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秣马残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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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94章 烂透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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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夜的洪州城,无风无雨,却冷得透骨。 城南张家那座占地百亩的深宅大院内,此刻一片灯火通明。 江西境内排得上号的几大世家门阀。 其当家人悉数汇聚于此。 每个人的脸色都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。 案几上的顾渚紫笋茶汤早已凉透。 却无人有心思品茗。 张氏族长张贺狠狠一巴掌拍在紫檀木的案几上。 将一份墨迹未干的《洪州日报》揉成一团,老脸扭曲得有些狰狞。 张贺厉声咆哮:“刘靖这是要挖咱们的根,掘咱们的祖坟啊!” ““摊丁入亩”?“一条鞭法”?荒谬!那是让咱们替那些泥腿子交税!” “他宁国军打仗的军饷,凭什么让咱们出大头?” 旁边一位李姓家主擦了擦额头的冷汗。 声音发虚:“张公息怒,这刘靖手里有兵。” “那些“玄山都”的丘八可都是杀人不眨眼的蛮子,咱们若是硬顶,怕是会吃亏啊。” 张贺冷笑一声,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精芒:“有兵又如何?兵强马壮固然能坐稳这节度府,可要治这江西,凭的是百年的规矩,是盘根错节的人情。” 他手指轻点案几,语气幽远而阴森:“他刘靖手里那“玄山都”,上阵杀敌是把好手。” “可那帮丘八懂得怎么丈量田亩吗?懂得怎么核算税粮吗?懂得怎么安抚那些乡绅宗族吗?” “治天下,终究得靠咱们这些捏笔杆子的人。没有咱们各家的管事点头,没有咱们在乡野间的口风,他的那些政令……” 张贺说到此处,猛地捏碎了手中的茶盏:“出了这洪州府衙,便是一堆废纸。” “离了咱们这些撑起地方脊梁的门阀,他刘靖就算占了城池,也不过是坐在一座空中楼阁里,一钱税赋也收不上来,一粒军粮也调不进仓!” 他眼神愈发阴冷:“既然他刘节帅不给咱们活路,传我的话,明日一早,各大行口、粮铺、盐庄统一闭门!” “当全城饥民饿得开始暴乱的时候,我看他刘靖那把横刀,能不能镇得住这天怒人怨!” 此言一出,大厅内瞬间死寂。 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。 坐在末座的城东粮商王家主擦了擦额头的冷汗,颤声道:“张公,使不得啊!” “刘靖不是以前那些讲规矩的刺史,他手底下那几万“玄山都”可是杀人不眨眼的丘八!” “咱们若是断了全城的粮,万一激怒了他,他直接派兵纵火抄家怎么办?” “再者说,这行口一关,咱们每天损失的进项……” 另一位李姓家主也面露犹豫:“咱们是不是可以先派人去节度使府周旋一二?稍微让出几百亩田,破财免灾……” 张贺猛地站起身。 浑浊的老眼中爆射出鹰隼般的凶光,死死盯着王、李二人,厉声呵斥:“糊涂!” ““摊丁入亩”的口子一开,以后年年都要被他宁国军割肉!” “咱们今天若是服了软,这江西以后哪还有咱们世家说话的份?” 看着几位家主依旧闪烁的眼神,张贺冷笑一声,突然拍了拍手。 屏风后,十几名手持利刃的张家死士鱼贯而出。 直接堵住了大厅的门。 王家主脸色大变:“张公,您这是何意?” 张贺走下台阶,语气森寒:“诸位,别怪老夫心狠。对付军阀,咱们必须铁板一块!” “王老弟,你在城外的三座私仓,老夫已经派家丁去“替你”看管了。” “还有李老弟,你那在州衙里当差的独子,今晚已被老夫请到府上喝茶。” 众人闻言,皆是倒吸一口凉气,只觉脊背发凉。 