普桑在哈大高速上跑着。
夜已经深了。
路两边黑黢黢的,偶尔闪过去一片庄稼地,玉米秆子立在那儿,灰扑扑的看不清。
再远一点,偶尔有村子里的灯火,几点昏黄,隔着老远,一闪就过去了。
天是黑的,路也是黑的。
只有车灯照着前面那一小片柏油路面,灰白色的,笔直地往前伸。对面偶尔有车过来,大灯刺眼,呼啸一声过去,又剩下一片无尽的黑。
周院长靠着椅背,没说话。刘教授坐在后座,也看着窗外。
快到收费站了。前面亮起一片光,收费站的灯,白惨惨的,把几辆车照得清清楚楚。
减速,交钱,再加速,又扎进黑暗里。
“你们油田真有钱,这高速的质量好啊。”刘教授赞了一句,“而且车还少。”
“油田还是很支持我们医院发展的,现在我们这面机器拍出来的片子,在燕京那面都认。”周院长道,“刘教授,片子您也看了。”
“嗯,比较典型。”
周院长犹豫了一下,但最后还是问道,“鉴别诊断,考虑是寄生虫病么?”
“寄生虫?”刘教授皱了皱眉,摇头,“不考虑。不过我们有个医生去本子那面留学,回来后就病倒了。”
“寄生虫?”
“是啊,在那面吃鱼生比较多,感染了寄生虫。不是说本子那面都是深海的鱼,几乎没有寄生虫么?人啊,有时候特别结实,车祸的患者被撞的稀巴烂,可做了手术,半个月后好好就出院了。”
“有时候脆的一碰就碎,那个同事回来后不久就高烧,最后发现是肝脓肿,寄生虫导致的。治了好几个月,整个人看着都没什么精神头。”
“回来的时候还意气风发,一场病,我看他就老实了。”
周院长心里面想的不是这些八卦,而是许文元的诊断。
不过刘教授都说不是寄生虫病了,他和郑伟民都这么考虑,那应该是确定诊断。
只是。
许文元是咋想的呢?
他做手术挺标准的,又快又好,连医大都没办法的妊娠期糖尿病导致的切口感染、菌血症的患者都捞回来了,不能说他什么都不懂。
可许文元号脉后就是一口咬定老郑是寄生虫病。
真怪。
“你这面的医生得力吧。”
“还行,就一台腹腔镜的机器,他做了几台手术,我看还好。这几天做了个肺大疱,术程也就20分钟。”
“差不多,胸外科的微创手术还是受益很大的。可惜,微创的设备有点贵,一盒订仓就好几千,别的地方也没这么多钱。”
周院长心中一动。
治病救人是精神层面的,最后还是要落在钱上。
现在国家都不富裕,前些年建三峡水电站,还发行了国债,全国人民一起拿钱建的。
也不知道会不会像当时承诺的那样,几十年、上百年一遇的洪灾都能抗住。
周院长走了神。
“像你们油田有钱,企业单位肯花钱,倒是可以做一些。”
“我们油田有自己的医保,医保池子还是很大的。”周院长客气了一句。
“有人能做微创手术是好事儿,他腹腔镜怎么样?”
“做了一例,暂时只做了一例。”周院长强调道,“毕竟还年轻,不能放手太快。但那例手术……”
周院长开始说手术室的那个护士腹部脂肪层以及许文元手术的过程。
刘教授不断颔首。
最后,周院长试探着问道,“但小许对老郑的病情判断有问题。”
“哦?这么单纯的病史,他是怎么判断的?”
“他好像问了老郑,你们医院的ercp开展的怎么样。”
刘教授没说话。
“刘教授,什么是ERCP?”周院长问。
刘教授还是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有点慢,像是在想什么。
“这项技术很新,我们医院也是刚开展,也就十几例手术,失败的比较多,还不成熟。”
他顿了顿,又看着窗外。
“这东西,设备贵,耗材贵,还得专门派人出去学。学会了还得练,练不好就穿孔,穿孔就是大事。所以好多医院不愿意上。”
周院长点了点头,没接话。
车里又安静下来。
普桑在路上跑着,发动机的声音闷闷的。远处偶尔有磕头机,黑黢黢的剪影,一下一下点着头。
刘教授忽然又开口。
“他问ERCP干什么?”没等周院长说话,刘教授喃喃自语,“好像……ERCP挺对症的。”
随后刘教授笑了笑,“但肝管里的结石也难做,现在全国都找不出来一两个人能拿得下来,我这辈子能不能见到都不一定。”
“是不是你们医院的那位许医生诊断是寄生虫病?”
