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

五代归宋

首页
关灯
护眼
字体:
第四十二章:李存勖灭梁建唐宠信伶人乱朝政
保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列表
后梁龙德三年、晋同光元年秋,汴梁城的秋风吹得宫墙内的旌旗猎猎作响,也吹得晋军统帅李存勖意气风发。自晋阳起兵,与后梁朱温父子对峙十五载,大小百余战,今日终得功成。而这功成的开篇,便是后梁主朱友贞在这汴梁宫城之内,落得个国破身亡的凄惨结局。 且说这日之前,晋军已兵临汴梁城下,城外杀声震野,烟尘遮天蔽日,后梁的守城将士早已军心涣散,城门洞开者有,偷偷献城者也有。朱友贞在皇宫的崇元殿内,坐立不安,殿外的侍卫早已没了往日的规整,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眼神里满是惶恐。 朱友贞身着一身素色龙袍,双手死死攥着龙椅的扶手,指节泛白。他抬眼看向侍立在侧的宰相郑珏,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:“郑爱卿,晋军已至城下,如今……如今该如何是好?朕传旨的勤王之师,为何至今未至?” 郑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额头紧贴地面,颤颤巍巍道:“主上,晋军势大,各路藩镇皆观望不前,臣……臣也无计可施啊。不如……不如弃城暂避,再图恢复?” “弃城?”朱友贞猛地站起身,一脚踹向身旁的案几,案上的玉杯摔得粉碎,“朕若弃城,这汴梁城的十五载基业,便毁于一旦!朱温当年篡唐建梁,何等威风,如今朕竟要落得仓皇逃窜的下场?”他越说越激动,眼眶泛红,“朕即位以来,勤于政事,减免赋税,为何……为何偏偏败在李存勖手中?”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,紧接着,一个侍卫跌跌撞撞跑进来,面如死灰:“主上!不好了!晋军已攻破内城,李存勖的麾下将领李嗣源,已率骑兵冲过金水桥,直逼皇宫而来!” 朱友贞浑身一软,重新跌坐在龙椅上,眼神瞬间空洞。他环顾四周,殿内的文武百官早已四散逃开,只剩下几个忠心的内侍和侍卫。他长叹一声,泪水顺着脸颊滑落:“天亡我梁,非战之罪啊!” 转身,他快步走向后宫的偏殿,那里存放着一把先祖朱温留下的佩剑。他握住佩剑的剑柄,冰凉的铁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。身后,贴身内侍王恩忠哭着跪倒:“主上,臣愿护您杀出重围,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!” 朱友贞摇了摇头,泪水滴落在佩剑的剑鞘上:“王恩忠,朕乃一国之君,国破家亡,岂能苟且偷生?朕若死,当以梁室宗庙为重,绝不落入李存勖手中,受那折辱之苦。” 他深吸一口气,抬手拔剑,剑光一闪,寒光凛冽。就在剑刃即将刺入心口的瞬间,殿门被猛地撞开,晋军将领李嗣源身披重甲,手持长枪,身后跟着一众精锐骑兵,虎视眈眈地盯着他。 李嗣源朗声道:“朱友贞!梁室气数已尽,晋王有令,降者免死,顽抗者诛灭九族!你还不束手就擒?” 朱友贞握着剑,身体微微颤抖,却始终没有放下。他瞪着李嗣源,声音虽弱,却带着一丝不屈:“李嗣源,你乃沙陀蛮夷,助李存勖篡逆,窃我中原社稷,千秋万代后,必遭人唾骂!” “放肆!”