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破晓之登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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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一章·佛缘寺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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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年初一,清晨七点半,梁亿辰在连绵不绝、近乎狂暴的鞭炮声中被硬生生震醒。 那声音不像除夕夜的零星点缀,而是从四面八方、千家万户同时迸发的轰鸣,噼里啪啦,震耳欲聋,仿佛整座城市都在用这种方式宣告新年的正式降临。窗玻璃被震得嗡嗡作响。他把脸埋进枕头,又用被子蒙住头,但无孔不入的声浪依旧顽强地钻进来,带着硝烟的余味。 算了。他认命地坐起身,揉了揉惺忪睡眼,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。屏幕一亮,六条未读消息蹦出来,全来自那个名为“Supre”的群,群名是梁亿辰起的,因为他喜欢超人,但又不想显得很幼稚,所以就起了“Supre”。 李阳光07:01:起床了没起床了没?太阳晒屁股了!今天大日子!去拜神啊! 李阳光07:05:别装睡!一年就这一次头香!心诚则灵! 李阳光07:12:我中午吃完斋就出门了!你们也快点!别磨蹭!@全体成员 蔡景琛07:15:起了起了,正在享用我妈准备的“全素宴”。[图片:一碗白米饭配几碟绿油油的青菜] 刘尧特07:18:嗯,我也等吃完饭就出门。 梁亿辰看着屏幕上快速刷过的消息,尤其是李阳光那连珠炮似的催促和蔡景琛发来的、看起来确实很“斋”的早餐图,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。他动了动手指,回了一条言简意赅的:“起了。” 然后下床,趿拉着拖鞋走进卫生间。镜子里的少年,脸上最后一点淤青也淡得几乎看不见了,只有仔细看,才能发现颧骨处一点点不自然的肤色。他用冷水扑了把脸,彻底清醒。 走出房间,客厅里已经弥漫着食物的香气,但这香气与昨日年夜饭的丰盛油腻截然不同,是一种更清爽的、属于植物和菌菇的淡香。梁妈妈系着围裙在厨房和餐厅间穿梭,餐桌上摆着几碟素菜:清炒茼蒿、酱烧香菇腐竹、雪白的嫩豆腐。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。 “起来了?正好,快来吃斋。”梁妈妈把最后一碟香油拌的芝麻菠菜放在桌上,擦了擦手,“初一全斋,规矩不能破。将就吃点。” 梁亿辰坐下,拿起勺子搅了搅滚烫的粥。“爸呢?”他问。 “在阳台敬神呢。”梁妈妈朝小阳台努了努嘴。 梁亿辰抬头望去。父亲梁文川穿着居家的深色毛衣,背对着客厅,站在小阳台的香案前。案上供着简单的果品,一炉线香正燃着,青烟袅袅,笔直上升。父亲手持三炷香,对着东方初升的、尚且灰白的天光,很认真地躬身拜了三拜,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香插入小巧的青铜香炉中。他的背影在晨光与香烟中显得有些模糊,但动作一丝不苟,透着一种梁亿辰平日鲜少见到的、近乎虔诚的郑重。 南方的年初一,从一碗清粥、几碟素菜、和晨起的第一炷香开始。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习俗,是对新年最朴素也最郑重的开启。 吃完简单却清爽的早餐,梁亿辰回房换了身便于走动的衣服。梁妈妈追到门口,手里拿着一顶毛线帽和一副手套。 “戴上!今天预报有风,阴冷阴冷的!拜神要走那么远,别冻着耳朵!”她不由分说地把帽子扣在梁亿辰头上,又把手套塞进他外套口袋,“拜神的时候心要诚,别东张西望,知道吗?心里想什么,菩萨能听见。” “知道了,妈。”梁亿辰任由母亲摆弄,心里那点因为被当小孩照顾而产生的不自在,被另一种更柔软的情绪覆盖。 “早点回来!晚上你姑姑一家过来吃饭!” “好。” 推开家门,清冷的、夹杂着浓烈硝烟味的空气扑面而来。巷子里铺了厚厚一层红色的鞭炮碎屑,像一条蜿蜒的红毯。不少人家门口还残留着燃放后的空筒和烟花壳。