刘教授忽然问道。
周院长怔了下,讪笑,还真都是人精啊。
搞医疗的人,人均素质很高,虽然基本上情商都中等,但智商基本都很高。自己问了两次寄生虫病,刘教授就猜到了。
“是。”周院长也没隐瞒,“我让他别折腾,先建立气腹,做基础的游离,等您去切胆囊。”
“小伙子有点意思,但我们那面寄生虫病不算高发,他想多了。”
周院长的嘴唇动了动,还想说许文元号脉诊断的。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,就别给自家医院添堵了。
万一降低了专家的印象分,让评审三甲医院出现波折怎么办。
油城的路相当宽,也没几台车,很快便来到医院。
周院长打了两次电话,确定手术的前期工作已经完成,许文元什么都没动,现在已经在等刘教授到。
许文元这小子,还算是听话,周院长心里略微放了心。
换了衣服,周院长带着刘教授进了手术室。
门推开,冷气扑过来。
无影灯的灯光照在手术台上,郑伟民躺在那里,身上铺着无菌单,只露出腹部那一块碘伏涂过的橙黄色区域。
刘教授的目光先落在患者身上。
体位——仰卧位,右上腹稍微垫高了一点,角度正好。
这是胆囊手术的标准体位,很多下级医院做不到这么精确,要么垫高了,要么没垫,要么垫的位置不对。
而眼前体位摆的刚刚好,看来周院长吹了一路的许医生还真是有点水平。
他随后扫了一眼腹腔镜的机器。
显示器挂在患者头侧,位置调得不高不低,正好在主刀一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。
气腹机上的数字跳动着——12mmHg,标准的设定值。光源已经打开,镜头上蒙着无菌套,放在一边待用。
刘教授没说话,走到器械台前看了一眼。
戳卡,三根。
10mm的,5mm的,5mm的。型号对,数量对。
旁边摆着电凝钩、无损伤钳、吸引器、钛夹钳,还有一盒钛夹。该有的都有,不该有的没有。
他又看了一眼患者的腹部。
肚脐上缘有一个1cm的切口,缝了一针,还没拆。那是置入镜头的戳卡孔,已经缝好了,说明镜头已经进去过,腹腔探查过,气腹建立完,然后等自己来。
其他三个戳卡孔,一个在剑突下,一个在右锁骨中线肋缘下,一个在右腋前线肋缘下。都缝好了,干干净净,没有渗血。
刘教授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建立气腹,打戳卡,这几个步骤看起来简单,其实最容易出事。
戳卡打歪了,伤到肠管;气腹压力不对,影响呼吸;镜头进去,视野暴露不好,看不清解剖。下级医院做这些,通常要磨蹭半天,不是这儿不对就是那儿不对。
可这名许医生做的也太干脆了吧。
“小许,这位是刘教授。”周院长介绍道,“手术探查怎么样?”
“探查啊。”许文元略微犹豫了一下。
“没碰到哪吧。”刘教授有些担心。
“刘教授,您自己看一眼。”
许文元接过镜头,拆开缝合线,再次伸进戳卡。
屏幕上,腹腔的景象亮起来。
大网膜盖着肝下,灰扑扑的,边缘有点水肿。
他把镜头往前推,越过胆囊——胆囊肿着,壁厚,颜色发白,不是急性炎症的那种紫红。镜头继续往肝门方向走,肝十二指肠韧带露出来。
韧带表面干干净净。浆膜已经被切开过,边缘整齐,没有渗血。
游离的很干净,刘教授心里对这位年轻的术者相当赞赏。
顺着那个切口往里看,胆总管前壁露在外头,灰白色的,比正常厚了两倍。
刘教授站在许文元身后,盯着屏幕,没说话。
然后,他看见了那道切口。
胆总管前壁上一道纵行的口子,大约一公分长,边缘整齐,像是用刀切出来的。不是那种撕开的、豁开的、乱七八糟的口子,是切开的——刀锋划过去,一往无前,收刀利落。
刘教授的眼皮跳了一下,什么?他自己先动了?
许文元的钳子伸进去了。
细长的分离钳,从那个切口进入胆总管,轻轻张开,撑开管壁。镜头跟着推进,一点一点往里走,屏幕上的画面越来越暗,越来越深。
刘教授心里有些不高兴,这是你一个小医生能做的么?
无论是从最新的手术分级来讲,还是从规矩来讲,都不该这么做。
出事怎么办!
他冷哼一声,刚要说话,可下一秒眼前一花,身体开始不由自主的颤抖。
黏膜充血,水肿,可刘教授一眼就看见暗红色的肉壁上附着黄白色的絮状物,像腐烂的棉絮贴在内脏上。
管腔里堵着一团东西。
第一眼看过去,像是一团肉。淡红色的,泡得发白,塞满了整个画面。
但它在动。
不,不是它,是它们。
不是整体的动,是里面的每一根都在动。
一团乱麻在扭动,刘教授的胃猛地一抽抽。
坏了,密集恐惧症犯了,刘教授心中一惊。
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