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澜二年孟夏的金陵皇宫,龙涎香早已被霉味取代。楚昭帝攥着北朔水师合围的急报,手指几乎要将竹纸戳破,殿内烛火被他踹翻的香炉带起的风卷得摇晃,映得梁柱上斑驳的金龙彩绘像在哭嚎。
“废物!都是废物!”他一脚踹翻案几,青瓷笔洗在金砖上摔得粉碎,“温羡呢?把那个奸佞给朕拖进来!”
内侍连滚带爬地领命,片刻后,温羡被两个侍卫架着扔进殿内。这位南楚首席谋士早已没了往日的油光满面,囚服上沾着污泥,发髻散乱,见了楚昭帝,像条丧家之犬般跪地叩首,额头撞得金砖“咚咚”响:“陛下饶命!陛下饶命啊!”
楚昭帝踩着他的手背,居高临下地啐了口:“饶你?谁饶朕?谁饶南楚?!”他猛地拽起温羡的发髻,将急报甩在其脸上,“庐江粮仓被烧时,你说只是小失;长江防线失守时,你说可以退守金陵;如今北朔水师兵临城下,你倒告诉朕,还能退到哪里去?!”
温羡的脸颊被纸角刮出血痕,却只顾着哭喊:“陛下明鉴!庐江之失是北朔诡诈,长江之败是陆沉舟拥兵不战!臣……臣只是一时失察啊!”
“陆沉舟?”楚昭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突然放声狂笑,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,“若不是你进谗言削他兵权,楚恒那蠢货怎会执掌水师?若不是你扣着军械粮草,陆沉舟怎会在历阳孤军奋战?!”他突然收住笑,眼神淬了毒般盯着温羡,“朕倒忘了,庐江的粮草,大半进了你的私库;水师的军械,被你换了金银讨好后宫——你这奸佞,早就把南楚当成了自己的囊中之物!”
殿内残余的几位大臣缩在角落,大气不敢出。户部尚书颤巍巍地出列:“陛下息怒,温羡贪墨军饷、贻误军机,确是罪该万死……只是如今金陵危急,当务之急是整饬防务,重振军心啊。”
“整饬防务?重振军心?”楚昭帝的目光扫过众臣,最终落在兵部侍郎身上,“你说,该如何整饬?”
兵部侍郎咽了口唾沫,硬着头皮道:“温羡奸佞误国,早已天怒人怨。若斩温羡以谢天下,再请陆将军重掌兵权,或可……或可唤起将士死战之心。”
这话像是点燃了引线,众臣纷纷附和:“侍郎所言极是!斩温羡以平民愤,复陆将军之职以振军心!”“温羡不死,难安军心!陆将军忠勇,乃我南楚最后的指望啊!”
楚昭帝看着跪地请命的群臣,又看看瘫在地上的温羡,胸中的怒火与悔恨交织成狂涛。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,剑刃擦着温羡的头皮劈在金砖上,迸出的火星溅在温羡脸上,吓得他当场失禁。
“传朕旨意!”楚昭帝的声音因暴怒而嘶哑,“温羡贪墨军饷、擅离职守、误国误民,罪加一等,午时三刻推出午门斩首,传首各营示众!”
侍卫应声上前,拖着面如死灰的温羡往外走。温羡突然爆发出力气,挣脱侍卫的手扑向楚昭帝,却被侍卫一脚踹翻:“陛下!臣追随您二十年啊!您不能杀臣!陆沉舟才是反贼!他早就通敌了——”
骂声被淹没在殿外的风声里。楚昭帝望着空荡荡的殿门,突然脱力般跌坐在龙椅上,佩剑“哐当”落地。他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,这双手曾批阅奏折、指点江山,如今却只能握着一把沾满自己人鲜血的剑。
午时三刻的钟声刚响,午门外的断头台上,温羡的人头便落了地。监斩官捧着首级,按楚昭帝的旨意送往各营示众。北城墙的守兵看到那颗曾经不可一世的头颅,先是死寂,随即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——多少人因温羡的贪墨而饿着肚子打仗,多少人的兄弟因军械不济而死在阵前,此刻见奸佞伏诛,积怨如洪水般泄出,连带着萎靡的士气,竟真的提振了几分。
斩了温羡,楚昭帝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连夜拟旨恢复陆沉舟的水师大都督之职,加授镇国大将军,赐黄钺、斧钺,许其“见朕如见旨,便宜行事”,甚至打开了内宫仅存的粮仓,令其分发将士。
旨意送到陆沉舟的帐中时,他正蹲在城墙根下,给一个断了腿的小兵包扎伤口。接过明黄的圣旨,陆沉舟只是淡淡扫了一眼,便递给身后的副将:“收好。”
副将捧着圣旨,眼眶发红:“都督,陛下早该如此!若当初信您的话,拒温羡之流于朝堂之外,何至于此?”
