鸡受了惊,满院子飞窜,撞翻了墙角的扫帚,踢翻了苏小荷刚擦干净的水桶。
一片狼藉。
陆文远面不改色,继续写他的“申请表”,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。
赵账房已经端着粥碗挪到了廊柱后面,一边喝粥一边摇头,小声嘀咕:“又来了,又来了。每次都是这招。”
苏小荷蹲下身收拾水桶,眼角余光瞥见陆文远写字的手——那纸上写的根本不是“申请表”,而是一首打油诗:“晨起无事睡朦胧,忽闻院外闹哄哄。母鸡一只何足道,且看本司耍太极。”
她差点笑出声,赶紧捂住嘴。
那边,王大锤终于抓住了鸡,累得满头大汗。鸡在他怀里挣扎,“咯咯”直叫。
“陆司长,”刘婆看着鸡被抱走,有点急了,“那这鸡……得扣多久啊?”
“看程序进度。”陆文远放下笔,把“申请表”往旁边一放,“快的话半个月,慢的话……一两个月也是有的。”
“一两个月?”张婶瞪眼,“那鸡不下蛋了?不喂食了?”
“喂食由本司负责,从扣押费里扣。”陆文远说,“扣押费一天两文,先预缴十天,二十文。”
“二十文?!”两个老太太同时喊出来。
“一只鸡才值几个钱!”刘婆跺脚。
“就是!不告了不告了!”张婶摆手,“把鸡还我,我自己回家养!”
“那不行。”陆文远摇头,“案件已经受理,程序已经启动,岂能说撤就撤?除非……”
他故意停顿。
“除非什么?”两人齐声问。
“除非双方达成庭外和解。”陆文远说,“本司可以出具《和解确认书》,案件注销,鸡归还——当然,需要缴纳十文钱的案件注销费。”
十文。
两个老太太对视一眼,眼神交流了一瞬。
“行!和解!”刘婆咬牙,“鸡我不要了,给她!”
“给我?”张婶瞪眼,“我才不要!给你!”
“给你!”
“给你!”
眼看又要吵,陆文远又抬手:“这样吧。鸡暂时由本司保管,你们各自回去,冷静一天。明天这个时候再来,如果还是决定和解,就过来办手续。如果还想继续走程序……”
“不走了不走了!”两人异口同声。
“那好。”陆文远点头,“王大锤,送两位出去。记得提醒她们,明天准时。”
“是!”
王大锤一手抱鸡,一手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刘婆和张婶骂骂咧咧地往外走,走到院门口还在互相瞪眼。
“明天你别来!”
“你才别来!”
声音渐远。
院门关上。
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陆文远长长舒了口气,肩膀垮下来,又恢复那副懒散样子。他拿起刚才写打油诗的那张纸,团了团,扔到墙角纸篓里。
“司长,”苏小荷忍俊不禁,“您这“太极”打得越来越熟练了。”
“生存技能。”陆文远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,“真给她们判?判给谁都得得罪另一个。这安平县巴掌大,东街西街拐个弯就碰到,今天判完了,明天她们就能在菜市场互相吐口水,然后又说我们办事不公。”
赵账房从廊柱后走出来,把最后一口粥喝完:“要我说,直接炖了,咱们加个菜。”
“那可不行。”老马头从后院探头,“真要炖了,明天两人能联手把咱们司拆了。”
众人都笑起来。
王大锤把鸡抱到后院,关进竹笼,回来问:“司长,这鸡真喂啊?”
“喂。”陆文远走到石桌前,端起那碗还温着的粥,“一天两文扣押费呢,得让她们觉得值。”
他坐下,拿起馍馍咬了一口,就着咸萝卜,喝了一口粥。
阳光完全照进院子,落在石桌上,暖烘烘的。
大家围坐下来吃早饭。赵账房又掏出算盘,开始算这个月的柴米开销。王大锤说起昨天在集市听到的八卦,说南街李家的狗咬了北街孙家的猫,两家也在闹。苏小荷安静地听着,偶尔给陆文远添点粥。
一切如常。
安平县无数个清晨中的一个。
饭后,陆文远说要去街上“巡查”——其实就是溜达。王大锤跟着。赵账房说要回家拿点东西,走了。苏小荷收拾碗筷,老马头刷锅。
快到午时,陆文远和王大锤回来了,手里还提着包桂花糕,说是西街新开的点心铺做活动,买一送一。
下午更闲。
陆文远又趴回公案,这次没睡,而是拿了本闲书看。王大锤继续数蚂蚁——这次换了一窝。苏小荷把司里那点可怜的文书档案整理了一遍,其实去年就整理过了。赵账房回来后又开始算账,算到太阳西斜。
眼看这一天又要平平无奇地过去。
申时末,日头偏西。
院门外忽然传来马蹄声,很轻,很快,到门口停了。
接着是敲门声。
不重,但很清晰。
三下。
院内几人都抬起头,互相看了一眼——这个点,很少有访客。
王大锤走过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一个戴斗笠的人,穿着普通的灰布短打,看不清脸。他手里拿着一封信,递给王大锤:“给陆司长。”
声音很低,说完转身就走,牵过马,翻身上去,一抖缰绳,马蹄声很快远去。
王大锤愣愣地拿着信,关上门,走回院里。
“司长,信。”
陆文远从公案后抬起头,接过信。
信封是普通的黄纸,没写抬头,没落款,封口用蜡封着,蜡上也没有印记。
他拆开。
里面只有一张纸,上面写着一行字:
“漕银旧案,未死之人。安平有眼,小心提灯。”
字迹工整,用的是市面上最常见的墨。
陆文远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夕阳的余晖从西窗照进来,落在他手上,把纸染成淡金色。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眼神深了些,握着纸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司长,啥事啊?”王大锤凑过来问。
陆文远把纸折起来,塞回信封,随手扔进案头那堆公文里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,声音平静,“可能是送错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院中,抬头看了看天色。
晚霞满天,明天应该又是个晴天。
“收拾收拾,下值吧。”他说。
苏小荷看着他背影,又看看案头那封信,欲言又止。
赵账房把算盘收好,锁上抽屉。老马头开始打扫院子。王大锤把鸡笼又检查了一遍,加了点水。
一切如常。
陆文远走回堂内,拿起那封信,想了想,塞进怀里。
他走出院子时,回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斑驳的木牌。
“民事调解与治安巡查司”。
他笑了笑,摇摇头,转身融入安平县渐暗的街道。
院门关上。
笼子里的鸡“咯咯”叫了两声。
夜色,慢慢降下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