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范蠡:当历史洪流遇见个人抉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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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四章三面之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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楚军退去后的第七日,宋国都城的封赏令到了。 使者换了一位,姓华,态度比之前的戴使者恭敬许多。封赏仪式在邑大夫府举行,端木赐正式受封为陶邑大夫,爵升三级,赐金百斤,帛千匹。范蠡也被封为“护国义商”,赐金五十斤,享见官不拜之权。 仪式结束后,华使者单独留下范蠡:“范先生,君上还有口谕。” “使者请讲。” “君上说,陶邑此次能退楚军,范先生功不可没。但楚军虽退,其心未死。君上希望范先生能继续协助端木大人,守好陶邑这个门户。”华使者压低声音,“另外,君上听说范先生在齐国也有产业……希望范先生能帮忙促成齐宋联盟,共抗楚国。” 这才是真正的目的。宋国国君想借范蠡这个桥梁,与齐国结盟。但范蠡知道,齐国现在自顾不暇,根本不可能分兵援宋。 “范某自当尽力。”范蠡只能先应下,“只是齐国现在正与越国交战,恐怕……” “君上明白。”华使者说,“所以不急于一时。只要范先生有这份心,君上就满意了。” 送走使者,端木赐设宴庆贺。酒过三巡,他屏退左右,对范蠡说:“范先生,如今陶邑已定,你我该谈谈未来了。” “端木大人有何打算?”范蠡问。 “陶邑虽小,却是要冲。”端木赐眼中闪着野心,“我想把陶邑建成宋国第一大城,商贾云集,货通天下。这需要范先生的财力支持。” “范某自当支持。”范蠡说,“但端木大人,有件事我必须提醒你——楚国不会善罢甘休。昭滑虽死,楚国还会派其他人来。而且,齐国那边……” 他故意停住。端木赐果然追问:“齐国那边怎么了?” “田穰派人找过我。”范蠡半真半假地说,“他说齐国希望陶邑保持中立,不要倒向任何一方。否则……齐国虽然忙着对付越国,但收拾一个陶邑,还是绰绰有余的。” 这是威胁,也是警告。端木赐脸色微变:“田穰真这么说?” “千真万确。”范蠡点头,“所以端木大人,我们现在的处境很微妙。楚国想拿下陶邑,齐国不许陶邑倒向楚国,宋国国君希望我们帮他联齐抗楚……三方都在盯着我们,一步走错,就是万劫不复。” 端木赐沉默良久,最终长叹:“那范先生认为,我们该如何是好?” “八个字。”范蠡缓缓道,“左右逢源,待价而沽。” “怎么说?” “对楚国,我们示弱,但不让步。”范蠡分析,“可以允许楚国商人在陶邑贸易,甚至给他们一些优惠,但绝不能让他们掌控陶邑。对齐国,我们示好,但保持距离。按时缴纳贡赋,配合齐国的要求,但不能完全听命于齐国。对宋国国君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们要让他看到陶邑的价值,让他舍不得放弃我们。” 端木赐若有所思:“可这样一来,三方都会对我们不满。” “不满,但不会动手。”范蠡说,“因为动手的代价太大。楚国要顾忌齐国,齐国要对付越国,宋国国君需要我们守城。只要我们把握好度,就能在三方夹缝中生存,甚至壮大。” 这话说到了端木赐心坎里。他本就是个野心勃勃的人,自然不甘心当任何一方的傀儡。 “好,就按范先生说的办。”端木赐举杯,“从今往后,陶邑就是我们兄弟的天下!” 兄弟?范蠡心中冷笑,面上却举杯相和:“为陶邑,干!” 