张贺这是要强行把所有人绑在利害之身。 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! 张贺环视四周,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狠辣:“明日闭市,谁敢偷偷开门卖一粒米,就是我江西士绅的公敌!” “就算天塌下来,也是老夫顶着!都听明白了吗?” 面对张贺的威逼利诱,王、李等家主纵有万般不甘。 此刻也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,纷纷低下了头颅,涩声道:“全凭……张公做主。” 只是在低头的瞬间,几名家主的眼底,除了恐惧,更闪过了一丝怨毒与绝望。这看似牢不可破的世家同盟,从一开始,便已是千疮百孔。 次日清晨,初春的寒雾还未散去。 洪州城便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诡异死寂。 全城两百多家粮行、盐铺、布庄、油店。 竟然在同一时间,齐刷刷地上起了厚厚的排门板。 不到晌午,街头就彻底乱了。 那些做苦力的、打短工的底层百姓。 攥着手里浸满汗水的铜钱,跑遍了半个内城,竟买不到哪怕一捧糙米。 有绝望的百姓砸门嘶吼:“开门啊!家里老娘还等着米下锅呢!” 街头有人悲呼:“粮行的人发话了,说是宁国军横征暴敛!” “把城里的存粮全强征去做军粮了,他们也没米可卖!” 人群愤怒咆哮:“天杀的!这不是要生生饿死咱们吗?” “咱们跟他拼了!” 流言如同长了翅膀的瘟疫。 在刻意地推波助澜下,迅速点燃了底层百姓的恐慌与戾气。 成百上千的饥民开始在街头聚集。 眼底冒着绝望的绿光,手里抄起了扁担和石块。 犹如一个即将被引爆的火药桶。 张贺站在城南最高的一处酒楼雅阁内。 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江南春酿。 冷眼俯视着下方越聚越多、开始冲击坊门的暴民。 他的眼底并没有那种愚蠢的“胜券在握”。 反而透着一股老迈赌徒被逼入绝境时的疯狂与阴毒。 他太清楚刘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。 那是个敢在死人堆里抢食、刀头舔血的军阀。 指望这种枭雄向他们这群捏笔杆子的世家低头认错? 那简直是痴人说梦。 张贺今日设下这断粮的绝户计,根本就没指望刘靖服软。 他要的,是逼刘靖拔刀! 只要刘靖今日为了镇抚洪州。 下令麾下的骄兵悍将在这长街之上大开杀戒,屠戮了这成千上万的饥民…… 那宁国军“为民请命”的画皮就会被彻底撕碎! 到了那时,这洪州城就会变成一口沸腾的血锅。 而他张贺,便可名正言顺地联络江南各路士绅。 向淮南的杨氏、湖南的马殷发出密檄,引外部大军入赣“吊民伐罪”。 张贺将杯中温热的春酿一饮而尽,浑浊的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幽光,喃喃自语:“杀吧,刘靖……” “用这满城贱民的血,染红你的横刀。” “然后……在这千古骂名中身败名裂吧!” 他在等。 等那些嗜血的丘八冲上长街。 等那人头滚滚、哭声震天的惨剧发生。 然而,他低估了刘靖的铁血。 更低估了那个看似文弱的刺史陈象。 最致命的是,张贺根本不知道。 他昨日那场强行裹挟的“逼宫”,早就让内部千疮百孔。 张家那几座自以为隐蔽的秘密大仓。 早就被背叛者交到了镇抚司的案头! 就在街头的骚乱即将冲破官府警戒线。 张贺以为阴谋即将得逞的前一刻! 轰隆隆的马蹄声响彻长街。 出动的并非去镇压饥民的城防军。 而是清一色身披重甲、面覆铁面的“玄山都”牙兵。 这支钢铁洪流根本没有理会街头的百姓。 而是带着刺骨的杀气,直扑城南张家名下的五座秘密大仓。 刺史陈象一袭青衫,策马立于大仓门前,厉声怒吼:“开仓!” 他没有带伞。 任由开始飘落的冰冷春雨打湿了官服,声音如万载寒冰。 张家的管事带着几十个豢养的死士家丁还欲据理力争。 挡在门前叫嚣:“陈刺史!这是我张家私人重地,就算是官府也不能……” 管事的话音未落,陈象身旁的牙兵校尉猛然拔刀:“噗嗤!” 