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船破开江水,向北而行。船头那面黑底金龙的“镇北王”大旗,在江风中猎猎作响,所过之处,两岸的船只,无不避让。
李争鸣站在船头,那件在江南府邸中擦拭过的神弓,就背在他的身后。他没有再去看那股在京城上空升腾而起的猛虎气运,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脚下奔流不息的江水。
“擎苍在江南的手段,看似酷烈,实则已经为孙敬明留足了余地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情绪,“开王家粮仓,是以朝廷的名义。逼六姓献产,是以总督的身份。所有脏活,我们干了。所有名声,都给了孙敬明和朝廷。”
他身后,站着一名身形魁梧如铁塔的将领,此人是王府亲卫统领之一,名为陈屠,人如其名,在北境战场上,以悍不畏死,杀人如麻著称。
陈屠瓮声瓮气地开口:“王爷,属下不明白。咱们费了这么大力气,把江南那群肥羊给剥了皮,为何还要把好处分给朝廷?那孙敬明,不过是咱们手里的一把刀,用完扔了便是。”
李争鸣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说道:“陈屠,你看这江水,是向东流,还是向西流?”
陈屠一愣,不明所以,但还是老实回答:“自然是向东流,汇入大海。”
“天下大势,亦如这江水,浩浩荡荡,顺之者昌,逆之者亡。”李争鸣的声音,带上了一丝悠远,“父皇是天子,朝廷是正统,这便是天下最大的"势"。我李争鸣,是镇北王,是李家的藩王。我所做的一切,都必须站在这"势"里面。逼反江南世家,是为朝廷剪除心腹大患。开仓放粮,是替陛下安抚天下万民。我越是功高,就越要显得忠心。”
“至于孙敬明,”李争鸣嘴角勾起一抹弧度,“他是一面旗。一面插在江南,告诉天下人,朝廷的法度还在。只要这面旗不倒,六大世家就永远翻不了身。一个活着的,对我们感恩戴德的孙敬明,比一具尸体,有用得多。”
陈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他只知道,王爷的心思,比北境的风雪还要深,他只需要执行命令就好。
就在这时,李争鸣的目光,忽然一凝。
他一直开启着的天子望气术,清晰地看到,前方数里外的江面之下,有几股异常强大的气运,正潜伏着。那不是普通武者的气,而是带着一种死寂、诡异、非人的气息,如同深渊中的水鬼。
“有客人来了。”李争鸣的声音,依旧平静。
陈屠立刻警觉起来,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,厉声喝道:“全员戒备!”
楼船上的三千玄甲卫士,瞬间做出反应。他们没有丝毫慌乱,只是默默地摘下背后的强弓,搭上箭矢,冰冷的箭头,对准了四周的江面。整艘楼船,在刹那间,从一艘华丽的座驾,变成了一座杀机四伏的水上堡垒。
江面依旧平静,月光洒在水上,粼粼波光,看起来宁静而美丽。
但李争鸣知道,平静之下,是致命的杀机。
他缓缓抬起手,对着江心的一个位置,屈指一弹。
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劲气,破空而出,精准地射入水中。
下一刻,“轰”的一声巨响,那片江面,如同被投入了一颗巨石,炸开了一道冲天的水柱。
水花之中,三道黑影,以一种反常理的速度,从水中激射而出。他们没有踏水,而是像三条黑色的蛟龙,身体在半空中扭动,直扑楼船的甲板。
他们身上,穿着一种奇特的黑色皮甲,紧贴着身体,表面光滑无比,不沾半点水珠。他们的脸上,带着青铜所铸的面具,只露出两只毫无感情的眼睛。
“水鬼?”陈屠瞳孔一缩。
这是江南流传已久的一个传说。据说在太湖深处,有一群神秘的杀手,他们自幼被浸泡在药水中,改变了体质,能在水下闭气长达数个时辰,来去如鬼魅,杀人于无形。他们不属于任何世家,只为钱卖命。
没想到,传说是真的。而且,有人能请动他们,来刺杀当朝亲王。
“放箭!”陈屠怒吼。
数百支箭矢,组成一片密集的箭雨,瞬间封锁了三名“水鬼”所有的闪避空间。
然而,那三名水鬼在半空中,做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动作。他们身体一拧,竟像没有骨头一般,在箭雨的缝隙中穿梭而过。少数几支躲不过的箭矢,射在他们的皮甲上,只发出了“叮叮”的脆响,便被弹飞开去,连一道白痕都未能留下。
转瞬之间,三人已经落在了甲板之上。
他们没有任何言语,手中凭空多出了两柄造型奇特的短刺,分三个方向,杀向甲板上的玄甲卫士。
他们的身法,诡异而迅捷,每一次出手,都直指要害。玄甲卫士虽然精锐,但他们身上厚重的铠甲,在这种近身缠斗中,反而成了累赘。一个呼吸之间,竟有七八名卫士,被短刺刺穿了喉咙的缝隙,无声地倒下。
“找死!”陈屠目眦欲裂,抽出腰间的北地铁刀,咆哮着迎了上去。
他的刀法,大开大合,充满了沙场的铁血之气。但那名水鬼,却滑得像一条泥鳅,根本不与他硬拼,只是利用诡异的身法,在他周围游走,寻找着他盔甲的破绽。
另外两名水鬼,更是如入无人之境,在玄甲卫士的阵型中,掀起了一阵腥风血雨。
李争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直到其中一名水鬼,距离他只剩下不到三丈的距离。
那名水鬼的眼中,闪过一丝得手的光芒。在他看来,这个镇北王,虽然气势惊人,但终究是养尊处优的贵人,只要近了他的身,就是必杀之局。
他身体一弓,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,手中的短刺,直取李争鸣的心脏。
然而,迎接他的,不是李争鸣惊慌的脸,而是一只手。
一只白皙修长,看起来甚至有些秀气的手。
那只手,就那么随意地伸出,后发先至,精准地捏住了他刺出的手腕。
水鬼大骇,他手腕一抖,想用内力震开。但他发现,自己的内力,涌入那只手掌之中,便如泥牛入海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而那只手,却像一座无法撼动的山岳,让他动弹不得。
“太慢了。”李争鸣淡淡地吐出三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