世界仿佛经过一夜狂欢,此刻显出一种喧嚣后的宁静与疲惫,只有零星几声迟来的鞭炮,还在不甘寂寞地炸响。 走到学校操场边的乒乓球台时,蔡景琛已经到了。他穿了件崭新的棕红色羽绒外套,衬得脸色好了许多,只有嘴角那道浅浅的痂痕,提示着不久前的惊心动魄。他站在台边,微微跺着脚取暖,看见梁亿辰,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温软的笑容,眼睛弯弯的。 “来了?阳光那个急性子还没到。”他声音清亮,带着笑意。 梁亿辰走过去,和他并肩站着。“吃斋了?”他问,纯粹是没话找话。 “嗯,”蔡景琛点头,语气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,“腐竹、木耳、香菇、青菜……我妈恨不得把菜市场所有素菜都做一遍。你们家呢?” “差不多。”梁亿辰简短回答。两人之间一时沉默,但并不尴尬,只是静静地等着,目光偶尔扫过空旷的操场和被鞭炮染红的地面。 没过多久,巷子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李阳光像一阵红色的旋风般冲了过来,身上那件崭新的亮红色带帽卫衣耀眼夺目。他跑得气喘吁吁,脸颊通红,手里还拎着一个印着超市logo的塑料袋。 “来了来了!没晚吧?”他大口喘着气,圆亮的眼睛里带着奔跑后的水光,“我妈非要看着我吃完那一大盘斋菜才放人,说是初一第一顿饭必须吃饱,一年才不饿肚子……” 蔡景琛笑着看向他手里的袋子:“这又是什么?贡品都自备了?” 李阳光“哦”了一声,提起袋子晃了晃,里面发出橘子碰撞的闷响:“我妈让带的,说拜神最好用新鲜水果,橘子大吉大利。非让我拿上。” 正说着,刘尧特不紧不慢地从另一个方向走来。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长款棉服,拉链拉到顶,遮住了下巴,但领口露出的毛衣是高领的,看着就暖和。自然卷的头发似乎被仔细梳理过,没那么凌乱。他走到三人面前,目光平静地扫过,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,算是打了招呼。 “齐了。走吧。”他说,声音依旧很轻,带着他特有的疏离感,但在这清冷的早晨听起来莫名让人安心。 四人不再耽搁,转身朝着城郊佛缘寺的方向走去。 通往寺庙的路,在这个大年初一的上午,成了一条缓慢流动的、充满烟火气的人河。男女老少,扶老携幼,人人脸上带着节日的肃穆与期盼。路边有不少临时摆出的小摊,卖得最多的是各种规格的香烛纸钱。 “每年都这么多人。”李阳光边走边张望,嘴里感慨。 “初一是正日子,人当然最多。”蔡景琛接话,目光也在打量往来人流,“大家都想讨个好彩头,祈个平安顺遂。”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,佛缘寺那片黄墙黛瓦的建筑群已隐约在望。离得越近,人潮越密,空气中檀香、线香、鞭炮硝烟以及人体聚集产生的暖烘烘的气息也越发浓烈。寺门口两只历经风霜的石狮子脖子上也系上了崭新的红绸,平添几分喜庆。 四人乖乖排到队尾。李阳光耐不住寂寞,踮着脚东张西望,忽然兴奋地指向寺前广场一侧:“快看!舞狮!那边有舞狮!”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果然,寺庙前的空地上,锣鼓敲得震天价响。一金一红两只“狮子”正在卖力地腾挪跳跃,时而憨态可掬地眨眼摆尾,时而威猛地扑咬争抢悬挂在高处的大红花。围观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,叫好声、鼓掌声、小孩兴奋的尖叫响成一片。 “等咱们拜完出来,估计还能看个尾巴。”蔡景琛也饶有兴致地看了一眼。 跨过那高高的门槛,仿佛瞬间进入另一个世界。外面是清冷的晨光与人声鼎沸,里面则是光线幽暗、香火缭绕、肃穆庄严。巨大的香炉里插满了燃烧的线香,青烟滚滚上升,在天井处汇聚,再缓缓飘散。空气中浓郁的檀香味几乎有了实质,吸入肺中,带着一种奇异的、让人心神不自觉沉静下来的力量。 四人在门口请香处各自取了香。梁亿辰付了钱,把香分给大家。然后学着旁边香客的样子,在烛台的火焰上小心地将一束线香点燃,明火轻轻甩熄,留下红色的香头明明灭灭。 他们随着人流走进正殿——大雄宝殿。殿内空间高阔,佛祖金身庄严巍峨,垂目俯视众生。蒲团前跪满了虔诚礼拜的香客。四人寻了处空隙,在冰凉的蒲团上跪下。 李阳光跪得格外端正,双手持香高举过头顶,闭上眼睛,嘴唇微动,念念有词,神情是少有的认真。 