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业火焚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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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3章 伞骨撑起的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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静妍的葬礼,像一块投入汉江的石头,在姜泰谦心里没有激起任何涟漪,却在汉江两岸的政商圈里,激起了一圈复杂而微妙的波纹。 简单、低调、近乎潦草的仪式,被解读为姜会长的“哀恸内敛”与“不事张扬”。在经历了之前的风波和短暂下狱后,这种“低调”与“隐忍”,反而为他赢得了一种“历经磨难、沉稳如山”的观感。那些在他落难时急于撇清关系、甚至反咬一口的人,如今正惴惴不安地等待着那把名为“清洗”的铡刀落下。而更多人,在目睹了LSG集团副社长等人的“意外”和惨淡收场后,彻底噤了声,转而开始以更谦卑、更热切的态度,重新簇拥到“善缘”这杆重新竖起的大旗之下。 “会长,这是本周的捐赠意向书,主要是之前与LSG关联密切的几家中小企业主,希望能为"善缘福祉基金会"略尽绵力。” “会长,国会议员金仁燮先生希望下周能与您共进晚餐,他表示对"善缘"在稳定民生方面的努力非常钦佩。” “会长,金融监督院的朴次长私下传话,关于"善缘生命"之前那笔有争议的海外投资,审查标准可以"再商榷"……” 汉南洞的宅邸依旧空旷冰冷,但位于江南区最核心地段的“善缘”总部大楼,却重新变得门庭若市。姜泰谦端坐在顶层那间可以俯瞰半个首尔的巨大办公室里,听着手下人一份接一份的汇报,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、表达“敬意”与“合作诚意”的文书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 权力是一种气味。当一个人失势时,这种气味会迅速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避之不及的腐臭。而当一个人重新掌握,不,是掌握了比以往更强大、更毋庸置疑的权力时,这种气味会以百倍、千倍的浓度重新汇聚过来,浓烈到足以让最清醒的人也感到窒息般的晕眩。 姜泰谦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气中弥漫的这种气味。它混合了金钱、谄媚、恐惧,以及一种名为“支配”的、令人上瘾的甜腻。他喜欢这种气味。这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,以一种超越凡俗的方式活着。 “捐赠,收下。告诉他们,善缘的宗旨是回馈社会,他们的善意,我会记在心里。”他淡淡地说,指尖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,“金议员的晚餐,推掉。告诉他,我近期要为亡妻静心。不过,他关心的那个选区基建项目,"善缘建设"会优先考虑。” “是,会长。” “至于金融监督院那边……”姜泰谦顿了顿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、冰冷的弧度,“告诉朴次长,规矩就是规矩。"善缘"一向遵纪守法,该接受的审查,我们坦然接受。不过,也请他体谅,如今经济不景气,企业经营不易,过度的、不必要的审查,可能会影响就业,影响稳定。我想,这不是金总统希望看到的局面。” 手下心领神会,躬身退下。这哪里是接受审查,这是用就业和社会稳定的大帽子,反过来敲打监管者。而对方,只能咽下这枚苦果。因为现在的姜泰谦,和他背后若隐若现的力量,已经成了韩国这艘风雨飘摇的巨轮上,一根谁也不敢轻易撼动的、或许并不牢固、但暂时不可或缺的“定海神针”。 这种“不可或缺”,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变成了某种近似“救世主”的光环。 “善缘”旗下的医院体系,在获得一笔来源神秘但数额巨大的“特别捐助”后,宣布对低收入重病患者大幅减免费用,并扩大免费筛查范围。