李嗣源身后的副将大喝一声,挺枪便要上前。李嗣源抬手拦住,眼神复杂地看着朱友贞:“梁主,朱温篡唐,本就失了人心,你在位期间,虽有勤勉,却也刚愎自用,诛杀功臣,致使众叛亲离。今日之局,早已注定。” 朱友贞惨然一笑,突然猛地将剑刃向前一送,却不是刺向自己,而是朝着李嗣源刺去。李嗣源早有防备,侧身躲过,长枪一挥,正中朱友贞的手腕。“哐当”一声,佩剑落地。 李嗣源上前,一把按住朱友贞的肩膀,沉声吩咐:“来人,将梁主囚禁,严加看管,待押送至晋阳,交由晋王处置!” 朱友贞被士兵押着,走出偏殿时,抬头看向皇宫的琉璃瓦,阳光洒下,却照不进他心底的阴霾。汴梁城的街道上,百姓们躲在门缝后、屋檐下,看着被押解的梁主,有人叹息,有人欢呼。昔日繁华的都城,如今满是疮痍。 而此时,晋军统帅李存勖,正率领大军,意气风发地朝着汴梁宫城的大安殿而来。他骑在白马上,一身玄色锦袍,腰悬金刀,身后的旌旗迎风招展,“晋”字大旗渐渐变成“唐”字大旗。 待李存勖抵达大安殿时,朱友贞已被押解至殿外。李存勖翻身下马,缓步走上丹墀,目光落在朱友贞身上,语气平淡:“朱友贞,你父朱温篡唐建梁,窃据神器十五载,你继位以来,不思重振社稷,反而诛杀贤良,宠信奸佞,致使天下大乱,百姓流离。今日国破身俘,还有何话可说?” 朱友贞抬起头,直视着李存勖,眼中满是恨意与不甘:“李存勖,你沙陀蛮夷,趁我梁室内乱,兴兵犯境,窃我江山,不过是窃国之贼!我梁虽亡,却不似你这般,日后必遭天谴!” 李存勖眉头一皱,随即冷笑:“我大唐宗室之后,复我大唐社稷,名正言顺!今日,便送你上路,以告慰大唐列祖列宗在天之灵!” 话音落,他抬手一挥,身后侍卫上前,将朱友贞押至殿外一处空地。朱友贞站在那里,衣衫凌乱,却依旧挺直了脊背。片刻后,一声令下,朱友贞身首异处,后梁王朝,就此覆灭。 处理完朱友贞,李存勖转身,大步走进大安殿,殿内灯火通明如昼。阶下,后梁的降臣们匍匐在地,头不敢抬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殿外,晋军将士的欢呼声隔着宫墙传来,震得殿宇似有微颤。 李存勖目光扫过阶下,声音洪亮如钟,带着破竹之势:“朱温篡唐,僭位称帝,窃据中原,荼毒生灵十五载。今日,我率晋军克定汴梁,诛灭梁室,复我大唐社稷!自今日起,改国号为唐,史称后唐,改元同光!有我暂时担任大唐天子,这便是后唐庄宗!” 话音落,殿外欢呼声更盛,将士们山呼“万岁”,声震云霄。匍匐的降臣们只得跟着叩首,心中各有盘算。李存勖转身,看向侍立在侧的伶人景进,挥了挥手:“传朕旨意,梁室宗亲、权臣一概擒获,严加审讯;梁臣中凡有才干者,量才录用;汴梁百姓,免三年赋税!” 景进尖着嗓子应道:“遵旨!”转身退下时,眼角的余光扫过殿内降臣,带着几分得意。谁也没料到,这位新登基的唐主,最信任的不是沙场征战的武将,不是运筹帷幄的文臣,而是这群吹拉弹唱、插科打诨的伶人。 登基之初,李存勖倒也曾有过一番励精图治的模样。他每日临朝听政,召见文臣商议政务,也曾下令整顿吏治,减免苛税,试图恢复战后的民生。汴梁城的百姓起初还盼着这位新主能带来太平,可不过数月,李存勖的本性便暴露无遗。 一日午后,御花园的凉亭内,李存勖正穿着一身短打戏服,对着铜镜梳理发髻。景进捧着一套绣满牡丹的伶人戏服凑上前,谄媚道:“陛下,这是臣特意为您赶制的《龙凤呈祥》戏服,您瞧瞧,这丝线用的是江南最好的苏绣,针脚细密,配您再合适不过了。您看这领口的金线,阳光下熠熠生辉,简直是为陛下量身定做的天衣!” 