蔡景琛拜了三拜,将香插入殿前的香炉,回头看见李阳光还在嘀咕,忍不住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,压低声音笑问:“念叨什么呢?这么投入?” 李阳光睁开眼,神情还有点恍惚,随即瞪了蔡景琛一眼,也压低声音:“许愿啊!大年初一在佛祖面前许的愿最灵了!不能说出来,说出来就不灵了!” 蔡景琛笑着摇摇头,没再追问。 梁亿辰也拜了下去。额头触及冰冷蒲团的瞬间,他脑子里其实一片空白。他没有具体的愿望,或者说,太多的东西混杂在一起,反而不知从何求起。最后,只是很模糊地想:平安。身边的人,都平安。 刘尧特拜得最快,起身也最利落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插香的动作一丝不苟。 拜完正殿的佛祖,他们又依次去了偏殿的观音阁、地藏殿,甚至角落里的土地公神龛前也上了香。每到一处,都是三炷香,三叩首,然后往功德箱里投入一张或多或少的纸币。一套流程走下来,走出寺庙侧门时,已接近下午三点。 李阳光揉着膝盖,龇牙咧嘴:“我的妈呀,跪了得有十几个蒲团吧?腿都麻了……” 蔡景琛虽然膝盖也有些酸,但看他那夸张的样子还是想笑:“这才哪到哪?心诚则灵,膝盖受点罪算什么。” “你腿不疼?”李阳光不信。 蔡景琛想了想,诚实地说:“有点。不过还行。”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刘尧特忽然开口,指向寺庙旁边一条热闹的岔路:“那边,有集市。去吗?” 李阳光的眼睛瞬间亮了,腿也不麻了,立刻响应:“去啊!必须去!逛集市才是过年的灵魂!走走走!” “蔡景琛!” 一声清晰的呼喊从不远处传来,混杂在嘈杂的人声中。 蔡景琛脚步一顿,下意识地抬头,朝声音来源处望去。只见人潮涌动,各色面孔晃过,并没看到熟悉的人。 “好像……有人叫我?”他有些不确定地说。 梁亿辰、李阳光、刘尧特也停下来,四下看了看。周围人来人往,呼喊声、谈笑声、吆喝声不绝于耳。 “听错了吧?人太多了。”梁亿辰说。 “可能是认识的同学,喊我?”蔡景琛嘀咕,又张望了一下,还是没看到人,“算了,走吧,可能听岔了。” 四人很快被人流裹挟着,朝着集市的方向走去,这个小插曲也就被抛在了脑后。 从庄严肃穆的寺庙范围,一步跨进新春集市,仿佛瞬间从云端坠入沸腾的人间烟火。 狭窄的街道两侧,摊位鳞次栉比,一眼望不到头。卖冰糖葫芦的、卖棉花糖的、卖各色小吃的、卖玩具的、卖年画的、卖盆栽的……吆喝声、讨价还价声、小孩的欢笑声、食物的烹炸声,混成一片巨大而欢腾的声浪,冲击着耳膜。 李阳光第一个扎了进去,目标明确地冲向一个画糖画的摊子。老师傅手握小铜勺,舀起糖稀,手腕翻飞,寥寥数笔,一条糖龙便在大理石板上成型。李阳光看得目不转睛,立刻掏钱:“老板,给我来一条龙!” 刘尧特对甜食兴趣不大,他的目光被旁边一个挂满五彩风车的摊子吸引。他走过去,沉默地在一排大小不一、哗啦啦转动的风车里挑选了片刻,最后拿起一个直径最大、颜色最鲜艳的、有着繁复剪纸图案的红色大风车。 蔡景琛跟过去,有些好奇:“买这个?给……你弟?”他记得刘尧特提过有个比他们小一年级的弟弟。 “嗯。”刘尧特应了一声,付了钱,小心地拿着那旋转不休的风车,沉静的脸上似乎也染上了一丝集市热闹的光影。 梁亿辰站在几步开外,看着刘尧特手中那转个不停、仿佛承载着无忧无虑的快乐的红色风车,有些出神。记忆里,似乎也有过这样的画面,模糊而久远。 “想什么呢?”蔡景琛走到他身边,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 梁亿辰摇摇头,收回视线:“没什么。”他顿了顿,也走到风车摊前,挑了一个款式简单些、但同样鲜红夺目的风车。拿在手里,稍微一动,纸页便哗啦啦地欢快旋转起来。 蔡景琛看着周围一张张洋溢着简单快乐的脸,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其他三人耳中:“明年……还来吗?” 李阳光闻言想都没想:“来啊!当然来!这多好玩!” 刘尧特点了点头,没说话,但意思明确。 梁亿辰看着手中的红色风车,也点了点头,说:“来。” “说定了。”蔡景琛看着他们,眼睛弯成月牙,“每年大年初一,只要咱们还在一个地方,就一起来拜神,逛集市。” “说定了!”李阳光大声应和。 从集市出来,天色向晚。 街上的行人稀疏了些,但节日的灯笼已经次第亮起,勾勒出街道温暖的轮廓。远处,不知哪家性急,又放起了烟花,零星的光点在暮色中绽开,转瞬即逝。 四人在熟悉的路口分开,互相道了“明天见”或“回头联系”,便朝着各自家的方向走去。 接下来的几天,时光在走亲访友、吃喝休憩中平稳滑过,带着新年特有的、慵懒而热闹的节奏。 