接下来的一个月,陶邑进入了难得的平静期。 城西的猗顿堡完全建成,成了陶邑最坚固的据点。范蠡将盐铁生意的重心移到这里,每日车马络绎不绝,金银如流水般进出。 端木赐也兑现了承诺,将陶邑的税收、治安、甚至部分司法权,都交给了范蠡的人打理。他自己则专注于巩固地位,拉拢宋国朝臣。 表面上看,两人合作无间。但范蠡知道,这种平衡很脆弱。端木赐的野心在膨胀,迟早会不满足于现状。 这日,白先生带来一个消息:田穰又派人来了,这次来的不是使者,是田穰的一个心腹门客,名叫邹衍。 “邹衍?”范蠡皱眉,“此人我听说过,精通阴阳五行之术,是田穰的智囊。他亲自来,说明田穰对陶邑很重视。” “他要见你。”白先生说,“而且指名要单独见,不让端木赐知道。” 这是要挑拨离间了。范蠡想了想:“安排他在猗顿堡见面。记住,消息要"不小心"泄露给端木赐的人。” 白先生会意:“你想让端木赐知道,但又不能让他知道得太清楚?” “对。”范蠡点头,“要让端木赐猜疑,但又抓不到把柄。这样他才会更依赖我,更不敢轻易翻脸。” 当日下午,邹衍如约而至。 此人四十来岁,瘦高个,留着山羊胡,眼睛细长,看人时总像在算计什么。他见到范蠡,也不寒暄,直接说:“范先生,田相让我带句话——你在陶邑做得很好,但不要忘了根本。” “范某不敢忘。”范蠡说,“田相有何吩咐?” “两件事。”邹衍伸出两根手指,“第一,陶邑的盐铁利润,以后五成上缴齐国。第二,你要想办法,让端木赐彻底倒向齐国。” 狮子大开口。范蠡心中冷笑,面上却为难:“邹先生,五成利润……是不是太多了?陶邑的生意刚有起色,需要资金周转。” “这是田相的意思。”邹衍不容商量,“至于端木赐……范先生应该明白,如果他不能为齐国所用,留着就是祸患。” 这话里有杀气。范蠡心中一凛:“田相的意思是……” “田相的意思很明白。”邹衍压低声音,“要么让他听话,要么……换一个听话的人。” 这是要范蠡除掉端木赐了。范蠡沉默良久,最终说:“范某需要时间。” “多久?” “三个月。” “好。”邹衍起身,“我就给范先生三个月时间。三个月后,若端木赐还不听话,或者范先生下不了手……田相会派别人来做。” 赤裸裸的威胁。范蠡送走邹衍后,独自在房中沉思。 田穰这一步棋,很毒。逼他在端木赐和田穰之间做选择,无论选哪边,都会得罪另一方。而且,就算他真除掉端木赐,田穰也未必会放过他——兔死狗烹的道理,他太懂了。 “范蠡。” 姜禾推门进来,神色担忧:“邹衍来者不善吧?” “何止不善,是要命。”范蠡苦笑,“田穰想借我的手除掉端木赐,然后很可能连我一起除掉,把陶邑完全掌控在齐国手中。” “那怎么办?” “将计就计。”范蠡眼中闪过冷光,“田穰不是要端木赐听话吗?我就让他"听话"——但不是听齐国的话,是听我的话。” 他让姜禾取来纸笔,开始写信。一封给端木赐,说邹衍来施压,要求陶邑完全倒向齐国,他虚与委蛇,但需要端木赐配合演一场戏。另一封给田穰,说端木赐已答应归附齐国,但需要时间和条件。 两封信都交给白先生,让他通过不同渠道送出。 “你这是要两面周旋?”姜禾问。 “不,是三面。”范蠡说,“还有楚国呢。昭滑死了,但楚国不会放弃陶邑。我们要给楚国也递个消息——就说齐国要吞并陶邑,端木赐和我在抵抗,需要楚国支持。” “你这是要引楚军再来?” “不是引楚军,是借楚国的势。”范蠡说,“有楚国在边境虎视眈眈,田穰就不敢逼得太紧。同样,有齐国在背后牵制,楚国也不敢轻举妄动。我们要做的,就是在这两者之间,维持微妙的平衡。” 这个计划很冒险,但也是唯一的出路。 信送出的第十日,各方都有了反应。 端木赐回信:同意演戏,但要求范蠡保证他的安全。田穰回信:同意给时间,但要求看到“实质性进展”。楚国那边没有直接回信,但楚军在边境的调动明显频繁起来。 范蠡开始实施计划。他让端木赐公开宣布,陶邑将加强与齐国的贸易,给予齐国商人“最惠待遇”。