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04:55,已经快日出了,月亮隐没于一片片鱼鳞状的云层当中,只留下一点儿稀薄的月光,点缀着这座偌大而孤寂的游乐场。
此刻,一个白发蓝眼的少女停在入口大门前方,头顶没有任何ID标识,像是游戏之外的人物。
她身穿浅蓝色外套,内里搭着一件干练风的白色套裙。
雪白的发丝微微遮住额头,中长的头发刚好长至肩膀。
零铃音抬头,默默地扫了一眼门票支付面板,抬起手指,正要付100序列币入场。
可下一刻,她的眼前忽然弹出一个新的面板。
【NPC“游乐场之主”已为您此次的入场免单,欢迎来到游乐场之城。】
零铃音看着面板上的文字,沉思片刻,然后走进游乐场的内部。这一刻,她在长街上看见了一个身穿黑色哥特裙、精致如人偶的黑发少女。
她微微愣了一下,一动不动地盯着这个异色瞳的少女,像是在确定什么。过了一会儿,她才缓缓地移开视线。
这时候,佰开了口:“零铃音小姐,老板让我接待您前往雪白高塔。”
“你的名字?”
“佰。”
“其他的名字,”零铃音沉默了片刻,忽然说,“你应该有其他名字。”
“老板将我命名为佰,这就是我的名字。”佰说。
她的脸上忽然挂起了一抹伪人般的微笑,语气仍然没有一点儿起伏,那双一红一蓝的眼睛静静注视着零铃音的脸庞。
“你的老板是?”零铃音想了想,然后问。
“他称呼您为另一名Bug牌玩家。”
零铃音不再追问,她跟着佰向雪白巨塔的方向走去。不一会儿,她便见到了一个西装革履的青年。
夏明梓摘下头顶的礼帽,递到一旁的佰手中,而后抬眼直视零铃音的眼睛。
“这是我的一号机体。”他介绍道,“Bug牌的特性允许我创建多具游戏机体,上次你见到的只是其中一具。”
“我该怎么相信你?”她问。
夏明梓把手杖别在身后,忽然说:“你转身看一眼自己身后。”
零铃音缓缓侧眸,冰蓝色的瞳孔里倒映出一个身穿黑色连帽衫的人影。
对方的头顶挂着一个游戏ID:子明霞。
子明霞缓缓走来,掠过她的肩膀,把物品栏中的八音盒具现化,交到了游乐场之主的手中。
游乐场之主接过八音盒。
子明霞扭过头来,看了零铃音一眼,对她说:
“接下来我用一号机和你聊,走了。”说完,他便打开物品栏,使用旅行券回到了日本京都。
零铃音的脸上从始至终都没有一丝表情波动。
看着子明霞消失不见,她才把目光投到游乐场之主的身上。
夏明梓的一号机体没化妆,也没贴着那一撮滑稽的小胡子,最开始他不懂事,没注意调整,所以一号机体的外观最贴近于他现实中的样貌。
他问:“我很好奇你的Bug牌特性是什么?”
“我有两条专属序列:一条是时间系序列,另一条序列用在伪装上。”零铃音回答。
夏明梓看了看她,一边把玩着手杖一边猜想道:“你的第二条专属序列,允许你伪装自身的身份牌、游戏ID,以及第一条序列的等级、名称,所以你才能待在混乱牌组织里,不被发现。”
零铃音不置可否。
“走吧,我们上了列车再聊。”
“列车?”
