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太太在看人。
眼神很毒。
像是老掌柜在看一件新出土的古董。
先看骨相,再看皮相,最后看气度。
越看,脸上的笑意越浓。
慈祥得不像话。
挺拔。
干练。
尤其是那双眼睛,虽然含着笑,但底色是沉稳的。
比那个金家的小子强多了。
那个叫金燕西的,除了会送花、会花钱、会说些不着边际的情话,还会什么?
绣花枕头。
一旦离了金家的权势,怕是连饭都要不到。
眼前这个不一样。
这是见过血的。
是能在这个乱世里撑起一片天的男人。
怪不得。
只是一面,就让秀珠念念不忘。
连魂都快丢了。
“奶奶。”
白秀珠见老太太就要起身。
急忙伸手去扶。
“您坐着。”
“是啊。”
段浪也快步上前,虚扶了一把。
“老太太,您是长辈。”
“哪有让长辈迎接晚辈的道理。”
“折煞我了。”
得体。
老太太顺势坐下。
拍了拍身边的沙发。
“好孩子。”
“不用拘束。”
“过来坐。”
段浪依言坐下。
小六坐在他旁边。
白秀珠坐在老太太旁边。
四个人。
两边沙发。
正好对上。
白秀珠的眼神先是在段浪身上停留了一瞬,那是喜悦,是不加掩饰的雀跃。
紧接着。
目光一转。
落在了小六身上。
虽然早就听管家说了,这位“段先生”带了夫人来。
但亲眼见到。
心里还是咯噔一下。
沉甸甸的。
酸。
小六也在看她。
旗袍开叉处露出的腿,优雅地叠在一起。
手里把玩着那把折扇。
嘴角噙着笑。
眼神却有些利。
空气中仿佛有火花带闪电。
滋滋作响。
段浪只觉得后背一凉。
修罗场。
虽然没说话,但他感觉到了杀气。
那是两只领地意识极强的猫科动物,在互相打量,评估对手的战斗力。
“上菜吧。”
老太太似乎没察觉到这点微妙。
或者说。
人老成精,装作没看见。
她笑眯眯地看着段浪。
“听余管家说,你叫段浪?”
“是。”
段浪欠了欠身。
“您老叫我小段就行。”
“好名字。”
老太太点点头。
“这次请你们来,没别的意思。”
“就是想当面感谢你。”
“昨天要不是你从歹徒手中救下我家秀珠……”
说到这。
老太太的声音有些哽咽。
眼圈红了。
“我就这一个孙女。”
“是我的命根子。”
“她要是出了事,我这把老骨头,也不用活了。”
人老了。
容易动情。
白秀珠连忙握住老太太的手,轻轻摇晃。
“奶奶……”
“我这不是好好的么。”
“连根头发都没少。”
段浪也赶紧宽慰:
“老太太言重了。”
“吉人自有天相。”
“白小姐面相富贵,是有福之人。”
“那些宵小之徒,伤不了她。”
好一顿劝。
老太太的情绪才稳定下来。
这时。
包厢门开了。
一队穿着旗袍的服务员鱼贯而入。
手里托着银盘。
一道接一道。
流水席似的。
西湖醋鱼、龙井虾仁、叫花童鸡、东坡肉……
足足上了十八道。
天上飞的。
水里游的。
地上跑的。
全齐活了。
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。
待服务员退去。
余管家关上门,躬身道:
“老太太,菜齐了。”
“嗯。”
老太太点头。
白秀珠扶着她站起来。
“孩子们。”
“走,吃饭。”
入席。
气氛开始变得有些诡异。
呈现出一种极端的两极分化。
左边。
老太太拉着段浪,问长问短。
“小段啊,今年多大了?”
“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
“这身功夫是跟谁学的?”
“打算在杭州待多久?”
查户口似的。
段浪应对自如。
嘴甜。
把老太太哄得合不拢嘴。
两人之间,那是母慈子孝,和谐得不得了。
右边。
小六和白秀珠。
原本以为会冷场。
结果。
聊得火热。
“姐姐这件旗袍真好看,料子是苏杭织造的吧?”