李存勖对着铜镜转了转身子,对着镜中的自己左看右看,脸上满是欢喜:“景进,还是你懂朕。朕这身段,唱这《打金砖》,定能压过天下所有戏子。朕登基以来,南征北战,好不容易平定天下,难道还不能好好消遣消遣?”说罢,他抬手吩咐,“传乐师,朕今日要唱上几段,让你们也听听。” 不多时,乐师们捧着琵琶、二胡、笛子等乐器赶来,凉亭内丝竹声起。李存勖清了清嗓子,甩开膀子唱了起来,时而高亢激昂,直冲云霄,时而婉转低回,如泣如诉。他一边唱,一边做出各种戏中的动作,全然忘了自己是九五之尊的帝王。一旁的宦官、伶人纷纷叫好,拍手附和,声音盖过了丝竹之声,叫好声此起彼伏:“陛下唱得好!陛下乃天下第一伶人!” 恰在此时,枢密使郭崇韬求见。他在殿外听闻御花园内丝竹不断,还夹杂着唱戏的声音,心中焦急,径直走了进去。见李存勖身着戏服,正唱得投入,郭崇韬眉头紧锁,上前躬身道:“陛下,如今中原初定,百废待兴,藩镇未服,边境不宁,契丹虎视眈眈,蜀地尚未归心,陛下怎可沉迷于戏曲?臣有要事启奏!” 李存勖正唱到兴头上,被打断,脸上顿时露出不悦之色。他停下唱腔,瞥了郭崇韬一眼,语气不耐:“郭崇韬,这点小事也来烦朕?藩镇之事,朕已命将士戒备,蜀地之事,可派大将前往征讨,民生之事,让地方官去办便是。朕好不容易平定天下,难道还不能唱几出戏消遣消遣?你身为枢密使,怎如此不解风情?” 郭崇韬急道:“陛下,戏可小唱,不可沉迷!陛下本是沙陀武将,凭勇武得天下,如今若沉溺于伶人之事,荒废朝政,疏远武将,恐重蹈梁主覆辙!想梁主朱温,早年也曾征战四方,却最终沉迷享乐,众叛亲离,才落得国破身亡的下场,陛下不可不鉴啊!” “住口!”李存勖猛地一拍石桌,站起身,石桌上的茶具被震得滚落一地,“朕乃大唐正统,是复唐的真命天子,岂是你一个武将能指手画脚的?你竟敢拿梁主与朕相比,是嫌朕江山坐得太稳,还是想挑拨朕与伶人的关系?景进,把他给朕赶出去!” 景进立刻上前,拦在郭崇韬面前,阴阳怪气地说:“郭枢密,陛下都说了是小事,您就别扫兴了。陛下征战半生,如今登基为帝,唱几出戏又何妨?还是先回去吧,等陛下唱完戏,再商议也不迟。莫要在此扰了陛下雅兴,惹陛下不快,到时候可别怪臣没提醒你。” 郭崇韬看着李存勖决绝的眼神,又看了看一旁煽风点火、一脸谄媚的伶人,长叹一声,无奈地摇了摇头,转身悻悻离去。走到御花园门口,他回头望向凉亭的方向,看着那丝竹悠扬、歌声缭绕的身影,眼中满是痛心与绝望。他知道,陛下的心,已经不在朝政上了,这后唐的江山,怕是也要重蹈后梁的覆辙。 自那以后,李存勖愈发变本加厉。他在宫中修建了多处戏台,从大安殿旁的御戏台,到御花园内的百花台,再到后宫的宜春苑,处处皆是戏台。每一座戏台都雕梁画栋,极尽奢华,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。他每日除了听戏、唱戏,便是与伶人厮混在一起,批阅奏折的时间越来越少,甚至常常将奏折带到戏台边,边听戏边看,看得心不在焉。 他还给自己取了个艺名,叫“李天下”,时常穿着华丽的戏服,在宫中与伶人同台演出。他饰演帝王、英雄,唱念做打样样精通,引得伶人们纷纷吹捧,说他是“千古第一帝王伶人”。 一次演出中,戏台之上,李存勖身着龙纹戏服,饰演一位开国帝王,唱了几句后,对着台下的伶人观众大喊:“李天下!李天下何在?朕乃天下之主,李天下何在?” 台下的伶人们不敢应声,纷纷低头哈腰,唯有伶人镜新仗着平日李存勖的纵容,不怕死,上前几步,抬手就打了李存勖一巴掌。 李存勖愣住,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,正要发怒,腰间的佩剑都已握住一半。