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破晓之登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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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二章·旧日情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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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的风从窗外吹进来,带着S市特有的城市气息。 梁亿辰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,背脊挺得笔直。讲台上,物理老师正用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普通话讲解着牛顿第二定律,某些发音和用词对他来说有些陌生,但他依然保持着专注的姿态,目光跟随着老师的板书——这是从小被训练出的习惯,无论身处何种境况,姿态先要端正。 这所学校叫“明德中学”,坐落在S市一个半山的区域,名字听着端正,但梁亿辰踏入这里的第一天,就敏锐地察觉到此地非同寻常。 校园很大,规划整齐到近乎刻板,高耸的围墙顶端装着不显眼的电网。校门口常年停着几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,车窗深色,司机永远不下车,像沉默的岗哨。宿舍是宽敞的双人间,设施崭新完备,甚至过于奢华,但同楼里,他闻到过深夜走廊飘散的烟味,听到过凌晨时分窗下刻意放轻的、翻越围墙的窸窣声响。 而巡视的生活老师对此视而不见,仿佛默许了某种潜规则。这里的学生,大多衣着考究,神情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疏离或桀骜。这不是一所普通的私立中学,更像是一个为特定阶层子女设立的、封闭而坚固的堡垒。 梁亿辰明白自己的处境。他像一颗被悄然移出棋盘的棋子,暂时搁置在这安全的角落。他不多问,不多看,按时上课、去食堂、回宿舍,规律得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。他在等,等老家传来消息,等一个明确的信号。 第三天晚上,信号来了。 电话在晚自习后响起。梁亿辰走到空无一人的宿舍楼天台,这里信号最好,也能避开可能的耳目。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,远处是S市璀璨如星河的不夜灯火,与老家此刻应有的静谧截然不同。 父亲的声音从听筒传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:“你二叔那边,暂时稳住了。最重要的是,背后那条一直想借着二叔这事做文章的线,揪出来了。” 梁亿辰握紧了冰凉的手机,指节微微泛白:“爷爷怎么处理的?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父亲的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:“他……亲自去了一趟临省,见了那边的人。” 梁亿辰的心猛地一沉。爷爷亲自出马?自从腿伤加重后,爷爷已多年不曾为具体事务离开老家。那条“线”的能量,竟大到需要爷爷拖着病腿,离开经营半生的根基,前去“交涉”? “对方给了面子,或者说,达成了某种默契。”父亲的话说得很含蓄,但梁亿辰听懂了其中的妥协与交换,“条件就是,到此为止。梁家不再往下深挖,对方也不再伸手,井水不犯河水。” 梁亿辰眼前仿佛浮现出爷爷的模样——那条阴雨天就会隐痛、走路微跛的腿,是二十多年前为争码头留下的;手上那道狰狞的旧疤,是为护住兄弟赵老彪挨的刀。一个强硬了一辈子、最重面子的老人,如今却要为保全家族、护住儿孙,去向他人低头、交换、划下界限。 “家里的事,你暂时不用再操心。”父亲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,“你就在S市,在沈叔叔的学校里,安安稳稳的。这里最安全。” 电话挂断后,梁亿辰在天台又站了许久。夜风更凉了,远处港口的轮船发出低沉的汽笛声。安全?用爷爷的妥协和家族暂时的退让换来的安全。他深吸一口冷空气,转身下楼。 然而,树欲静而风不止。仅仅两天后,波澜再起。 那天下午的政治课,教室门被无声地推开。进来两个人,一个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,神色冷峻;另一个身着类似安保的制服,身姿挺拔,目光锐利地扫过教室。唾沫横飞的老师瞬间噤声,脸上堆起近乎谄媚的笑容,快步迎上。 梁亿辰的心沉静下去,该来的总会来。他放下笔,静静地看着那两人。 穿西装的男人径直走到他桌前,居高临下,目光带着审视:“梁亿辰?” “是。”梁亿辰站起身,不卑不亢。 男人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:“跟我们走一趟。” 教室里鸦雀无声,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——好奇、惊惧、同情,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打量,甚至有一两道隐藏的幸灾乐祸。