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瓦台政策研究室。
编号“B-7”的塑料文件筐被放在靠墙的移动推车第二层。
筐里，那份深蓝色封面的《韩进集团战略建议书》压在一份关于农业补贴的报告和一份半导体产业简报上面。
一位穿着浅灰色衬衫，戴着细边眼镜的年轻事务官经过推车，脚步停了一下。
他伸手，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韩进报告的一角，将它从文件堆里抽了出来。
事务官拿着报告走回自己的隔间，隔间很小，桌面上堆着更高的文件山。
他将韩进报告放在键盘旁边，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，才开始翻阅。
事务官的目光在“釜山港与魔都港集装箱吞吐量增长率对比柱状图”上停留了十几秒，手指无意识的在图表上比划着。
翻到“环东海快速航线网构想示意图”时，他拿起一支红色铅笔，在连接釜山和海参崴的虚线上方，轻轻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。
隔壁隔间探过一个脑袋，也是位年轻男人，头发有点乱：“看什么呢？新的活儿？”
“韩进集团递上来的，关于物流的。”戴眼镜的事务官没抬头，用铅笔尾端点了点预计新增就业岗位后面的数字，“口气不小，数据倒是堆得挺满。”
“财阀嘛，总想搞点大新闻。”隔壁的脑袋缩了回去，键盘敲击声响起。
眼镜事务官继续往后翻，看到“政策支持清单”部分，他的眉头动了动。
他拉开抽屉，拿出一张浅黄色的方形便利贴，用圆珠笔写上：
数据详实，构想宏大。
与“国家竞争力”、“东北亚协作”当前政策关键词有契合点。
建议转送产业通商资源领域首席秘书官办公室参阅。
字写得很快，有些潦草。
事务官将便利贴粘在报告封面右上角，按了按边角。
接着，他拿起内部电话听筒，拨了三个号码。
“喂，文秘书官室吗？我是政策研究室朴事务官。”
“这里有一份外部提交的战略建议书，涉及港口物流和区域经济协同，我认为有必要提请上级秘书官阅览。”
“是的，标题是关于构建国家战略物流网……，韩进集团提交。”
“好，我现在送过去。”
事务官放下电话。
他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，拿起报告，穿过一排排隔间，走向走廊尽头那几间挂着不同首席秘书官门牌的房间。
……………
晚上七点二十分，位于钟路区一家传统料亭的僻静包间。
纸灯笼散发着柔和的光，映着墙壁上的竹影壁画。
矮桌上摆着精致的怀石料理，动过的菜不多。
坐在上首的。
是青瓦台政策室的首席秘书文在仁。
他面容清瘦，穿着质料考究但款式保守的深色西装，没打领带。
文在仁对面，是头发花白，戴着金丝边眼镜，气质儒雅的崔禹锡。
他身份除了是汉城大学经济学教授外，还是国家智库资深研究员。
清酒壶放在温水中。
崔教授拿起温热的陶瓷酒壶，为文在仁斟酒，琥珀色的酒液缓缓注入小巧的酒杯，几乎与杯口平齐，却没有溢出一滴。
“文秘书官最近辛苦了，新政府百废待兴，千头万绪。”崔教授声音带着学者特有的平稳。
文在仁端起酒杯，指尖感受着陶瓷的温热：“千头万绪，也得一根一根理。”
“关键是，哪根线头能抽出真丝，哪根只是乱麻。”
崔教授给自己也斟了一杯，放下酒壶后。
他夹起一片薄切鲷鱼刺身，在酱油碟里蘸了蘸，送入口中，慢慢咀嚼咽下，才不经意地开口：
“说起来，今天下午我偶然看到一份东西，挺有意思。”
“韩进集团，就是那个搞航运起家的，向政策研究室递了一份挺厚的报告。”
“我那个在研究室帮忙整理资料的助教，年轻人嘛，觉得新鲜，给我看了一眼摘要。”
文在仁正用筷子尖拨弄着一颗煮银杏，闻言筷子停了停，没抬头：“哦？财阀的报告，无非是要政策、要资源。”
“通常是这样。”崔教授笑了笑，眼角显出细纹，“不过这份……有点不一样。”
“标题就很大，构建国家战略物流网，提升全球供应链地位。”
“里面画了个挺大的饼，叫什么"环东海快速航线网"。”
“把我们的釜山、仁川，和俄罗斯的海参崴、日本的几个地方连起来讲。”
“数据表格密密麻麻，对魔都港、东京港的分析，比我们一些内部简报还细。”
文在仁将那颗银杏夹起，放进嘴里，慢慢抿着。
“格局是不小。”崔教授抿了口酒，继续道，语气更像是在闲聊，“抛开企业立场。”
“单就思路而言。”
“把国家物流竞争力拆解成港口效率、航线网络、多式联运这些具体抓手。”
“倒是契合我们反复强调的改革要落到实处，提升实体经济效能的精神。”
“里面有些对区域协同、就业带动的测算，虽然是一家之言。”
“但方法论上……或许能给埋头看国内数据的人，一点点横向比较的启发。”
崔禹锡用了“启发”这个词，很轻，像酒壶上升起的热气，说完就散了。
文在仁放下筷子，拿起湿毛巾擦了擦手。
白色的毛巾在他指间翻折，他擦得很慢，很仔细，连指缝都照顾到。
“韩进……”文在仁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，“赵重勋老会长的那个韩进？听说他们家最近，不太平静。”
“企业的事，我们搞学术的看不真切。”崔教授摆摆手，又给他斟满酒，“不过，递报告的落款，是集团秘书室。”
“听说，现在管事的是那位三子，赵秀镐代表理事。”
“做事风格，倒是比他大哥……稳一些。”
文在仁终于端起了那杯一直没喝的酒，举到眼前，透过清亮的酒液看着纸灯笼模糊的光晕，看了两秒，然后一饮而尽。
酒液滑过喉咙，他微微眯了下眼。
文在仁没有接关于赵家内部的话茬，只是将空酒杯轻轻放回桌上。
“有启发的东西，看看总没坏处。”他拿起筷子，夹向一块烤得滋滋冒油的银鳕鱼，“研究室那边，流程走到哪了？”
“听说，贴了黄签，往上报了。”崔教授也夹了块鱼，语气随意。
文在仁点了点头，没再说话，专注地品尝着那块鱼肉。
包间里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，和纸灯笼内灯泡微弱的电流嗡鸣。
墙壁上的竹影，随着门外偶尔经过的服务员脚步带起的微风，轻轻晃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