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口江岸的硝烟散尽不过数日,海面上便有一艘不起眼的乌篷快船,避开所有巡防,悄无声息驶入了东海深处的荒岛。
荒岛之上,乱石嶙峋,海贼残部散落各处,人人面带惶色。孙粮裹着伤布,坐在礁石上,脸色惨白,眼神里却依旧藏着那股疯癫的恨意。
他败了,败得一塌糊涂。
王僧言被擒,李刚身死,三千海贼折损过半,他苦心经营的江南势力,被沈砺一夜荡平。
“沈砺……我必杀你!”孙粮攥紧拳头,指节发白,伤口崩裂渗出血迹,他却浑然不觉。
身旁心腹低声劝道:“舵主,江南我们待不下去了,沈砺现在民心军心尽握,京口、建康都在他掌控之下,我们再无胜算。”
“胜算?”孙粮猛地抬头,疯笑出声,“我没有,不代表别人没有!”
他抬手,指向北方茫茫天际,声音阴狠:“大魏皇帝凌瀚,丞相王景略,北地枭雄朱木川,还有同在冀州收拢流民的高群和侯靖大人,他们早就想踏平江南。老子败了,正好去投他们!沈砺以为放我走是放长线,我便顺着他的意,把北地的虎狼,全都引到江南来!”
心腹脸色一变:“舵主,那些人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,我们投靠他们,岂不是与虎谋皮?”
“与虎谋皮,总好过死在沈砺的手里!”孙粮咬牙切齿,“只要能杀了沈砺,哪怕把江南搅得天翻地覆,我也心甘情愿!”
他当即下令,收拢残部,轻舟简从,一路北上,直奔大魏冀州境内而去——那里,正是高群与侯靖收拢流民、暗中积蓄力量的地方。
而此时,千里之外的北地,大魏都城,丞相府内。
王景略端坐案前,一身儒衫,面容清癯,眉眼间藏着运筹天下的智谋。他手中捏着冀州传来的密报,指尖轻轻敲击案几,神色平静无波。
下方,高群一身铁甲,身姿挺拔如松,面容俊朗得令人侧目,剑眉星目,鼻梁高挺,唇线利落,肤白如玉却不显女气,反倒衬得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眸愈发冷冽,一身杀伐之气与俊朗外形相得益彰,正是朱木川麾下最受器重的将领,也是与侯靖一同在冀州蛰伏、野心勃勃的枭雄。
“丞相,孙粮兵败来投,求我们出兵江南,助他覆灭沈砺。”高群开口,声音浑厚,“臣与侯靖在冀州已收拢流民数万,根基渐稳,依我之见,这正是南下的绝佳时机。”
王景略抬眸,目光温和却深不可测:“高将军,你可知沈砺是何人?”
“江北流民出身,得白袍陈凌和刘驭器重,连败慕容烈。现又凭一己之力稳住江南,破海贼,诛叛将,收拢民心,是个难得的将才。”高群直言不讳,“但他根基尚浅,背后有桓威掣肘,朝堂世家排挤,看似风光,实则腹背受敌。”
“你看得很准。”王景略微微颔首,“沈砺的软肋,从不是战力,而是立场。他忠于北方故土,守着江北,护着江南,却被桓威视为棋子,被世家视为异类,被北地视为障碍。”
他将密报放在案上,语气淡然:“孙粮是条疯狗,用好了,能搅乱江南棋局;用不好,只会白白送死。陛下意在天下,江南是必取之地,但我们不能贸然出兵,否则只会落得个蛮夷入侵的骂名和腹背受敌的死境。”
高群眸色一动:“丞相的意思是?”
“你亲自率三千精锐,乔装打扮,随孙粮潜入江南。”王景略语气平静,却字字藏着权谋,“明面上,是助孙粮复仇,暗地里,联络江南不满沈砺的世家,挑拨桓威与沈砺的矛盾。侯靖留在冀州,继续收拢流民、积蓄力量,待你在江南站稳脚跟,他再率部南下,前后夹击。”
“我们不打,不抢,不称王,只做一件事——乱。”
高群瞬间会意,眼中精光暴涨,俊朗的面容上添了几分凌厉,“丞相高明!江南一乱,沈砺自顾不暇,桓威必然出兵弹压,到时候周国内耗,臣与侯靖前后呼应,我们便可坐收渔利,挥师南下,一举夺下江南!”
“不止如此。”王景略缓缓起身,望向江南方向,“沈砺此人,有民心,有风骨,是个可塑之才。若能收服,为我大魏所用,胜过十万雄兵;若不能收服,便借江南之手,将他彻底抹杀,永绝后患。”
高群抱拳领命,身姿愈发挺拔,俊朗的眉眼间满是坚定:“末将遵命!定不负丞相所托!臣这便返回冀州,安顿好侯靖与流民,即刻率军南下!”
“切记。”王景略叮嘱道,“你此番入江,不可暴露身份,不可与沈砺正面硬撼。你要做的,是蛰伏,是布局,是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。江南世家本就不满沈砺一介武夫得势,你只需稍加挑拨,便能乱其阵脚。”
“末将明白!”
