运河水面平稳,顺流而下的大船随着微波轻轻晃荡,几乎没有半分颠簸,最适合凝梅养伤。
两岸是连绵的郊野与错落的村落,江风带着湿润的水汽吹过,船舱里却暖烘烘的。
张恒早就让船家生了炭盆,又在舱内铺了厚厚的软垫与被褥,收拾得干净妥帖,把外面的寒意与江风隔绝得严严实实。
凝梅躺在软垫上,依旧虚弱得厉害。
小镇医馆的施针用药虽退了高烧,可雪崩时震伤的五脏六腑、碎石砸出来的外伤,依旧让她浑身使不上力气,大半时间都在昏睡,清醒的时刻少之又少。
张恒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船舱里。
喂药、喂水、擦身、清理伤口,事事都亲力亲为。
哪怕凝梅睡着,他也会时不时探一探她的体温,掖好被角,生怕江风钻进来让她着凉,无微不至的照料,全揉进了日常的细碎里。
船上的食材有限,可张恒依旧变着花样给凝梅做吃食。
她内伤严重,只能吃软烂好消化、又能补身子的东西,张恒便一头扎进狭小的船厨里,生火、切菜、熬煮,动作熟练利落,哪怕被油烟呛得咳嗽,也半点不在意。
铁勺翻炒着锅里的食材,香气慢慢散开。
张恒看着锅里炖得软烂的肉粥,忍不住在心里失笑。
上一世在四川,他就是出了名的居家好男人、耙耳朵,洗衣做饭样样精通。
没想到穿越到这古代,一身的居家技能,竟全用在了照顾凝梅身上。
船娘看着他天天围着灶台转,变着花样给船舱里的姑娘做吃食,早就看在了眼里。
趁着张恒端着粥进了船舱,船娘跟着端了热水进去,笑着对靠坐在软垫上的凝梅说:
“姑娘,你相公真是个万里挑一的好男人啊。”
“心细得很,这一路生怕你养不好伤,变着花样给你做吃食,连药都要亲自尝过温度才喂你,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人家。”
凝梅苍白的脸颊瞬间泛起一层红晕,一直红到了耳尖。
她连忙低声辩解,声音虚弱又慌乱:
“不是的,大娘,他不是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端着食盘的张恒正好听见了后半句。
他把温热的肉粥和小菜放在矮桌上,笑着接话:
“谁说不是了?”
船娘看着两人的模样,笑着摇了摇头,识趣地退出了船舱,还顺手带上了舱门。
船舱里瞬间安静下来,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,还有船身划过水面的轻响。
凝梅的脸更红了,慌忙避开张恒的目光,眼神躲闪着,连耳根都透着粉。
往日里那个清冷凌厉、出手果决的顶尖影卫,此刻荡然无存,只剩下小女儿家藏不住的羞涩与窘迫。
张恒端起粥,舀了一勺吹到温热,递到她嘴边,柔声说:“先喝粥,凉了就腥了。”
凝梅咬了咬唇,最终还是乖乖张口,把粥咽了下去。
一碗粥喂完,她的脸颊依旧泛着淡淡的红,垂着眼帘,不敢看张恒的眼睛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凝梅的外伤成了两人之间最绕不开的事。
她后背、腰侧有不少深浅不一的伤口,需要每日清创换药。
之前在小镇医馆,是大夫帮忙处理,上了船之后,凝梅一直强撑着,趁着张恒不注意,自己咬着牙换药。
可这几日身子越来越虚,连抬手拿药瓶都费劲,更别说处理后背的伤口,只能硬扛着。
张恒早就发现了她的窘迫与隐忍。
这天看着她疼得额头冒冷汗,却依旧咬着牙不肯吭声,他直接拿过桌上的药瓶,轻声说:“我帮你换。”
凝梅瞬间僵住,脸唰地一下红透了,连忙摇头,声音都发紧:
“不用,我自己可以。”
可话刚说完,她想撑着身子坐起来,就牵扯到了后背的伤口,疼得倒吸一口凉气,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。
张恒放软了语气,却没有半分退让:
“你后背的伤口自己碰不到,硬撑着只会发炎溃烂,到时候更麻烦。我闭着眼不看,只动手换药,放心。”
凝梅咬着唇,纤长的手指紧紧攥着被褥,纠结了半天。
最终还是红着脸,几不可闻地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她这辈子,从来没和男子……
不,想想,我都代替金贵妃与她那个了,让他看看,似乎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。
凝梅按照他的话,小心翼翼地趴在软垫上,把脸深深埋进了枕头里——
她能感觉到,张恒的动作极轻,小心翼翼地掀开了她后背的衣料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生怕惊扰了她。
张恒看着她背上深浅不一的伤口,有的已经结痂,有的却还红肿着,眼底瞬间涌上满满的心疼。
这些伤,全是她为了护着他才落下的。
雪崩落下的那一刻,她用自己的身子,替他扛下了所有的碎石与冲击。
他拿着棉签,沾了药水,动作轻得像羽毛一样,一点点清创、上药,生怕弄疼了她。
可哪怕动作再轻,药水碰到破损的伤口,凝梅还是忍不住疼得浑身一颤,闷哼了一声。
她死死咬着枕头,没再发出半点声音,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,暴露了她此刻的痛楚。
“忍一忍,很快就好。”
张恒的声音就在耳边,温热的气息扫过她的耳畔,放得又轻又柔。
凝梅的身子绷得更紧了,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腔,连呼吸都乱了节拍。
整个换药的过程,不过短短一刻钟,对凝梅来说却漫长得像过了一辈子。
换完药,张恒细心地帮她盖好毯子,轻声说:“好了。”
顿了顿,张恒忽然感到奇怪:“不知道为什么,我感觉对你身体很熟悉…特别是你身上的味道…”
凝梅却是心中凛然,寒声道:“不要胡说八道,你我根本没有任何瓜葛。这是唯一一次。”
绝对不能让他知道了真相。
这是小姐的命令。
经此一事,两人之间的氛围彻底变了。
该怎么样说呢,距离更近了。
江风悠悠,船行千里。
不知道过去了多久,船头的船家忽然高声喊了一句,声音顺着江风传进了船舱:
“两位客官,前面就是北境平安城的码头了!”
张恒抬眼望去,远处巍峨的城墙,已经遥遥可见。
北境,平安城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