梁亿辰面无表情,将桌上课本和笔袋有条不紊地收进书包,拉好拉链,背在肩上,然后跟着那两人走出教室。自始至终,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。 他被带到一栋独立办公楼顶层的办公室。房间宽敞,装潢是冷硬的现代风格,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蔚蓝的海岸线。宽大的办公桌后,坐着一个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,穿着质感上乘的深灰色西装,没打领带,手里拿着一份摊开的文件,眉头微锁。听到动静,他抬起头。 那是一张轮廓分明的脸,眼神深邃锐利,仿佛能洞穿人心。他打量着梁亿辰,几秒钟后,眉头微展,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:“梁家的孩子?坐。” 梁亿辰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脊背依然挺直:“沈叔叔?” 男人——沈确,这所明德中学的实际掌控者——将文件推到一边,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里,双手交叠放在腹部:“你爷爷,昨天夜里给我打了个很长的电话。” 梁亿辰眼神微动,静静等待下文。 “我们谈了一个小时。”沈确的语气很平稳,像在陈述一件寻常事,“聊了很多,关于过去,关于现在,也关于你。最后,我答应了他一件事。” 他顿了顿,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梁亿辰脸上:“但在我这里,承诺是相互的。我答应护你在明德三年安稳,我也有我的条件。” “您说。”梁亿辰的声音平静无波。 “条件很简单,也很难。”沈确向前倾身,手肘支在光洁的桌面上,目光迫人,“未来三年,无论你老家那边再起什么风浪,无论你听到什么、看到什么、甚至谁来找你,你都得给我安安分分待在明德。不惹事,不生非,不掺和,不回应。做个真正的、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学生。能做到吗?” 梁亿辰沉默着。这不是简单的校规,这是一个囚笼,也是一个庇护所。用三年的“无所作为”和“置身事外”,来换取绝对的安全,换取家族处理危机时不被打扰的后方,也换取爷爷和父亲不必为他分心。 “我爷爷,”他缓缓开口,每个字都清晰,“他答应您这个条件了?” 沈确点点头,目光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:“他答应了。为了你,他答应得很干脆。” 梁亿辰站起身,与沈确平视——尽管他还坐着,但那股气势却丝毫不弱。“那么,”他说,“我也答应。” 沈确似乎没料到他如此干脆,眼中掠过一丝讶异,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,这次,笑意里似乎多了点别的什么:“好。你可以回去了。但是,我也要告诉你,如果你决定离开,那这里便不再是你的庇护所。” 梁亿辰点点头,转身走向门口,手握上门把时,他停住,没有回头,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响起:“沈叔叔,我能问一个问题吗?” “问。” “您和我爷爷,还有我父亲,到底是什么关系?” 身后安静了几秒,沈确的声音才传来,比之前低沉了些许,带着某种遥远的回忆意味:“很多年前,我走投无路时,在你爷爷手底下做过一阵子事,他给过我一口饭吃,也教过我一些道理。后来,机缘巧合,和你父亲成了能交心的兄弟。”他顿了顿,“不过那都是老黄历了。走吧,记住你答应的事。好好学习,别辜负你爷爷的一片心。” 梁亿辰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走廊里阳光炽烈,从巨大的玻璃窗倾泻而入,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。爷爷的兄弟,父亲的旧友……这座固若金汤的“学校”,原来并非纯粹的冰冷壁垒。 那天晚上,熄灯后。梁亿辰躺在舒适却陌生的床上,打开了四人小群。 梁亿辰:这边的事,暂时了了。 李阳光:啥事?你咋了? 梁亿辰:家里的一些麻烦,现在暂时平息了。 蔡景琛:你自己没事吧? 刘尧特:解决了就好。 梁亿辰看着屏幕上简短的关心,指尖在键盘上停顿一瞬,回复: 梁亿辰:嗯,我没事。都处理好了。你们在新学校怎么样? 李阳光:我还行!二中食堂不错!就是宿舍呼噜太响,我正琢磨走读呢! 蔡景琛:(一张一中食堂饭菜的照片,看起来清汤寡水)一中食堂,名不虚传的难吃。 刘尧特:李阳光说二中伙食好,可能是因为他没考上一中。(附带一张二中食堂相对丰富的菜品照片) 李阳光:蔡景琛你什么意思!我那是发挥失常!二中怎么不好了!有肉!(一张满是红烧肉的餐盘照片) 蔡景琛:哦。 看着屏幕上飞快刷过的、充满熟悉气息的斗嘴和分享,梁亿辰紧绷了一天的神经,不知不觉松弛下来。他靠着床头,侧脸看向窗外。 S市的夜空不如老家清澈,霓虹掩去了星光,但一轮明月依旧高悬,清辉洒入室内,在地上铺开一片冷白的霜。他想起沈确的话——“三年”、“安安分分”、“不惹事不生非”。 爷爷用一次妥协和一份旧日情谊,为他换来了这三年宝贵的、远离风暴眼的时光。这三年,是蛰伏,是蓄力,也是爷爷和父亲为他撑起的保护期。 三年。 他闭上眼睛,又缓缓睁开,望着窗外那轮共同的明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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