比起这边的钩心斗角,愁云惨雾,杨家湾此时却是热闹非凡。
老族长杨厚德儿媳妇养的几头猪,被众人揪出来捅翻了,果然个个膘肥体壮,不是吹的。
无罪开释的投毒嫌疑犯刘通,从城中酒铺拉了一马车的酒来,号称管够。
在杨氏祠堂门前,今日前来助威的各族兄弟,都被留下来款待,大块肉大碗酒。
年轻人拼着酒吹着牛逼,当百姓的气势压过官府时,这是必然要发泄一次的情绪。
杨家湾今日杀人见血的那些人成为了焦点,被其他村的年轻人围着,骄傲地展示着身上的伤口。
“当时那贼就那样一刀,我就这样一挡,那贼功夫不低,抽刀又是一捅。
我家水缸盖不够大,被他扫中了胳膊,我一斧子劈下,他就被铁匠叔砍倒了……”
而中老年人则喝得很慢,回忆当年杨家军纵横海盐,一军挡三国的威风和苦涩。
援军都没带女眷,所以在厨房里忙活的都是杨家湾的女人。
白寡妇俨然是总指挥,指挥做菜热酒端茶送水。除了杀猪,她院子里刚长大的鸡也一扫而光。
李家娘子和李香儿都忙得脚不沾地,秀儿也想来帮忙,却被白寡妇弃之不用。
“你上一边歇着吧,别挡道就行,你那小身板让人撞一下,还不得散架了?”
一辆马车靠近村口,潘亮从车上下来,穿过加入欢乐的人群,找到四处敬酒的杨成。
“杨兄,此次虽然大败白鹿山,但始终打蛇不死,后面怎么办?”
杨成笑了笑:“百足之虫,死而不僵,白鹿山是很难死在咱们手上的。
不过他的糖霜总代马上就要吐出来了,京福斋也要完蛋了,他死不死有什么关系?”
然而白鹿山认为自己死不死,关系还是很大的,所以他积极地四处活动。
郭纲在硬顶着赵守备,这十来个贼人关进大牢,托病不审,也不肯让赵守备审。
赵守备每天问三次:“大人,这些贼人很凶残,很可能还有同党,必须严审!
而且,杨家湾那边追着不放,让官府给说法儿,一直拖下去,只怕会越闹越大呀!”
郭纲点点头:“五天,最多五天,我的病就好得差不多了,就可以审案了。”
五天后,是乡试开始的日子。白鹿山再怎么折腾,也不敢不让秀才下场考试。
一旦儿子进了考场,再出来就不由白鹿山说了算了。牛师爷已经带人去府城接应了。
而白鹿山也默许了,他需要这五天时间解决赵守备,放走那些手下,就更需要郭纲的鼎力相助。
他没法一直捏着郭永,其实他比郭纲更害怕,如果郭纲真被逼急了,死的一定是白鹿山。
民再凶狠也是民,官再软弱也是官,黑道耍狠不过是以命换命,但那是跟民换,不是跟官换。
他不过是趁郭纲麻痹大意,凑近了五步之内,用血溅五步吓住了他。
但这次之后,他再也没机会走进郭纲五步之内了。哪怕这次他能翻盘击败杨成,也只能算惨胜。
四天后,二掌柜回来了,随之而来的是兵部武选司的调令。
海盐县守备赵天柱,入伍多年,累有战功,兢兢业业,恪尽职守,选升盐城县守备。
盐城比海盐要大不少,在海盐守备只有二百兵,到了盐城至少三百兵,确实是升迁了。
城大油水就大,而且离海边远,海贼倭寇够不着,安全系数也更高。
看得出来,兵部武选司这次是下了本钱的。
要对付一个人,不一定要打压,捧起来反而更好,反正只要调走就行了。
新调来的守备肯定会是更听话的,新旧交接之际,知县释放几个嫌疑犯,就没那么难了。
不过二掌柜也带来了赵义的话:“靠山有话给你,这是最后一次帮你了。
不管你有多难,立刻放了郭纲的儿子,不要把事儿闹大,否则你会死得更快。”
赵守备接到调令,立刻派人给孙二爷送了信,很快孙二爷就来见了赵守备。
“将军,杨成的意思是,既然将军高升了,那抓贼的功绩,就更不能被埋没了。
从那日抓到贼匪时,他就做了准备了,今日刚好为将军庆贺一下。”
赵守备错愕,忽听门外传来锣鼓声,嘈杂声,喝彩声。
赵守备走出府门,就看见县城主街之上,一只舞狮队正在表演。
那真是锣鼓喧天,鞭炮齐鸣,彩旗招展,人山人海。
两头领头的狮子口中各衔着一条竖幅,上面分别写着。
“将军虎胆,为民除害!”
“执法如山,明镜高悬!”
另有一条横幅:“贼匪落网,海盐百姓为县尊大人,守备将军贺!”
除了舞狮的之外,还有说书的,唱戏的,纷纷搭台,好不热闹。
这些艺人平时难得遇到大活儿,乡村舞狮唱戏说书,不过吃几顿饱饭,给些粮食。
但这次是杨成请戏,潘家出钱,报酬丰厚,故而众人十分卖力,把个县城弄得像过年一样热闹。
不但县城人来看了,各村各庄也都来看。城里固然人满为患,城门外也排了长队。
郭纲本来正准备找白鹿山商量放人的事儿,听见如此热闹,也走出县衙来看。
当他看见那些横幅,看见戏台上演着自己和赵守备亲临杨家湾,抓捕贼寇的英雄事迹时,顿时眼前一黑。
因为没有锣鼓,气势上被舞狮和戏台压倒的说书先生,此时也豁出去了,扯着嗓子大喊。
“说是迟,那时快!只见这伙贼匪死伤惨重,依旧拼死往外冲。
就听县尊大人大喝一声:“青天白日,朗朗乾坤,岂能让你等逍遥法外,何人与我拿贼!”
一声虎吼:“本将军在此,此路是我开,此树是我栽,贼人从此过,留下狗命来!””
杨成坐在七八个族长的中间,是唯一一个没长胡子的,正在高声叫好。
“这书说得有力气!当赏!回头告诉你在应天府的师兄,府城的师弟,都好好说!
只要说得好,当地桂花斋的分号开业,都请你们去舞狮、唱戏、说书!”
郭纲摇头苦笑,转身回了县衙内堂,正看见脸色铁青的白鹿山。
“白鹿山,你看见了。现在我就是想放人也放不了了,赵守备肯定会认下这功劳。
你那些兄弟走不了了,回头刑部来要人,他们扛得住大刑吗?”
白鹿山拿出一个很小的纸包,打开,里面是白色的砒霜。
“大人,酒菜我已经备下了,让我的兄弟们吃顿饱饭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