同时,暗中派人去楚国,向景阳将军表示“善意”,说陶邑愿与楚国保持友好,甚至可以在“适当的时候”提供便利。 这是走钢丝。每一步都要精确计算,稍有偏差就会坠入深渊。 这日,范蠡正在猗顿堡核对账目,海狼匆匆进来:“范先生,出事了。我们在睢阳的盐场被抢了。” “什么人干的?” “不知道。”海狼脸色难看,“对方有上百人,训练有素,抢了盐还不算,把盐场的工匠都抓走了,说要赎金。”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。范蠡立刻想到三方势力——齐国、楚国、或者端木赐? “查。”范蠡沉声道,“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主使。” 三日后,阿哑带回消息:抓到了两个劫匪的活口,严刑拷打后招供,他们是受雇于一个叫“黑山”的盗匪头目。而黑山,最近与田穰的一个手下有过接触。 “果然是他。”范蠡冷笑,“田穰这是在敲打我,提醒我不要忘了他的要求。” “怎么办?”海狼问,“打回去?” “不,那样正中田穰下怀。”范蠡说,“他要的就是我动手,好有借口介入陶邑事务。我们不但不能打,还要示弱。” 他让海狼去睢阳,公开宣布盐场“暂时关闭”,理由是“匪患严重,需要整顿”。同时,派人给田穰送去一份厚礼,并附信说:陶邑匪患未除,需要齐国派兵协助剿匪。 这是反将一军。你不是说匪患吗?那我就请你来剿匪。看你来不来——来了,就要消耗兵力;不来,就证明你所谓的“关心”只是借口。 田穰果然被将住了。他回信说齐国现在兵力紧张,无法派兵,但可以“提供剿匪的经费”。随信送来一千金。 范蠡收下钱,立刻重启盐场,并大肆宣扬:多亏齐国田相资助,睢阳盐场才得以恢复生产。同时,他将这一千金全部用于抚恤被劫的工匠家属,赢得一片赞誉。 这一回合,范蠡小胜。但田穰不会善罢甘休。 又过半月,楚国方面终于有了动作。 景阳派使者秘密来到陶邑,求见范蠡。使者带来一个消息:楚国愿意与陶邑结盟,共同对抗齐国。条件是,陶邑要允许楚军在“必要时”借道。 “借道?”范蠡问,“借去哪里?” “这就不是使者能说的了。”使者意味深长,“景阳将军只让我转告范先生——楚国对朋友很大方,但对敌人很残忍。范先生是聪明人,应该知道怎么选。” 这同样是威胁。范蠡沉吟片刻:“请转告景阳将军,陶邑愿与楚国友好,但借道之事关系重大,需要从长计议。另外,范某有个提议——不如我们做一笔生意。” “什么生意?” “陶邑缺铁,楚国缺盐。”范蠡说,“我们可以用盐换铁,各取所需。这样既加深了联系,又不会惹人非议。” 使者想了想:“这个提议,我会转告将军。” 谈判暂时搁置。范蠡知道,楚国这是在试探。如果他答应借道,楚国就会得寸进尺;如果不答应,楚国可能会用武力逼迫。 又是两难。 送走楚国使者,范蠡感到一阵疲惫。这种在多方势力间周旋的日子,比在越国时辅佐勾践还要累。那时他只需要对付一个吴国,现在却要同时应付齐国、楚国、宋国,还有端木赐这个潜在的敌人。 “范蠡。” 姜禾端来一碗热汤:“你最近瘦多了。” “操心的事多。”范蠡接过汤碗,“姜禾,你说我们这么拼命,到底值不值得?” “我不知道值不值得。”姜禾在他身边坐下,“但我知道,如果我们不拼命,早就被人吃掉了。这乱世,软弱就是罪。” 她说得对。范蠡苦笑:“有时候我会想,如果当年我没有离开越国,现在会是什么样子?也许还在勾践手下当大夫,每天算计这个算计那个,但至少……不用这么提心吊胆。” “你会甘心吗?”姜禾问,“甘心一辈子当别人的臣子,看别人的脸色?” 范蠡沉默了。是啊,他不甘心。如果甘心,就不会离开越国,不会逃亡,不会在陶邑建起这座猗顿堡。 “你说得对。”他喝了一口汤,“既然选了这条路,就要走到底。” 正说着,白先生匆匆进来:“范先生,端木赐那边有动作了。” “什么动作?” “他最近在秘密招募私兵,已经凑了五百多人。”