电视新闻里,开始出现憔悴的母亲握着“善缘”医院医生的手,热泪盈眶感谢“姜会长大恩大德”的画面。 “善缘”的连锁超市和物流网络,利用其庞大的体量,以接近成本价稳定供应着大米、食用油、卫生纸等基本生活物资,在物价飞涨的恐慌中,成了许多普通家庭最后的指望。超市门口排起的长龙,成了街头一景,也成了“善缘”和姜泰谦本人“心系民生”的活广告。 “善缘福祉基金会”高调启动“希望就业”计划,宣称将联合旗下及合作企业,提供上万个“紧急雇佣岗位”,主要面向因前一轮动荡而失业的青年和家庭支柱。尽管这些岗位大多薪资微薄、保障有限,但在就业市场一片死寂的当下,无疑是雪中送炭。报名点人山人海,镁光灯闪烁,姜泰谦偶尔“亲临视察”的画面,被精心剪辑后反复播放。他依旧面无表情,但在镜头里,那副冷硬的面孔,却被解读为“坚毅”、“可靠”、“实干家”。 几家原本对“善缘”和姜泰谦颇有微词的主流媒体,或因股权变动,或因广告收入骤减,或因某些高层“个人原因”突然离职,纷纷转变口风。社论开始称赞姜会长是“临危受命的企业家楷模”,是“在危机中展现责任与担当的领袖”。之前那些关于贿赂、关于“梵行”、关于静妍之死的疑云,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偶有一两家小报或网络社区发出不同声音,也会迅速被海量的、整齐划一的“感恩”帖子淹没,或者干脆“因技术问题无法访问”。 一种新的叙事,在官方与民间的合谋下,被迅速构建起来:韩国经历了一场“不必要的经济阵痛”,而姜泰谦会长和他领导的“善缘”集团,是“忍辱负重”、“力挽狂澜”的“国家柱石”。他是那个在大家都没伞的时候,重新撑起伞的人。至于这把伞的伞骨是什么做的,撑伞的手属于谁,伞下的阴影里又藏着什么,没人在意,或者说,没人敢在意。 民众是健忘的,更是现实的。当饭碗受到威胁,当下个月的房租没有着落,当孩子的学费成了难题,那些宏大的正义、遥远的罪恶,都变得模糊而无关紧要。谁能带来面包,谁就是暂时的“王”。姜泰谦,或者说,以他面目出现的那个力量,正在有步骤地、高效地分发着面包,同时也收走着他们的灵魂。 一种奇异的信赖,甚至是依赖,开始在民间蔓延。不是对姜泰谦个人的爱戴,而是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、近乎本能的攀附。他的形象,被从“有污点的财阀”,重塑为“坚韧的家长”、“冷酷但有效的拯救者”。在茶肆酒坊、在网络的隐秘角落,开始出现这样的议论: “虽然以前出过事,但你看现在,不还是得靠姜会长这样的人出来收拾局面?” “那些政客和别的财阀,出事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,只有"善缘"还在做事。” “手段是狠了点,但不用狠手段,镇得住那些牛鬼蛇神吗?非常时期,就得用非常之人。” “听说姜会长夫人刚去世,他还能一心扑在国事民生上,唉,也是个可怜人……” 这些议论,通过特殊的渠道,最终都汇入了汉南洞那间顶层套房,或者“善缘”总部那间巨大的办公室。姜泰谦听着莫汉用平静无波的语调转述这些“民间舆情”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是眼底深处,那团冰冷的火焰,燃烧得更加幽邃,更加…狂妄。 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,看着脚下这座渐渐恢复“秩序”、重新开始运转的城市。霓虹依旧闪烁,车流依旧如织,人们行色匆匆,脸上似乎也多了几分“希望”的色彩。这一切,都是在他的“伞”下发生的。是他的“善缘”,他的“铁腕”,他的“运筹帷幄”,带来了稳定,带来了面包,带来了这虚假的繁荣。 一种前所未有的、庞大的、几乎要冲破胸腔的力量感,在他四肢百骸奔涌。他想起几个月前,自己还身陷囹圄,如丧家之犬。而现在,他一句话,可以决定一家集团的生死;一个眼神,可以让部长级的高官彻夜难眠;他分发着工作,稳定着物价,甚至…掌控着舆论的喉舌。 他是韩国的“无冕之王”。是这片土地实际上的…牧羊人。 那些曾经需要仰望的、需要巴结的、需要忌惮的力量——国会、青瓦台、检察官、其他财阀、甚至民意——如今似乎都匍匐在他的脚下,至少,在他的“伞”所及之处,必须保持沉默,或者唱起赞歌。 拉詹?那位远在印度、神秘莫测的“上师”? 