陆沉舟用布巾擦了擦手上的血污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:“说这些无用了。”他起身望向城头飘扬的南楚旗帜,旗面已被炮火熏得发黑,“我是南楚的将军,只要这面旗还在,就得守下去。”
领命后的陆沉舟,用最快的速度整饬防务。他第一道军令便是打开内宫粮仓,将掺着麸皮的米粮分发给各营,亲自监督分发过程,杜绝任何克扣——当士卒们捧着热乎乎的米粥时,看向这位将军的眼神里,多了几分信服。
“水门与东门交给水师残部。”陆沉舟站在城防图前,指尖划过长江沿岸,“在水门内侧堆砌沙袋,布三重箭阵,备好火油桶,北朔水师若登岸,便烧他们的战船。”
“南北二门是北朔铁骑主攻方向。”他转向步军统领,“加固城墙,每五十步设一座箭楼,滚木礌石备足三倍,再征集民夫挖三丈宽的壕沟,今夜必须完工。”
“西门交给亲卫营。”最后,他看向自己的亲信,“这里最僻静,谨防北朔偷袭,派斥候盯着外围的芦苇荡,一有动静立刻报我。”
三道军令清晰明了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更令人心惊的是他定下的军纪:“逃兵者斩,怯战者斩,擅动百姓财物者斩!”这“三斩令”被刻在木牌上,挂在四门城头,原本涣散的军心,竟真的被这铁腕手段拧成了一股绳。
陆沉舟自己则身先士卒,白日在各门巡查,修补被炮火轰出的缺口;夜晚裹着甲胄在城头打盹,枕着长枪入眠。有次巡查北门时,一块炮弹碎片擦着他的额头飞过,留下一道血痕,他只用布巾一裹,继续指挥士卒加固城防。
金陵百姓看在眼里,有白发老丈提着刚熬好的米汤送到城头,有青壮年自发扛着木料去修补城墙,甚至连青楼的女子都捐出了钗环,换钱买了伤药送往前线。这座被围困的孤城,在陆沉舟的支撑下,竟透出几分悲壮的韧性。
城外的北朔大营,萧烈正与苏瑾看着新送来的情报。“温羡死了,陆沉舟重掌兵权。”苏瑾将密信递给他,“金陵防务骤然严密,连民夫都上了城头。”
萧烈却笑了,将信放在烛火上点燃:“苏卿这步棋,走得妙啊。”他望着金陵城的方向,“斩了温羡,南楚军心是振了些,可也让陆沉舟成了真正的孤臣——楚昭帝猜忌成性,此战过后,无论胜败,陆沉舟都难活。”
“陛下所言极是。”苏瑾点头,“更重要的是,城中粮草经温羡贪墨,本就所剩无几,陆沉舟分发的那点米粮,撑不过三日。他现在做的,不过是让金陵死得体面些。”
“可惜了。”萧烈轻叹一声,“陆沉舟是员良将,若生在北朔,必是朕的左膀右臂。”他顿了顿,对亲卫道,“拟一封劝降书,射入城里。”
劝降书上,萧烈许了三个条件:开城归降可保南楚宗室性命,不伤金陵百姓一人,封陆沉舟为镇南大将军,掌江南水师。
劝降书送到陆沉舟手中时,他正在给士卒包扎伤口。展开信纸看了一遍,又递给身边的副将:“你觉得如何?”
副将看完,犹豫道:“都督,萧烈向来言出必行……若降,至少能保一城百姓……”
陆沉舟没说话,只是将信纸凑到烛火上,看着它化为灰烬。“你去告诉萧烈,”他的声音平静却坚定,“我陆沉舟的坟头,只能插南楚的旗。”
消息传回北朔大营,萧烈沉默了片刻,最终拔出龙吟剑,剑尖直指金陵城头:“传令下去,明日卯时,全军猛攻!”
第二日清晨,长江水面弥漫着薄雾,北朔水师的战船已列阵待发。齐衡站在旗舰船头,看着金陵水门的方向,手中令旗一挥:“火船队,出击!”
十艘载满干柴与火油的战船,在晨光中拖着浓烟冲向水门。南楚水师射出的箭矢如雨点般落下,却挡不住火船的势头——当火油桶被火箭点燃时,江面瞬间腾起熊熊烈焰,将封锁水门的铁链烧得通红,最终“哐当”一声断裂。
“登岸!”齐衡的吼声在江风中回荡,水师士卒如潮水般涌向岸边,与城头的南楚守军展开厮杀。
南北二门同时响起震天的呐喊。燕屠的铁骑推着撞车,一次次撞击城门,木屑飞溅中,城门已出现裂痕;云梯上的北朔士卒顶着滚木礌石攀爬,鲜血染红了城墙。
西门外,沈惊鸿的伏兵盯着城头,芦苇荡里的风带着血腥味,却始终不见动静——陆沉舟早已料到这里会有埋伏,竟没派一兵一卒驰援。
城头上的陆沉舟,已杀得浑身是血。他手中的长枪挑落了第七个登城的北朔士卒,却感到一阵眩晕——自围城以来,他已三日未合眼,粒米未进。
“都督,北朔军快攻破南门了!”亲卫的喊声带着哭腔。
陆沉舟拄着长枪站稳,看向南门方向,那里的南楚旗帜已摇摇欲坠。他突然笑了,笑得有些苍凉:“告诉弟兄们,能退就退吧……”
话未说完,一支冷箭从斜刺里射来,穿透了他的肩胛。他回头望去,只见楚昭帝的内侍站在不远处,手中还握着弓——这位皇帝,到最后竟还在猜忌他会投降。
陆沉舟拔出箭簇,鲜血喷涌而出。他没回头,只是用尽最后力气,将手中的长枪掷向水门方向——那里,北朔的水师正冲破防线。
长枪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最终钉在南楚的旗帜上,将那面残破的旗幡钉死在城头。
当北朔的玄色战旗插上金陵城头时,萧烈走进皇宫,看到的是楚昭帝瘫在龙椅上的尸体,和城头上那杆钉着南楚旗帜的长枪。
“厚葬陆沉舟。”萧烈望着那杆长枪,声音低沉,“按南楚大将军的礼制。”
长江的水流依旧东去,仿佛在诉说这场惨烈的终局。而属于北朔的新时代,正随着城头飘扬的玄色战旗,缓缓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