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木的治疗从次日清晨开始。
官廨被临时布置成诊室,其实也只是多了一张木桌和两个药柜。
阿钰坐在桌旁,紧张得手指绞在一起。
王一言站在她身侧,手轻轻搭在她肩上。
苏木也温和开口,“姑娘不必紧张。”
随后从药箱中取出一个鹿皮卷,展开后露出长短不一的银针,“今日只是初次探查,老朽需以“九宫探脉针”查验你喉间经络淤塞的具体情形。”
他取出一根三寸长的细针,针尖在晨光下泛着幽蓝光泽。
阿钰看着那根针,身体不自觉往后缩了缩。
“没事,我在呢。”
五个字,让阿钰紧绷的肩膀放松。
她点点头,闭上眼睛。
苏木手法极快。
银针落下时,阿钰只觉喉间微微一凉,随即有酸胀感沿着颈部向上蔓延。
苏木的手指在针尾轻捻,一缕真气顺着银针渡入,在阿钰喉间经络中游走探查。
片刻后,他眉头微皱,又取出一根稍短的针,刺入另一处穴位。
如此接连下了七针,阿钰喉间已是一片酸麻,隐约有热流在深处涌动。
她忍不住轻咳一声,咳出少许暗灰色的痰液。
苏木见状,眼中闪过果然如此的神色。
他收针,取出一方白帕递给阿钰,待她擦拭干净后才缓缓开口,“姑娘喉间有三处关键经络被阴寒毒质彻底封死,另有五处半淤塞。更麻烦的是,这些毒质已与经络本身长在一起,若强行祛除,恐伤及根本。”
王一言追问,“如何治?”
“需分三步。”
苏木伸出三根手指,“第一步,以“温阳化淤汤”内服七日,徐徐软化毒质,同时每日针灸辅助疏导。第二步,待毒质松动后,用“金针渡穴”之法,将淤塞处的毒质一点点引出,这一步最是关键,不可间断。第三步,毒质尽除后,以“生肌润喉散”滋养受损经络,直至恢复生机。”
他说完,看向王一言,“整个过程,快则半月,慢则一月。期间姑娘需忌食生冷,避风寒,且每日治疗都会有痛楚。”
王一言点头,看向阿钰。
阿钰睁开眼,看了看苏木,又看向王一言,点了点头。
苏木笑了,“好。那今日便开始第一步。”
县衙后的校场。
此时已是一片蒸腾热气。
十口新制的大铁锅架在临时砌起的灶台上,锅里翻滚着深褐色的药汤,散发出一股辛辣的奇异药香。
这是苏木昨日开出的“锻骨汤”方子,用的都是王家送来的药材,药力远非寻常汤剂可比。
赵猛与二十名衙役赤着上身,分坐于半人高的木桶中。
药汤从锅中舀出,倒入桶内,水温滚烫,接触皮肤的瞬间,所有人都忍不住倒吸凉气,肌肉绷紧。
“忍住了。”
赵猛咬着牙,额头青筋暴起,“稽查使说了,这药汤能打熬筋骨,拓宽经脉,是难得的机缘。”
话虽如此,他自己也被烫得面皮抽搐。
王一言从官廨匆匆赶来时,看到的便是这一幕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走到第一个木桶前,伸手按在桶中衙役的后颈,精纯的易筋经真气渡入,引导药力渗入对方体内。
“呃啊——!”
