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二十六年春。
黄天道叛军借妖兽之乱破登州城,从北门涌入。
苏清芷听见那些声音的时候,正站在内宅的院子里。
喊杀声、惨叫声越来越近。
她没有跑。
而是把家中所有女眷聚到正屋,关上门,让她们换上最体面的衣裳。
有人哭,有人抖,有人拉着她的袖子喊“夫人”。
她只是摇头。
“别怕。”她说,“很快的。”
她从袖子里取出火折子,点燃了帷帐。
火苗蹿起来的时候,她依旧想的是自己儿子。
“娘,花。”
王瑜言奶声奶气的声音伴随着越烧越大火。
窗户忽然被风吹开,她看见叛军提着染血的刀冲内院,刀尖还在往下滴血。
一片海棠花瓣随风飘了进来,在热浪里翻卷打转,她下意识伸手想去接。
手指触到花瓣的边缘,却只是让它翻了个身,从指缝间飘走,落入火中,瞬间卷曲、焦黑、化为灰烬。
她的手悬在半空。
“言儿……”
她轻轻喊了一声。
没有人回应。
火吞没了最后一丝光亮。
【初始命运轨迹(未被干预版本)终结】
【检测到重大命运偏移……】
【当前命运偏差度:98.3%…持续上升中…】
【关联因果线强度:血脉交织】
【注释:此为母子因果,非寻常羁绊可比。苏清芷十一年寻子之痛,每一滴泪、每一炷香、每一夜无眠,皆是对“王瑜言”此世存在的执念。宿主以“王瑜言”之身份存活,便承接了这份执念的全部重量,此为血脉与情感的双重羁绊,是彼此命运的锚点。宿主生,则苏清芷之执念得以安放。】
【命运介入等级::涟漪级】
“黄天道?”
王一言灰白的眸子“望”向苏清芷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系统展开的画面里,这个女人站在火光中,穿着最体面的衣裳,点燃了帷帐。
火苗蹿起来的时候,她没有喊叫,没有挣扎,只是静静站在那轻唤着“言儿……”
那一声轻唤,穿过时间,落在他耳中。
那个在火海里从容赴死的女人,和眼前这个紧紧抓着他的女人,是同一个人,却拥有不同的结局。
一个等了十一年,等到了。
一个等了十一年,没等到。
王一言沉默着。
他知道自己是谁,可眼前这个女人不知道。
但她的执念,她这十一年的每一滴眼泪,每一个不眠的夜晚,每一炷香,每一副多摆的碗筷,却是真实存在的。
它们需要一个回应。
王一言抬起手,覆在苏清芷攥着他袖口的那只手上。
苏清芷浑身一震。
她低头看着那只手,又抬头看着王一言的脸。
少年灰白的眸子望着前方,但他的手,微微收紧。
苏清芷的眼泪又流出来了。
身后,王瑾瑜拉着大姐的手,小声说:“大姐,娘怎么跟哭泣包似的。”
王瑾瑶低头,看见王一言的手覆在母亲手背上。
她收回目光,望着前面那两道并肩走着的背影。
“乱讲,小心娘听到揍你。”
王瑾瑜眨眨眼,“我才不怕呢,大姐你说娘为啥哭?”
王瑾瑶:“因为高兴。”
王瑾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前面,王一言被人群簇拥着,一步一步走近那扇敞开的中门。
“言儿……”
虽然他不是“他”。
但至少今天,至少此刻。
他可以替那个他回应这一声。
“我在。”
苏清芷的手,攥得更紧了。
身后,阳光正好。
海棠树还没开花,但快了。
内街,护卫将观看的人群隔开一条通道,通道的尽头,是那扇敞开的中门。
中门,非大事不开。
此刻,那扇门却敞得大开,门槛上铺着红毡,从门内一直延伸到台阶下。
门两侧,族中耆老按辈分肃立,人人身着礼服,面色肃穆。
更远处,黑压压的人群踮着脚往里张望,那是登州的百姓,来看热闹的,也是来看态度的。
而王家把姿态摆得这么足,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见。
苏清芷攥着王一言的手,往前走。
走一步,再走一步。
她真的不想松手。
十一年了,她终于又攥住这只手,攥得紧紧的,生怕一松,又没了。
可走着走着,她的脚步慢了下来。
前面就是中门了。
门槛上铺着红毯,两侧站满了族人,无数双眼睛望着这边。
还有远处那些看热闹的百姓,伸着脖子,等着看这位传说中的临山侯。
这是言儿的时刻,不是她的。
苏清芷停下脚步。
王一言也跟着停下。
他侧过头,灰白的眸子“望”着她。
苏清芷没有看他,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。
随后她笑了起来。
她的笑很温柔,带着泪,也带着期盼。
松开手,苏清芷退后一步,站到他身后。
“去吧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“那是你的路。”
王一言“望”着她。
苏清芷也抬起头看着他的脸,“娘在这儿看着你。”
王一言沉默转过身,迈步,往前走去。
身后,苏清芷站在原地,望着那道背影。
那背影挺拔,走得很稳,一步一步踏在红毯上。
两侧的族人开始行礼,动作整齐划一。
“恭迎少主归家!”
声音如潮水般涌起。
远处,看热闹的人群里,有人发出惊呼,有人窃窃私语,有人踮着脚想看得更清楚些。
苏清芷听不见那些。
她只是望着那道背影走过红毯,跨过门槛,消失在门内。
她想起很多年前,言儿刚学会走路的时候。
那时候他也是这样,一步一步往前走,走几步就回头看她,喊一声“娘”。
可现在他不回头了,也不需要回头了。
苏清芷又流下泪来。
但她没有擦。
那眼泪流下来,流到嘴角,咸咸的。
王瑾瑶走到她身边牵起他的手,王瑾瑜也凑过来,“娘,二哥进去了?”
苏清芷点点头。
“嗯。”
“那咱们也进去吗?”
苏清芷望着那扇门,望着门内那道已经消失的背影,轻轻说,“我们等等,等他走完,等他走完。我们看着就行。”
王瑾瑜不懂,但乖乖站着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