大年初二,跟着妈妈回外婆家。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,餐桌丰盛得夸张。他被一群亲戚围着问长问短,收了厚厚一叠红包,耳朵里灌满了“长高了”、“更帅了”、“学习怎么样”的关怀。 大年初三,跟着父亲拜访几位平时往来不多的远房亲戚。喝茶,寒暄,听大人们谈论他不太感兴趣的生意、时事。和亲戚家年龄相仿的表兄弟打了会儿扑克,手气不错,赢了点零花钱。 大年初四,彻底给自己放了假。睡到日上三竿,下午歪在沙发上看了一部老电影,晚上陪父母又看了一部温馨的家庭片。平淡,安宁,甚至有些无聊。但他心里那根自从张勇死后就一直紧绷的弦,似乎在这样按部就班的日常里,得到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松弛。 一切似乎都在回归某种“正常”的轨道。年快要过完了。 直到大年初五,下午。 一个极其寻常的午后,蔡景琛被妈妈打发去街口的超市买瓶酱油,说晚上烧菜要用。他应了一声,套上外套,拿了钱和购物袋,趿拉着棉拖鞋走出家门。 阳光很好,是冬日里难得的明媚,虽然没什么温度,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街上已经有了些年后复苏的迹象,几家小店开了门,行人不多,步履悠闲。他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前走,脑子里盘算着晚上妈妈会做什么菜,或许可以顺便买包自己喜欢的零食。 走到距离超市还有一个路口的地方,他习惯性地抬头望了一眼马路对面。 然后,他的脚步,连同呼吸和心跳,在那一刻骤然停住。 街对面,一家新开业、正在搞促销的电器行门口,几个人站着抽烟聊天。其中一个背对着街道,但那个光头,那矮壮敦实的身形,还有侧脸转过来时,那道从眉骨斜划到下颌的、狰狞扭曲的疤痕—— 赵虎。 是赵虎。那个手上沾着张勇鲜血的赵虎。那个在聚贤楼包厢里,眼神阴冷如毒蛇、抽出砍刀的赵虎。 他就站在那里,夹着烟,正和旁边一个穿着皮夹克的男人说着什么,脸上带着一种混不吝的、肆无忌惮的笑容,仿佛遇到了什么开心事,边说边比划着。 蔡景琛僵在原地,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,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。他死死地盯着街对面那个身影,视线像被钉住,无法挪开分毫。 张勇的脸毫无预兆地、极其清晰地撞进他的脑海——那张在昏暗出租屋里,因长期担惊受怕而显得憔悴枯槁的脸;那双在听到“作证”二字时,骤然迸发出微弱却真实希望光芒的眼睛;那个嘶哑的、带着哭腔和最后一丝期盼的声音在耳边回响:“我老婆孩子……还在老家等着我……” 然后,是冰冷的、令人窒息的死亡。“上吊自杀”。四个字,轻飘飘地,盖住了一条人命,一个家庭的破碎,和他们四人亲眼见过、亲手触碰过的绝望。 怒火,冰冷的、尖锐的、带着血腥味的怒火,猛地从心底最深处窜起,瞬间燎原,烧得他指尖发麻,太阳穴突突直跳。他想冲过马路,揪住那个禽兽的衣领,质问他把张勇推上绝路时,有没有想过那对在老家翘首以盼的孤儿寡母?他想用尽全身力气,把拳头砸在那张令人作呕的、带着疤痕的笑脸上,让他也尝尝恐惧和痛苦的滋味! 他的拳头,在身侧无声地攥紧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带来尖锐的刺痛。 但,下一秒,更多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。 是梁亿辰在聚贤楼包厢里,浑身浴血,眼神赤红如疯兽,却一步不退挡在他身前的背影。是李阳光蹲在二楼窗下,脸色惨白如纸,眼里满是惊惶却死死守着后门的样子。是刘尧特沉默地握着铁棍,守在巷口,为他们劈开退路时沉静而决绝的眼神。 上次的事,好不容易才在梁亿辰近乎自毁的疯狂和爷爷旧情的双重作用下,勉强“翻篇”。赵老彪那句“梁家的硬气保不住你们三个”的警告,言犹在耳。 动赵虎,就是再次撕破脸,就是直接对上赵老彪。他们四个,有什么资本再来一次?梁亿辰还能再“疯”一次吗?下一次,赵老彪还会顾忌所谓的“旧情”和“疯劲”吗? 不能。 他不能。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,兜头浇下,瞬间熄灭了那滔天的怒火,只留下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无力感。