“妹妹眼光真好,这是刚出的新款。”
“我看妹妹这洋装也不错,显得腰细。”
从衣服聊到包包。
从杭州聊到北平。
时而掩嘴轻笑。
时而点头附和。
看着像是多年未见的闺蜜。
不知道的,还以为这两人要义结金兰。
果然。
女人心,海底针。
就在这时。
白秀珠突然提了一句:
“姐姐喜欢唱戏?”
“我在北平的时候,也爱听戏。”
“听说宫里出来的那个张公公,也是个戏痴。”
“还在府里养了不少角儿。”
段浪夹菜的手一顿。
张公公?
北平?
这人设有点耳熟啊。
这不是《霸王别姬》里的那个老太监张公公吗?
那个把程蝶衣……
嘶。
这个世界。
还真是个大杂烩。
茶过三巡。
菜过五味。
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。
老太太放下了筷子。
拿过湿毛巾擦了擦嘴。
一直候在旁边的余管家像是得到了暗号。
转身从柜子里捧出一个木盒。
紫檀木的。
看着就沉。
走到老太太跟前。
老太太微微颔首。
余管家打开盒盖。
金光耀眼。
整整齐齐十根大黄鱼。
摆在段浪面前。
这手笔。
确实阔绰。
段浪挑了挑眉。
有些惊讶。
“老太太,这是?”
“一点心意。”
老太太推了推盒子。
“感谢你救了秀珠。”
“你务必收下。”
段浪看了一眼那金条。
诱人。
但他没动。
反而把盒子盖上了。
推了回去。
“老太太。”
“这钱,我不能收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老太太一愣。
“嫌少?”
“不是。”
段浪笑了笑。
坐直了身子。
“君子爱财,取之有道。”
“我救白小姐,是因为路见不平。”
“若是收了这钱。”
“那就成了买卖。”
“这性质就变了。”
“再说了。”
他看了一眼白秀珠。
“白小姐的命,也不是这几根金条能衡量的。”
这一番话。
说得漂亮。
既立了牌坊,又抬高了白秀珠的身价。
老太太盯着段浪看了几秒。
突然笑了。
眼神里满是赞赏。
“好。”
“好一个君子爱财,取之有道。”
“现在的年轻人,能有这份心气的不多了。”
她挥挥手。
让余管家把金条收起来。
然后。
从袖子里掏出一张薄薄的纸。
是一张地契。
“钱你可以不要。”
“但这个,你得收下。”
老太太把地契放在桌上。
“我听余管家说,你们刚来杭州。”
“这套宅子,就在西湖边上。”
“离这也是几步路。”
“本来就是白家的产业,一直空着。”
“送你了。”
段浪刚要拒绝。
老太太摆摆手,打断了他。
“别急着推辞。”
“这不是钱。”
“这是为了秀珠。”
她指了指正在和小六“相谈甚欢”的孙女。
“你看。”
“秀珠和这位……小六姑娘,聊得多投机。”
“秀珠这孩子,命苦。”
“这次回来祭祖,也没个说话的伴儿。”
“整天闷在家里,这才闷出了事,跑出去被人绑了。”
“你们要是住得近了。”
“以后常来常往。”
“让她也能有个去处,找人说说话,解解闷。”
“算是我这个做奶奶的,求你了。”
话都说到这份上了。
这是要把关系绑死啊。
房子不值钱。
值钱的是这份人情。
是白家的邻居。
段浪心思通透。
自然明白其中的道理。
要是再推。
那就是矫情了。
“既然老太太都这么说了。”
段浪不再犹豫。
双手接过地契。
“晚辈再推辞,就显得不知好歹了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
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。
伸手拉住段浪的手。
又看了看白秀珠。
再看看小六。
“小段啊。”
“还有小六。”
“你们也别叫我老太太了。”
“太生分。”
“就跟着秀珠,叫我奶奶吧。”
“也别叫什么白小姐了。”
“叫秀珠。”
“以后啊,咱们就是一家人。”
段浪眼皮一跳。
这一家人……
说得有点早吧?
但这老太太太热情。
根本不给拒绝的机会。
他只能顺杆爬。
笑了笑。
喊了一声:
“奶奶。”
小六也没含糊。
乖巧地跟着喊:
“奶奶。”
这一声声奶奶。
叫得老太太心花怒放。
“哎!”
“哎!”
连声应着。
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