镜新却笑着拱手道:“陛下息怒!理天下的只有陛下一人,您喊“李天下”,难道不是还有一个“李天下”吗?天下皆是陛下的,这“李天下”,除了陛下,再无旁人!” 李存勖反应过来,不仅没生气,反而哈哈大笑起来,指着镜新道:“好个镜新,倒是伶牙俐齿!朕就喜欢你这股子直爽劲儿!”不仅没有责罚镜新,反而重赏了他百两黄金,十匹锦缎。 此事传开后,宫中伶人愈发肆无忌惮,甚至敢随意出入宫廷,干预朝政。景进仗着李存勖的宠信,专权跋扈,收受贿赂,诬陷忠良。朝中官员为了自保,纷纷巴结景进,唯有正直的大臣不肯依附,却屡遭景进的陷害。 景进深知,要巩固自己的地位,必须除掉朝中最有权势的武将。枢密使郭崇韬,手握重兵,功勋卓著,是他最大的眼中钉。于是,景进开始暗中谋划,诬陷郭崇韬。 他先是在李存勖面前不断进言,说郭崇韬在蜀地拥兵自重,意图谋反,还说他私藏蜀地的珍宝,收降蜀地的官员,不把陛下放在眼里。起初,李存勖还不信,可架不住景进日日进谗言,又买通了几个与郭崇韬不和的将领作证,李存勖渐渐起了疑心。 同光三年,蜀地平定后,郭崇韬班师回朝,景进又趁机进言,说郭崇韬回京后,暗中联络旧部,准备发动政变。李存勖终于信以为真,勃然大怒,下令将郭崇韬及其儿子郭继伦抓捕入狱。 郭崇韬在狱中,写下血书,向李存勖辩解,称自己一心为国,绝无谋反之心。可李存勖早已被景进的谗言蒙蔽,根本不听。一日,景进带着侍卫,来到狱中,假意探望郭崇韬。 郭崇韬坐在冰冷的草席上,衣衫褴褛,面色憔悴,却依旧挺直脊背:“景进,你这个奸佞小人,朕一心为国,从未有过二心,你为何要陷害朕?陛下若是听信你的谗言,必将我后唐江山葬送!” 景进冷笑一声,蹲下身,凑近郭崇韬耳边,低声道:“郭枢密,你功高震主,本就该遭人嫉恨。陛下本就对你心存忌惮,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。今日,你必死无疑,这后唐的江山,迟早是我们伶人的天下。” 说罢,景起身,挥手示意侍卫上前。侍卫们手持利刃,走进狱中,对着郭崇韬及其儿子刺去。郭崇韬怒目圆睁,大骂景进奸佞,最终惨死在刀下。 一代功臣,竟因伶人之言死于非命,朝中武将人人自危。那些曾经跟随李存勖征战四方的将领,见郭崇韬如此下场,纷纷心灰意冷,对朝廷失去了信心。 不仅如此,李存勖还大肆搜刮民财,将各地的赋税收入全部纳入内府,用于修建戏台、赏赐伶人、购买戏服和乐器。他下令各地官员,务必按时上缴赋税,若有拖欠,便严惩不贷。 汴梁城的百姓,本就因战乱流离失所,田地荒芜,好不容易盼来太平,却又遭遇重税。百姓们的日子苦不堪言,卖儿卖女者有之,逃荒者亦有之。各地的官员,为了完成赋税任务,层层盘剥,百姓怨声载道。 这日,汴梁城的城门下,几个百姓正围在一起唉声叹气,手中拿着干瘪的窝头,难以下咽。 一个老汉抹着眼泪,说道:“听说了吗?宫里又要建三座新戏台,征调了上千个工匠,从各地抢来的木料、石料,运到宫里,百姓的赋税又涨了三成。咱们家的几亩田,今年颗粒无收,赋税却交不上,官府已经来催过好几次了,再交不上,就要抓咱们去坐牢了!” 旁边的年轻汉子叹了口气,说道:“唉,咱们好不容易盼来平定天下,以为能过上好日子,谁知比后梁时期还苦。这唐主天天唱戏,哪还管咱们的死活啊。听说前线的将士,连军饷都领不到了,陛下却把钱都花在伶人身上,赏那些戏子黄金白银,这天下,迟早要乱! 旁边一个背着破布包裹的妇人听得落泪,哽咽道:“我家男人本是戍边兵士,上月回来哭着说,军中粮饷拖欠三月,将士们只能啃树皮、吃草根,有的甚至饿死在营中。