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,每一次收缩都带着闷痛。 蔡景琛猛地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冰冷而浑浊的空气。再睁开时,眼底翻腾的剧烈情绪已经被强行压下,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、冰冷的漆黑。他最后看了一眼街对面那个依旧在谈笑风生的身影,仿佛要将这个画面刻进脑子里。 然后,他转过身,没有走向超市,而是快步闪进了旁边一条狭窄无人的小巷。 背靠着冰凉粗糙的砖墙,蔡景琛缓缓滑坐下去,把脸深深埋进屈起的膝盖里。巷子里很安静,能听到自己压抑的、略显粗重的呼吸声,和心脏在耳膜里咚咚的撞击声。 脑子里很乱。愤怒、不甘、愧疚、无力、后怕……各种情绪像一团乱麻,纠缠撕扯。张勇空洞的眼神,赵虎嚣张的笑脸,兄弟们担忧的面孔,交替闪现。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,在昏暗的小巷里坐了不知多久。直到腿脚发麻,直到外面的喧嚣似乎远去了一些,直到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激烈情绪,慢慢沉淀、冷却,凝结成一块坚硬、沉重、硌在心底的石头。 他扶着墙,慢慢站起来。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,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外套和头发。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,甚至重新挂上了那副惯常的、温软而无害的微笑,只是眼神深处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,变得更沉,更静,也更冷。 他从巷子里走出来,重新步入阳光下的街道。街对面,赵虎和那群人已经不见了,仿佛刚才那令人心悸的一幕只是幻觉。 他脚步平稳地走向超市,买了妈妈要的酱油,付钱,接过找零。走出超市时,他甚至还顺手在门口的零食架上,拿了一包自己平时爱吃的薯片。 走到家门口,他掏出钥匙。插进锁孔前,动作却停住了。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,从口袋里摸出手机,停留在和梁亿辰的聊天界面。输入框是空白的。 他想说什么?说“我看见了赵虎”?说“张勇不能白死”?说“我们该怎么办”?…… 手指悬在那里,微微颤抖。很多话涌到嘴边,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。他想起梁亿辰满身是血却平静地说“动我兄弟,不行”的样子,想起李阳光咋咋呼呼却关键时刻无比可靠的背影,想起刘尧特沉默却坚实的支撑。 告诉他们,然后呢?让他们也跟着一起,再次被拖进这危险的漩涡?让他们为自己一时冲动的念头,再次担惊受怕,甚至以身犯险? 不。 至少,不是现在。不是在他自己都没想清楚该怎么办的时候。 他不能。 蔡景琛缓缓吐出一口气,锁上手机屏幕,将它重新塞回口袋。然后,他拿起地上的酱油和零食,用钥匙打开门,脸上扬起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笑容,声音清亮地朝屋里喊道: “妈,酱油买回来了。还买了包薯片,晚上看电影吃。” 那天夜里,蔡景琛躺在床上,睁着眼,望着天花板上一小片被窗外路灯映出的模糊光晕。 很安静。远处隐约还有零星的鞭炮声,但已稀落得像最后的余烬。 他翻了个身,又翻回来。闭上眼睛,张勇的脸,赵虎的笑,交替出现,无比清晰。耳边似乎又响起张勇那句带着哽咽的“我老婆孩子在老家等我”,然后,是死一般的寂静。 他想了很多。想张勇可能的冤屈与不甘,想赵虎的嚣张与残忍,想赵老彪的庞大阴影,想他们四人看似赢了实则处处受制的处境,想未来可能的风雨,也想下午那一刻自己心中翻腾的杀意与最终强行按捺的无力。 他想了很多。 但最终,他什么也没说。只是在一片寂静的黑暗里,缓缓地,再次攥紧了拳头,然后,又一点点松开。 窗外,夜色正浓。年,快要过完了。而有些刚刚被新年钟声和温馨日常暂时掩盖的东西,似乎正在冰冷的夜色下,悄然复苏,蠢蠢欲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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