高群转身离去,玄铁铁甲在府内光影下泛着冷冽光泽,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,俊朗的面容上不见半分拖沓,步伐沉稳有力,铁甲铿锵作响,自带英气逼人的气场,一身杀伐之气与俊朗外形交织,利落又夺目,踏着坚定的步伐,踏上了返回冀州、再赴江南的“出差”之路。他心中很清楚,江南是沈砺的地盘,是桓威的棋局,更是他与侯靖问鼎天下的第一块跳板。这一趟入江,他要的不是复仇,不是搅乱,而是借势崛起,与侯靖一同,撕开江南的防线。
北地的暗流,就此涌向江南。
而这一切,远在京口的沈砺,早已通过陈凌送来的密报,了然于心。
帅帐之内,沈砺立于江岸地图前,向康、王柯叶、冉旭、田憨、陈七、林刀分立两侧。
陈凌派来的信使躬身立于帐下,将北地送来的密报一一禀报,一字不差,传入众人耳中。
“沈侯,陈将军送来的密报说得清楚。”陈七抱拳道,“孙粮败走之后,直奔冀州投靠高群,而高群与侯靖一直在冀州收拢流民、积蓄力量,王景略已下令,让高群率精锐伪装成流民,随孙粮南下,预计一月之内,便会抵达江南境内;侯靖则留在冀州,后续将率流民部众跟进。”
田憨当即按刀,怒声喝道:“高群、侯靖?两个缩在冀州的狗熊,也敢来江南撒野?老子直接砍了他的脑袋!”
林刀冷声道:“高群老谋深算,侯靖更是隐忍多年,二人联手,绝非孙粮之流可比,此行必然暗藏杀机,不可轻敌。而且侯靖虽留在冀州,但他的势力早已暗中渗透江南,不可不防。”
冉旭眸色凝重:“高群率精锐入江,侯靖在冀州待命,一明一暗,一进一守,显然是早有布局。我们刚平定内乱,军心未稳,不宜立刻开战,需以守为攻,先断其渗透之路。”
向康、王柯叶对视一眼,齐齐上前:“沈侯,我二人愿率部驻守江岸,严查入境流民,绝不让高群的人马轻易潜入京口!同时派人探查江南境内侯靖的暗线,一一拔除。”
众人纷纷请战,帐内战意盎然。
沈砺转过身,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,没有丝毫慌乱,只有运筹帷幄的沉稳。
他早已料到,放走孙粮,便是引狼入室,高群、侯靖、王景略这些北地枭雄,绝不会放过江南大乱的机会。而陈凌送来的密报,更是给了他充足的准备时间。
“高群入江,不是为了打仗,是为了布局。”沈砺开口,声音清朗,传遍帐内,“他不会直接攻打京口,只会暗中联络世家,扶持乱党,挑拨我与桓威的关系,让江南自乱阵脚;侯靖留在冀州,看似按兵不动,实则是在等高群在江南站稳脚跟,再率流民部众南下,形成夹击之势。”
“他想乱,我们便不让他乱;他想夹击,我们便先断其羽翼。”
田憨挠了挠头:“沈哥,那我们该怎么做?”
沈砺抬手,指向地图上的江南各州郡:“第一,令陈七率弟兄巡查江岸,凡无碟文的流民,一律就地安置,严加排查,切断高群渗透的路径;第二,林刀率部搜捕江南境内侯靖的暗线,密切关注京口所有世家动向;第三,向康、王柯叶安抚江南百姓,张贴告示,稳定民心,断绝世家煽动叛乱的根基;第四,冉旭整合北地死士,镇守京口要害,以防高群狗急跳墙,贸然突袭。”
“那我呢?”田憨急声道。
沈砺看向他,嘴角微扬:“你随我坐镇中军,一边整顿军纪,一边等候陈将军的后续消息——江北大营有陈将军和刘校尉在,桓威即便想掣肘我,也需掂量掂量;我们只需守好京口,稳住江南,便是对他们最好的回应。”
他顿了顿,眸色渐深,望向江北与北地的方向,语气坚定:
“桓威想掣肘我,我便稳住江南,让他无从下手;
高群想算计我,我便守好民心,让他无计可施;
王景略想布局天下,我便在江南,给他布下一张天罗地网;
侯靖想从冀州南下夹击,我便先断其暗线,让他进退两难。”
“北地的枭雄,江南的世家,江北的权臣,都以为江南是他们的棋盘,都以为我沈砺是他们的棋子。”
沈砺握紧手中的残枪,枪尖映着窗外的天光,气势如岳,震彻全场:
“可他们忘了,这乱世之中,最不能小看的,是人心,是道义,是一群宁死不退、守土归家的人。”
“高群要来,便让他来。
侯靖要等,便让他等。
我就在京口,等着他们。
等着这天下所有的野心家,都来到我面前。
然后,一枪破局,还江南一个安稳,还中原一个归途!”
帐内众人听得热血沸腾,齐齐单膝跪地,声震屋宇:
“愿随沈侯,死战不退!
守我江南,复我中原!”
江风浩荡,吹起帅旗,猎猎作响。
北地枭雄南下,冀州暗流暗藏,江北权臣施压,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,正在江南大地上,悄然酝酿。
沈砺立于风雨中心,残枪在手,兄弟在侧,民心在握,更有陈凌在江北暗中相助。
前路万千强敌,他依旧一步不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