姜泰谦的脑海中,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拉詹那双深不见底、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。他曾在那双眼睛面前恐惧、战栗、卑微如尘。 但现在…… 一丝极其细微、却无比危险的弧度,爬上姜泰谦的嘴角。 现在,是他姜泰谦,在替拉詹撑着韩国这把“伞”。是他,在管理这庞大的“羊群”,维持着“羊圈”的稳定,源源不断地将“供养”输送向恒河之畔。他不再是那条惶惶不可终日的狗,他是牧羊犬的头领,是这片牧场实际的管理者。 拉詹需要他。需要他来维持韩国的“秩序”,来确保“供奉”的持续。他姜泰谦,已经不是随时可以丢弃的“旧伞”,而是不可或缺的“伞骨”本身。 那么,作为牧羊犬的头领,在为主人看守羊群、品尝羔羊之余,是否也应该有资格……对羊群的“品质”,乃至对主人的“口味”,提出一点自己的……建议呢?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,就像毒藤一样,在他那已被权力和疯狂彻底侵蚀的内心深处,疯狂蔓延开来。 他想起了那三个少年。那个像静妍的,已经被他“品尝”得有些腻味了,哭泣和顺从开始变得千篇一律。那个模仿表弟的,虽然能带来一些扭曲的、刺激的回忆快感,但终究是赝品,缺少了原版那种纯粹的、令人心痛的“愚蠢的信任”。至于那个“未完成的替代体”,美则美矣,空洞则空洞矣,却始终缺了最关键的那一点“神韵”——那种属于“李智勋”的、混合了乡土气、对未来的懵懂憧憬,以及被最信任的人背叛时,可能流露出的绝望与破碎感。 赝品终究是赝品。无论多么精美,都无法替代真品带来的、毁灭性的快感。 一个越来越清晰、越来越狂妄的念头,在他心中成型,发酵,膨胀—— 苏米。那个真正的、唯一的、拉詹掌心里最璀璨的明珠,那个由他亲手献祭、却绽放出连他都无法理解的光芒的“作品”。 如果…如果能将“她”也…… 不,不是取代拉詹。姜泰谦残存的理智微弱地警告着。那是自取灭亡。 但是…如果只是“借”来欣赏一下呢?如果拉詹对“她”已经有些“腻味”了呢?就像孩子总会对旧玩具失去兴趣。或许,拉詹正在寻找新的“乐趣”。而自己,作为最得力的“仆人”,最了解“前因后果”的参与者,是否有可能…获得“她”的“临时监护权”?哪怕只是短暂的、有限的“接触”? 这个念头带来的刺激,远超他“品尝”任何一只羔羊。那是对神权的试探,是对禁忌的触碰,是对自己亲手创造的、却已高不可攀的“神像”的亵渎幻想。这幻想本身,就让他兴奋得浑身战栗。 他需要等待一个时机。一个恰当的、不会触怒拉詹,反而能彰显自己“价值”和“忠诚”的时机。或许,是在下一次“供奉”特别丰厚的时候?或许,是在他为拉詹解决了某个棘手的“麻烦”之后?又或许,是在他“管理”的韩国,呈现出一种拉詹特别满意的“稳定繁荣”景象时? 姜泰谦转身,走向办公室深处那间隐秘的休息室。那里没有窗户,只有柔和的灯光,和一张宽大柔软的沙发。他需要一点“慰藉”,来平复内心这疯狂滋长的、混合了权力膨胀与亵渎欲念的躁动。 他按下一个隐秘的按钮。不一会儿,侧门悄无声息地滑开。走进来的,是那个眉眼最像静妍的少年。他已经换下了“善缘学院”的制服,穿着一身与静妍某张旧照片上极为相似的、素雅的居家裙装,脸上带着训练有素的、温婉中带着一丝哀愁的神情。 “过来。”姜泰谦坐在沙发上,声音有些沙哑。 少年温顺地走过去,跪坐在他脚边,仰起脸,用那双与静妍有六七分相似的眼睛,欲语还休地看着他。 姜泰谦伸手,抚上少年的脸颊,指尖冰凉。他看着这张脸,脑海中浮现的,却是拉詹身边,那个越来越美丽、也越来越空洞的“苏米”的身影。 快了。他在心里对自己说,眼神逐渐变得幽深而狂热。 等我让这片土地,变得更加“肥美”,等我献给上师的“供奉”,更加让他满意。 到那时…… 或许,我就可以,小心翼翼地,问一句: “上师……” “"她"……您还喜欢吗?” “如果……如果您想换换口味了……” “不如,让"她"……回来看看?” 这个念头,如同最甘美的毒药,流淌过他的每一根神经。 他俯下身,气息喷在少年模仿静妍的、温顺的颈侧。 窗外的首尔,灯火辉煌,正在“善缘”这把巨伞的阴影下,走向一种有序的、依赖的、无声的繁荣。而伞下的牧羊人,已经开始觊觎主人最珍贵的收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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