可宫里呢?陛下赏一个伶人,一次就是百金千缗,戏服要用金线绣成,一顿宴席够咱们百姓活上十年啊!” 又有一个穿短褐的壮年汉子压低声音,恨恨道:“我还听说,伶人景进、史彦琼、郭门高三人,如今比宰相还威风!朝中大臣想见陛下一面,先要给他们送礼;地方藩镇想保官位,也要先孝敬这些戏子。堂堂大唐,竟让一群优伶把持朝政,这江山,能长久才怪!” 几人正议论间,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与呵斥声,一队禁军巡街而来,百姓们慌忙四散躲开,不敢再多言。可那满腹怨气,却如同地下暗流,在汴梁城的街巷里越积越重,只待一日便会破土而出。 而此刻的皇宫内苑,戏台上丝竹正盛,锣鼓喧天。 李存勖一身明黄戏袍,头戴珠冠,面敷粉墨,正扮演着《云台二十八将》里的光武皇帝,唱得摇头晃脑,得意非凡。戏台之下,景进、镜新、郭门高等一众伶人分列两侧,拍手叫好,声浪一浪高过一浪。 唱到酣处,李存勖忽然停下,指着台下伶人道:“尔等可知,朕这“李天下”三字,比那真命天子还威风几分?” 景进立刻上前跪倒,尖声道:“陛下何止威风!陛下文能唱戏惊鬼神,武能马上定天下,古往今来,无一帝王能及!” 李存勖哈哈大笑,抬手便将腰间一块玉佩摘下,扔给景进:“赏你!再给朕唱一段助兴!” 就在此时,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枢密使李嗣源麾下亲将匆匆入内,跪地叩首,声音惶急:“陛下!大事不好!河北军报——魏博戍边兵士因欠饷日久,哗变作乱,占据贝州,四处劫掠,州县不能制!” 李存勖正听得高兴,被这报信声扫了兴致,脸色一沉,挥袖怒道:“小小军卒哗变,也敢来扰朕雅兴?传朕旨意,令藩镇发兵弹压,速速平定便是!再敢多言,打断你的腿!” 亲将吓得浑身发抖,连连叩首:“陛下……陛下,不止魏博,邢州、洺州亦有兵士响应,皆因粮饷不发,怨声载道,再不平定,恐成大祸啊!” “放肆!”李存勖抓起案上一只玉盏,狠狠砸在地上,“朕说无事便是无事!一群饿急了的兵痞,何足惧哉?退下!” 亲将不敢再言,只得狼狈退出大殿。 景进连忙上前赔笑:“陛下莫气,不过是些跳梁小丑,转眼便平。臣再为陛下舞一曲,消消气。” 李存勖脸色稍缓,点头道:“还是你懂事。来,继续唱!” 锣鼓声再起,可这欢歌笑语之中,已是杀机四伏。 没过几日,魏博兵变愈演愈烈,叛军推举赵在礼为首,一路南下,直逼邺都。告急文书如雪片般飞入汴梁,堆满御案,李存勖却依旧日日唱戏,连看都不看一眼。 朝中老臣张全义、李琪等人联名求见,在宫门外跪了整整一个时辰,才被李存勖不情不愿地召入殿中。 张全义已是白发苍苍,跪地叩首,老泪纵横:“陛下!邺都乃河北重镇,一旦陷落,中原震动!如今将士离心,百姓怨望,伶人乱政,赋役繁重,再不改弦更张,大唐江山危在旦夕啊!” 李琪亦顿首道:“陛下,郭崇韬无罪被杀,功臣人人自危,兵士久无粮饷,若再不发内府钱财犒军,恐兵变蔓延,届时悔之晚矣!” 李存勖斜倚在龙椅上,把玩着手中戏子的玉如意,漫不经心道:“朕内府钱财,是留着修建戏台、赏赐伶人的,岂能给那些骄兵悍将?尔等身为大臣,不想着平叛,反倒来逼朕出钱,是何居心?” 张全义闻言,心如刀割,叩首流血:“陛下!江山是陛下的江山,钱财是江山的钱财,若江山丢了,陛下还能唱戏享乐吗?求陛下以社稷为重!” 李存勖勃然大怒,拍案而起:“大胆老贼!竟敢诅咒朕!来人,将张全义拖出去,罚俸一年,闭门思过!李琪,也一并赶出去!” 左右侍卫上前,架起两位老臣便往外拖。