那衙役猛地仰头,发出嘶吼。
原本只是灼烫皮肤的药力,在那股真气引导下,竟如活物般钻入毛孔,顺着经脉一路向下,所过之处如无数细针穿刺,又痒又痛,却又有种说不出的通畅感。
王一言的真气在他体内游走一圈,将药力均匀散布到四肢百骸,最后聚于丹田温养。
整个过程不过十息,那衙役却已汗出如浆,浑身通红,像是刚从蒸笼里捞出来。
“调息。”
王一言抽回手,走向下一个木桶。
如此一个个下去,赵猛和二十人全部引导完毕,已过了一个时辰。
王一言面色平静,额上不见汗。
效果极其显著,衙役们从木桶中站起,他们擦干身体,活动筋骨时,能听到关节发出清脆的“噼啪”声,肌肉线条也比往日分明了许多。
更关键的是,体内气血奔涌,原本需要意念引导才能运转的《山岳劲》真气,如今竟有了自行流转的迹象。
赵猛挥拳试力,拳风呼啸,竟在空气中打出轻微的爆鸣。
“这……”
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拳头,“这才一天……”
“药浴只是辅助。”
王一言的声音传来,“真正的根基,是你们自己咬牙撑过的每一次痛苦。”
他“望”向众人,“今日起,药浴每日一次,每次需在我真气引导下坚持一个时辰。七日后,药力完全吸收,你们之中根基最好的几人,应能突破至开窍境。”
“开窍境!”
众人呼吸一促。
对他们这些原本只是粗通拳脚的衙役而言,开窍境是遥不可及的梦想。而如今,竟触手可及?
“别高兴太早。”
王一言泼了盆冷水,“开窍只是开始。我要的,是三个月后,你们人人能独当一面,十人结阵可挡真气境初期,百人成军可战真气境巅峰。若感觉做不到,赶紧退出。临山不养废物。”
无人退出。
二十一双双眼睛,包括赵猛,都坚定地看着他。
王一言点头,“继续。”
县衙前院,张怀远正在清点物资。
一万五千两白银已存入县库,账目由县丞杨东里亲自掌管,每一笔支出都需张怀远与杨东里共同签押。
这是张怀远立下的规矩,王家送来的钱,要用得清清白白。
两车药材已分门别类,其中疗伤止血和固本培元的普通药材存入县衙药库,由两名略通医理的老衙役管理。
而那三株百年血参及其他珍品,则被张怀远单独封存,非重伤垂危者不得动用。
真正让张怀远在意的,是那车军械。
五十套皮甲已分发下去,从县兵和衙役中挑选出五十名体格最健壮,心性最可靠者,组成临山第一支“甲兵”。
这些皮甲虽只是制式军械,但内衬缝有薄铁片,要害处还嵌了铜护,防御力远胜布衣。
一百柄镔铁腰刀,三十张硬弓,两千支箭矢。
这些武器让临山县的武力瞬间提升了一个档次。
张怀远亲自试刀,一刀下去,碗口粗的木桩应声而断,刀口平整如镜。
“好刀。”他喃喃道。
孙豹在一旁,身上已换上了新发的皮甲,腰挎新刀,整个人精气神都不一样了,“县尊,有了这些,咱们是不是可以……”
“可以什么?”张怀远看他。
“可以清一清城外的流民了。”
孙豹压低声音,“城外流民已过三千,还在增加。今早巡哨回报,有人在流民中传播邪教经卷,不知是“白莲教”还是“黄天道”的手笔。若不及早处置,恐生大乱。”
张怀远的手按在刀柄上,良久不语。
流民为何越来越多?因为世道真的乱了。
江南暴乱,荆南黄天道起事,北疆战事频发。
这些原本只是邸报上的文字,如今却化作了一群群衣衫褴褛,拖家带口涌向临山的流民。
而这些邪道的手也伸到临山了。
这是比任何妖祸都更可怕的信号。
妖物可斩,邪教难除,它们扎根于人心的绝望,滋生在饥寒交迫的土壤里。
张怀远声音带着冷厉,“你从新编的甲兵中抽调二十人,换上便装,混入流民中暗查,摸清那些传播经卷者的底细。另选三十人,让张猛亲自训练,按王稽查传授的法门,尽快形成战力。”
他眼神变得锐利,“城外粥棚照设,但派人盯着。凡有传播邪教、煽动作乱者,不必声张,夜间秘密抓捕,关入死牢单独审讯。我要知道,黄天道和白莲教在临山周边,到底布了多少棋子。”
“是!”孙豹领命而去。
张怀远望着他远去的背影,又看了看院中那些寒光凛凛的兵刃,心中并无多少喜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