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森然的杀气,一字一顿,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,周遭围观众人被这股骤然迸发的戾气吓得纷纷低头,大气不敢出一声,原本嘈杂的医馆前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。
秋慧见状,强压下心头的慌乱,上前一步想要阻拦,面上堆起假意焦急的神色,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恳切:“魏夫人,这人是在医馆出的事,理当由我们先……”
“滚。”
魏氏冷冷瞥了她一眼,那一眼没有半分多余情绪,却锐利如刀、寒冽如霜,只一眼便叫秋慧浑身僵在原地,后半句话死死卡在喉咙里,半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话音刚落,身旁早候着的姜家管事与护卫立刻应声上前,几人动作利落有力,架起地上昏迷不醒的刘怀义,目不斜视地径直往后宅暗室方向走去。秋慧身边只有几个寻常医馆伙计,人数本就不多,又哪里是姜家训练有素的护卫对手,只能僵在原地,眼睁睁看着人被强行带走,半点反抗之力都没有。
秋慧心中暗叫不好,心知今日之事已然失控,可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,只能顺势露出一副委屈又慌乱无措的神情,怯怯地退到一旁,眼角余光飞快地往人群外围递了个隐晦的眼色。
姜衫立在人群最外侧,一身素净布衣,半张脸严严实实地遮在面罩之下,只露出一双寒潭深寂般的眼眸,平静无波地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,仿佛这场掀翻医馆的风波、剑拔弩张的对峙,都与她毫无干系。
她只是极轻极淡地微微颔首,示意秋慧暂且按兵不动——鱼已经彻底上钩,那张收拢猎物的网,自然会由她一步步慢慢收紧。
而站在当场的魏氏,脊背挺得笔直,面容沉静如水,不见半分慌乱,仿佛只是处置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府中琐事。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胸腔里的心脏正狂乱地撞击着肋骨,每一下都重得发慌,指尖在宽大的衣袖之下死死攥紧,指甲几乎嵌进掌心,靠这尖锐的痛感强行压下翻涌的惊惶。
她是姜家堂堂主母,是京城人人称道的稳重大家长,上要撑住姜家门楣,下要安抚府中儿女,家中嫡女素来最敬慕她的从容气度,凡事都以她为标杆,此刻哪怕心底早已惊涛骇浪,面上也必须端稳端庄沉稳的架子,半分失态都不能有。流言未起之前,她必须压下场面,封住口舌,维持住姜家主母不容置喙的威严,绝不能让旁人看出她心底的紧张与不安。
她强自镇定地环视一圈,目光扫过在场众人,眼神冷厉却不失分寸,既震慑了闲人,又不失世家主母的体面,只淡淡吩咐左右收拾现场,语气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,仿佛方才那道带着杀气的呵斥,从未出自她口。
魏氏以为凭自己的威压便能强行压下此事,以为将人带入暗室便能封锁风声,可她偏偏忘了,秦家娘子身边的丫鬟早已趁乱跑遍了大街小巷,更忘了此刻医馆之内挤满了前来问诊、看热闹的各路宾客,人多嘴杂,人心各异,这样惊天的丑闻,又哪里是她一句话便能封得住的?
不过短短半个时辰,姜家魏氏身边最得宠的常嬷嬷,与外男私通苟合、纵欲过度暴毙医馆的丑闻,便像长了翅膀一般,以惊人的速度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,钻入每一处有人烟的角落。
街头巷尾、茶肆酒楼、摊贩集市,但凡有人的地方,无一不在议论这场惊天丑事,流言蜚语不堪入耳,越传越离谱,越描越污秽。
“听说了吗?姜家那位魏夫人身边的常嬷嬷,一把年纪半截身子都埋进土里了,竟在光天化日之下,在医馆里和男人做那等伤风败俗的丑事,最后还把自己给作死了!”
“啧啧啧,真是为老不尊、寡廉鲜耻!姜家可是百年名门望族,朝堂之上还有爵位官职,出了这等腌臜事,脸面算是彻底丢尽了!”
“我还听说,那男人是常嬷嬷暗中养的外室,两人早就勾搭成奸,这次是借着看病的由头在医馆偷情,不知用了什么猛药,才一下子闹出了人命!”
“姜家平日里看着规矩森严、端方体面,没想到内宅竟如此污秽不堪,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,看着光鲜亮丽,内里早就烂透了!”
“听说那常嬷嬷仗着魏夫人的宠爱,在姜府里作威作福、欺压下人,如今落得这个下场,简直是天理昭彰、报应不爽!”
“不光是常嬷嬷死得难看,连带着姜家少爷、小姐出门都被人指指点点,往后在京城权贵圈里,怕是一辈子都抬不起头了!”
污言秽语层出不穷,如潮水般将姜家的百年脸面狠狠踩在脚下,反复揉搓践踏,往日里人人敬畏、不敢轻易议论的名门姜府,一夜之间沦为全城百姓口中的笑柄、茶余饭后最不堪的谈资。就连路过姜府朱红大门的路人,都要驻足片刻,对着府门指指点点、窃笑低语,眼神里满是戏谑与鄙夷。
而此时的皇宫之外,姜淮正一身官服,骑着高头大马,从宫中当值归来。
他身为姜家嫡长子,又在朝中身居清贵要职,素来风姿挺拔、意气风发,走到哪里都是众人追捧奉承的对象,是京城权贵子弟中数一数二的人物。
可今日,他刚踏出皇宫宫门,便敏锐地察觉到周遭气氛的诡异异样,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不安,猛地攫住了他的心。
来往值守的宫女低着头,眼角却不住地往他身上瞟,交头接耳,窃窃私语;来往奔走的太监们更是毫不掩饰,三五成群凑在一起,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与鄙夷。
就连宫墙之下值守的侍卫,也都眼神怪异,低声交谈着什么,断断续续的话语随风飘来,刺得人耳膜生疼。
更让他如坠冰窟的是,方才在宫中当值之时,殿内同僚看向他的眼神早已变了味。
往日里与他称兄道弟、把酒言欢的官员,此刻要么刻意避开他的目光,要么眼底藏着看热闹的幸灾乐祸,就连平日交好的几人,也只是对着他露出几分同情又尴尬的神色,欲言又止。
朝堂之上,皇帝端坐龙椅,虽未明说半句,可那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却冷淡疏离,带着几分不辨喜怒的审视,那沉默的压迫感,比直接斥责更让他如芒在背。
甚至有几位素来与姜家不合的官员,在殿下隐晦地交换眼色,嘴角勾起不易察觉的嘲讽,摆明了是要借此事落井下石。
“那就是姜家老爷姜淮吧?家里出了那等丢人现眼的丑事,他还好意思在宫中当值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