白先生说,“而且,他派人去了宋国都城,似乎在联络其他反对齐国的势力。” 端木赐果然不甘寂寞。范蠡放下汤碗:“他想做什么?自立?” “很有可能。”白先生点头,“陶邑现在兵精粮足,端木赐又有官身,如果他振臂一呼,说不定真能割据一方。” “愚蠢。”范蠡冷哼,“陶邑弹丸之地,夹在齐楚之间,自立就是找死。齐国不会允许,楚国也不会允许。端木赐这是被野心冲昏了头。” 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 “静观其变。”范蠡说,“端木赐要自立,就让他去试试。等他碰得头破血流,自然会回来求我们。到时候,陶邑就真正是我们的了。” 这话冷酷,但现实。姜禾和白先生都沉默了。 范蠡起身走到窗边,望着陶邑的夜空。这座城市,看似平静,实则暗流涌动。齐、楚、宋、端木赐、还有他范蠡,五方势力在此博弈,像五只蜘蛛在织一张大网。 而他,要做最后那只收网的蜘蛛。 但在这之前,他还要面对一个更紧迫的问题——钱。 多方周旋需要钱,养兵需要钱,贿赂需要钱,做生意也需要钱。虽然盐铁生意利润丰厚,但开支更大。最近几个月,猗顿堡的金库已经见底了。 “白先生,”范蠡转身,“隐市最近有什么赚钱的门路?” “有倒是有,但风险很大。”白先生说,“楚国和越国正在交战,两边都需要军需物资。如果我们能搞到一批弩箭和铠甲,卖给任何一方,都能赚五倍以上的利润。” 军火生意……这是最赚钱的,也是最危险的。一旦被发现,就是死罪。 “能做吗?”范蠡问。 “能,但需要打通很多关节。”白先生说,“弩箭和铠甲都是违禁品,运输、储存、交易都要秘密进行。而且,卖给谁?楚国还是越国?卖给楚国,得罪齐国;卖给越国,得罪楚国和齐国。” 又是一个两难选择。范蠡沉思良久,忽然笑了:“为什么不都卖?” “都卖?”白先生一愣。 “对。”范蠡眼中闪着精光,“我们两边都卖,但要做个局——让楚国和越国都以为,对方是从我们这里买的军火,而我们是在"被迫"交易。这样,钱我们赚了,责任却可以推给"奸商"或者"间谍"。” 这个想法太疯狂了。白先生倒吸一口凉气:“万一穿帮……” “所以要做周密。”范蠡说,“我们通过隐市的渠道,分别联系楚国和越国的军需官,用不同的身份,不同的货物,不同的交易地点。只要小心些,不会穿帮。” 他顿了顿:“而且,这不仅能赚钱,还能收集两国的军事情报。这些情报,卖给齐国或者宋国,又是钱。” 一石三鸟。白先生不得不佩服范蠡的胆识和谋略。 “我这就去安排。”他说。 “等等。”范蠡叫住他,“这件事,你亲自负责,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,包括海狼和姜禾。不是不信任他们,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。” “明白。” 白先生离去后,范蠡继续站在窗前。夜风吹来,带着陶邑特有的陶土气息。 他知道,自己正在走一条越来越险的路。军火生意、多方博弈、刀尖上跳舞……稍有不慎,就会粉身碎骨。 但这就是他选的路。从离开越国那天起,他就没有退路了。 要么登顶,要么坠落。 没有中间选择。 范蠡深吸一口气,眼中重新燃起火焰。 那就来吧。齐国、楚国、宋国、端木赐……所有想拦他路的人,都来吧。 他会让他们知道,范蠡这个名字,不仅仅是一个逃亡的谋士,一个成功的商人。 他是一个时代的棋手,要在这乱世棋盘上,下出自己的天地。 夜色深沉,但东方已现微光。 新的一天,新的博弈,又要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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