张全义一路哭喊:“陛下!伶人误国!伶人误国啊!” 声音渐渐远去,李存勖冷哼一声,对身旁景进道:“这些老臣迂腐不堪,只会聒噪。朕看,还是派你去监军,节制诸将,方可放心。” 景进心中大喜,连忙跪倒:“臣遵旨!定不负陛下所托!” 就这样,一个毫无军功、只会唱戏的伶人,竟被李存勖委以监军重任,手握节制将帅之权。消息传出,军中将士更是心寒齿冷,人人骂道:“让戏子管将军,这仗还怎么打!” 邺都城下,平叛大军久攻不克,叛军反而越战越勇。李存勖无奈,只得再次启用老将李嗣源,命其率亲军北上平叛。 李嗣源临行之前,入宫辞行,见李存勖依旧与伶人嬉闹,忍不住含泪进言:“陛下,臣此去平叛,只求陛下一件事——发内府钱帛犒军,诛杀奸伶景进等人,以安军心。否则,臣恐此行难平祸乱。” 李存勖脸色一沉:“朕用人,自有分寸,你只管领兵打仗,休得多言。若平叛无功,朕唯你是问!” 李嗣源长叹一声,拜辞出宫。他心中早已明白,这位昔日英武的主子,早已被伶人迷了心窍,这后唐江山,已是风雨飘摇。 果不其然,李嗣源率军抵达邺都城下,麾下兵士本就久欠粮饷,心怀怨望,当夜便发生哗变,将士们围住李嗣源大帐,齐声高呼:“主上昏庸,伶人乱政,我辈苦战无赏,反受猜忌!请公为天子,以安天下!” 李嗣源又惊又怒,百般呵斥,却压不住哗变兵士。最终在女婿石敬瑭与麾下诸将劝说下,只得顺应军心,调转矛头,挥师南下,直指汴梁。 叛军四起,军心尽叛,消息传回汴梁,李存勖这才大惊失色,终于停下了戏曲,慌慌张张临朝议事。 他站在大殿之上,看着阶下文武百官,声音都开始发抖:“李嗣源反了……朕待他不薄,他为何要反?” 百官面面相觑,无人敢言。人人心中都清楚,不是李嗣源要反,是陛下自己把天下逼反了。 慌乱之下,李存勖这才想起要犒赏将士,急忙下令打开内府,把金银布帛分发给禁军兵士。可兵士们拿到赏赐,非但不感恩,反而怒骂不止:“陛下此刻才给赏赐,早已晚了!妻儿早已饿死,要这些何用!” 更有兵士直接把赏赐扔在地上,愤然道:“我们跟着陛下出生入死,灭梁定国,如今却不如一个戏子得宠!这样的君主,不保也罢!” 同光四年四月初一,汴梁城内禁军兵变,乱兵杀入皇宫,纵火焚烧宫门。 李存勖正在殿中休息,听闻兵变,惊得魂飞魄散,慌忙拿起兵器,想要亲自出战。可身边侍卫早已四散,只剩下几十个亲随。 混乱之中,昔日受他宠信的伶人郭门高,竟亲自率乱兵杀至殿前,手持利刃,直指李存勖。 李存勖又惊又怒,厉声喝道:“郭门高!朕待你不薄,你为何反朕?” 郭门高冷笑一声,面目狰狞:“李天下!你宠信伶人,枉杀功臣,苛待兵士,早已失尽人心!今日,便是你的死期!” 说罢,郭门高挥刀直上,乱兵一拥而上。李存勖奋力拼杀,身中数箭,血流满身,最终倒在绛霄殿的廊下。 这位曾经横扫河北、灭梁建唐的一代雄主,临死前,身边只有一个老宦官,为他取来一点水喝。 李存勖望着殿外熊熊烈火,口中喃喃道:“李天下……李天下……原来朕,真的丢了天下……” 话音未落,气绝而亡,年仅四十二岁。 老宦官含泪,取过几幅乐器,堆在李存勖尸身之上,纵火焚烧,免得乱兵污辱帝王遗体。一代后唐庄宗,最终竟以乐器焚身,落得如此下场,可悲可叹。 皇宫大火三日不灭,汴梁城内哭声震天。景进、镜新等一众奸伶,尽数被乱兵擒杀,暴尸街头,百姓争相唾骂,无不拍手称快。 不久之后,李嗣源率军进入汴梁,平息乱兵,安葬庄宗,登基为帝,是为后唐明宗。而刚刚建立不过三年的后唐,经此一乱,元气大伤,虽得小安,却再也不复灭梁之初的强盛气象。
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