
一个时辰后,容子熙在城东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里见到了那两个活口。
齐三和周七被按在院子里跪着。膝盖下面垫的是青砖,砖面上结了一层薄冰,冰得人骨头发僵。两个人的伤口做了简单的包扎,白布上洇出暗红色的血痕。
容子熙坐在廊下的椅子上。
他面前的小几上放着一盏茶——热的,刚沏的碧螺春,茶汤青碧,热气袅袅的。在这种满是血腥和寒气的场景里,那盏茶显得格外不合时宜。
他端起茶,吹了吹,啜了一口。
搁下。
"再说一遍。"他说。声音温和得像在跟客人寒暄。
齐三把刚才对霍锋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。周七补充了几个细节——包括贾达送银子时的具体时间、地点,以及虎骨牌的形制。
容子熙听完了,没有马上说话。
他低头看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。碧螺春的叶子卷成螺旋形,泡开之后慢慢舒展,像蜷缩了很久的拳头终于松开了。
"贾达现在在哪里?"他问。
"抓了。"霍锋站在旁边,抱着胳膊,"半个时辰之前在皮货行里拿下的。正在押过来的路上。"
"他身上搜到什么了?"
"一封信。"霍锋从怀里掏出一只油纸包,递过去,"在他枕头底下找到的。"
容子熙打开油纸包。
里面是一封折了三折的信笺。纸是普通的竹纸,字迹倒很工整——写信的人受过教育,不是粗人。
信的内容不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