“游乐场的新设施,我正好要测试一下有没有问题。”
不一会儿,夏明梓操控着游乐场之主,与白发少女一同乘上那一节破败的列车,他们乘坐的是七号车厢。
车厢两侧各有一排座位,但夏明梓和零铃音只是隔着一小段距离,分别在左右两个车门旁站定。
二人中间隔着一排座位和老旧的扶手。
古旧的列车缓缓行驶了起来,一头钻入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洞隧道之中。
四周乌黑一片,只有昏黄的隧道灯照入列车,黑暗中时而会传来低低的呜咽声。
夏明梓打开了设施面板,里头显示游乐场的“乘务员序列”必须通过在山洞列车里扮演乘务员来进阶;如果没有乘务员,那这一趟列车的体验是不完整的。
也就是说,暂时还没那么吓人。
这样他就放心了,其实夏明梓胆子不大。
从小他的四姐柯祈灵就喜欢拉着他看鬼片。然后坐在沙发上,把他像抱枕一样抱在怀里,看到恐怖的地方就低下头把脑袋埋在他背后,空留夏明梓一个人瑟瑟发抖。
夏明梓关闭设施面板,见右侧那个白发少女默然不语,他便打开Bug牌的特性面板。
【Bug牌的阶段性任务二为:两个BUG牌玩家参与攻略,并成功夺回的城市数量总和达到“5座”。】
【任务奖励:获得Bug牌特技——“神之共犯”(如果您的两具机体接近至一定范围,那么释放该技能后,两具机体的位置将完成一次对调)。】
夏明梓思考了一会儿,找了个话题问:
“你认为Bug牌的最终通关条件会是什么?”
零铃音摇了摇头,雪白色的发丝轻轻摇曳。
“那看来我们只能一步一步解锁条件了。”夏明梓叹了口气。
列车穿梭在黑暗的隧道里,行驶得越来越快,引擎轰隆作响。时而会有一片“鬼灵”嚎叫着拍击窗户,在车窗上留下一排由雾气构成的手印。
但零铃音的情绪值从始至终都保持在0,只有抬起头瞥了一眼他的侧影时,她的情绪值才会有一两点的波动。
“对了,上次在京都的事,我还没谢过你。”夏明梓说,“谢谢你救了我。”
零铃音摇头,“没必要。”
“说的也是。”夏明梓轻声说,“当时换作我在那里,我也会救你,毕竟两张Bug牌缺一不可。”
白发少女漫不经心地看着车窗外,冰蓝色的眸子倒映着昏黄的隧道灯。
“我有一件事必须告诉你。”夏明梓说。
她头也不抬:“你说。”
“我有很多家人,他们有的人失踪了,有的人已经可以确定是秩序牌玩家,还有人是混乱牌玩家,也就是说……为了避免他们在游戏里自相残杀,我唯一的方法就是“利用Bug牌的机制通关游戏”。”
说到这里,夏明梓垂下了头,压低声音:
“所以,不管用什么手段,不管付出什么,我都一定得通关这场游戏,而你是我唯一的队友。”
顿了顿,他忽然扭头看向零铃音:
“可是系统没有提到,Bug牌玩家无法通关会怎么样——既然我们不像其他阵营的玩家那样不通关就会被抹杀,那你通关游戏的动机是什么?”
零铃音沉默着。
好一会儿,她都没有出声,只是欲言又止。
“看来你还不相信我。”夏明梓低声说,“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,没必要对彼此有所防备。”
零铃音仍然没有说话。
夏明梓想了想:“你上次告诉了我你的名字,你说,你叫“001”。”
他停顿了一会儿,然后说:
“夏明梓,这是我现实里的名字,二号机体的名字“子明霞”是参考我的本名取的。”
“你给东西取名的时候,还是喜欢把名字反过来取。”白发少女忽然说,声音很轻。
“你说什么?”
列车行驶时的轰鸣震耳欲聋,夏明梓没听清楚。
零铃音从车窗外收回目光,不再说话。
夏明梓沉默了片刻,“说起来,我的游乐场有一个NPC叫做“100”,也就是你刚才见到的那个哥特女,她和你的名字正好反过来,所以我有点好奇……你们是不是有什么关系?”
零铃音摇头,“我不认识她。”
“只是巧合么?”夏明梓想了想,“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?”
“京都。”
“你在讲冷笑话么?”
白发少女摇头。
“我是说更早之前。”夏明梓叹气。
“你出现幻觉了。”零铃音淡淡地说。
很快,列车穿过悬空的轨道,进入了下一条山洞隧道之中。世界突然暗沉了下来,所有的月光都被这条隧道吞没。只有轰隆的行驶声,还响彻在耳边。
零铃音把双手背在身后,身子倚在微微颤动的车门上。
“你刚才不是问我,我通关游戏的目的。”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说。
夏明梓点点头:“对,我需要知道你的动机,这样才能放心地相信你。”
“我生病了。”
“生病?”
“嗯,医生说过,我最多活半年。”零铃音顿了顿,“也就是说,我有可能活不到这个秋天。”
夏明梓微微一愣。
她接着讲:“因为身体不好,从小到大,我一直生活在宅邸里。父亲不允许我出门,我没上过学,只能泡在图书室里看他留下来的书。但我小时候有一个朋友,他经常会趁我父亲出门工作时,溜进院子里找我玩。”
“后来呢?”夏明梓随口问。
“后来我们分开了,他不记得我了。”零铃音说,“我没有其他朋友。他是唯一一个。”
夏明梓默然不语。
他不知道这个寡言的女孩,为什么突然就滔滔不绝了起来,像是换了个人。但零铃音的声音很轻,就好像找到了一个尘封已久的八音盒,拧开它的发条,记忆如乐符般不绝地往外涌出。
零铃音沉默一会儿,才低声说:
“编号道具无法在现实中使用。但只要通关游戏,就可以把一件编号道具带往现实;NO.011——“象牙”,它可以治愈一切疾病,我需要它。”
她顿了顿:“我还想再见那个人一面,所以……这可能是我唯一的机会。”
隧道边壁的昏黄灯光透过车窗落了进来,笼罩着少年和少女的脸颊。这一刻时间好像过得很慢很慢,夏明梓沉默地站在她身旁,一言不发。
“这就是你的动机?”半晌,他轻声问。
“你也可以认为我在说谎。”零铃音扭头,看着车窗外。
“刚才都是谎话?亏我还有一点同情你。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
“你看起来还是不信任我。”
“因为你擅长利用别人,达成自己的目的。”
“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?明明我们只能算第一次见。”
“直觉。”
“只用直觉就给我判了死刑?算了,我就当这是你的序列能力好了。”夏明梓叹口气,“那你觉得我刚才对你说的话都是在说谎么?你认为我向你自诉动机,只是为了想办法利用你?”
零铃音沉默了很久很久,垂落的雪白发缕遮住了她的眼睛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轻声说。
夏明梓皱了皱眉,他低垂着头,头发被风吹得凌乱。两人在静谧的车厢中缄默,无论列车奔走的轰响多么响亮,都盖不去沉默的思绪。
车厢的阴影如幕布般笼罩在夏明梓的脸颊上,女孩看不清他的神色,只能听见他的声音:
“既然你不信任我,那我们签一份合同怎么样?”
“合同?”
“嗯。”
夏明梓抬起手杖,手杖的尾部幽蓝色火焰一闪,忽如其来的狂风从车厢中间吹过,带来了一张纸质的合同。
合同悬浮于半空之中,幽蓝色的火焰在纸页上汇成文字。
【合同内容:
条约一:绝不背叛彼此。
条约二:一起活下去。】
零铃音抬眼,默默地看着飘动在空气之中的火焰文字。
半晌,她歪头看向夏明梓。
一缕雪白的发丝从耳根垂落而下,划过她的脸颊。
列车将近隧道的尽头,来自天空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拂照而入,就好像落入了一片死寂的海,点亮了沉闷的车厢。
夏明梓抬起头,直视着她的眼睛,微微提高了声音:
“我虽然还不了解你,但作为彼此唯一的盟友,我们必须互相支持。既然你刚才说,你有可能活不到秋天,那在我们一起通关这个破游戏,用编号道具治好你的病之后……”
说到这里,他沉默了片刻,才接着说:
“等秋天到来的时候,我们在现实里见。”
这一刻列车驶出了山洞隧道,他们的话语声被引擎的轰鸣盖去。
后半截轨道临海,日出时分的阳光从海平线那一边平铺而来。零铃音在这一刻抬起头来,海风吹起了她雪白的发缕,阳光照进了她的眼睛里,冰蓝色的眸子蓝得好像大海。
她动了动嘴唇,无声地说:
“好,我答应你……”
潮浪澎湃、猛烈地拍击着海岸。
引擎的轰鸣就好像要撕裂人的耳膜,灿烂的阳光燃烧着金色的大海,成群的海鸥从天空中掠过,哗哗地洒下了一片洁白的羽毛。
“在秋天的时候再见。”过了一会儿,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