一道凄冷的刀光闪过。 管事大好头颅冲天而起,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溅在紧闭的仓门上。 校尉甩去刀刃血水,森然道:“阻挠新政、囤积居奇者,杀无赦!” 陈象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 直接踩着满地的血水和残肢。 亲自上前,一锤砸开了生铁大锁。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轰鸣声,沉重的仓门轰然倒地。 展现在所有围观饥民眼前的,不是空空如也的库房。 而是堆积如山、甚至因为陈放太久而开始发霉的粟米和上等白粲! 全场死寂。 饥民们瞪大了眼睛,呼吸变得无比粗重。 陈象猛地转过身。 指着那堆积如山的粮食。 对着无数饥民放声大吼:“看清楚了!这就是告诉你们没有粮的张家!他们勾结奸商,囤积居奇,欲饿杀满城百姓来要挟官府!” “节帅有令,张家之粮,皆为沾满百姓血泪的赃物!今日,开仓,当街施粥!凡张氏余孽、顽抗者,满门抄斩,格杀勿论!” “万岁!节帅万岁!” “杀了那帮吸血的畜生!” 全场死寂了足足三息的时间。 紧接着,“哐当”一声。 一个原本手里举着扁担、准备冲击官衙的干瘦汉子,兵器掉在了泥水里。 他死死盯着那些从粮囤里满溢出来、沾着陈年霉味的精米。 双眼瞬间爬满了骇人的红血丝。 汉子浑身发抖,那是被人当狗一样玩弄后,从骨髓里生出的极致愤怒。 他仰天痛呼:“粮食……张家竟然有这么多粮食!他娘的东街粮铺掌柜早上还跟我哭天抢地,说被官府抢得连一粒谷糠都没了!”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凄厉地嘶吼了一嗓子:“畜生啊!张家这是把咱们当替死鬼去硬撼宁国军,他们是想活生生饿死咱们满城老小来护住他们的家产啊!” “杀千刀的张贺!” “撕了这帮吸血鬼!给家里的婆娘孩子抢口饭吃!” 这一刻,根本不需要陈象再挥刀。 百姓眼底原本对官府的恐慌与戾气。 犹如被点燃的猛火油,瞬间调转矛头,化作了对世家门阀的滔天杀意! 成百上千的饥民红着眼眶,发出野兽般的咆哮。 直接越过玄山都故意放开的铁甲阵线。 如同发疯的狼群一般,朝着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张家管事和死士家丁扑了上去。 撕咬、践踏、用石头砸…… 不过转瞬之间。 那几十个张家家丁便被淹没在了愤怒的人海中。 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,便被踩成了一滩烂泥。 …… 与此同时,城南酒楼的最高阁内。 “啪——!” 一只极其名贵的秘色瓷盏从张贺颤抖的手中滑落。 摔在青石地板上粉碎。 温热的春酿溅湿了他那双锦绣云纹靴。 张贺死死扒着雕花木栏杆。 半个身子探出窗外,浑浊的老眼瞪得简直要裂开。 他没有看到饥民去冲击节度使府。 他只看到了自己苦心隐藏的秘密粮仓大门洞开。 他只看到了成千上万原本该做他“政治筹码”的百姓。 此刻正踩着他张家人的尸骨,一边抢粮,一边发狂地痛哭高呼着“刘节帅万岁”。 张贺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,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破败的“呼哧”声,喃喃道:“怎么会这样……陈象这叛除名教的疯子……他怎么敢越过规矩直接抄家!他怎么找得到老夫的私仓!” 他原本想用百姓的命去逼刘靖拔刀。 可刘靖却用雷霆手段,直接斩断了他张家的根! 反手将这满城被激怒的百姓,变成了一把烧向他张家满门的冲天烈火! 昨天还在信誓旦旦要唯张家马首是瞻的城东王家主,此刻吓得屁滚尿流。 连头冠都跑掉了。 他看向张贺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索命的厉鬼,凄厉惨叫:“张公!完了……彻底完了!宁国军的牙兵已经封锁长街,朝咱们这酒楼冲过来了!” “你这老狐狸害死咱们全族了!” 根本没等张贺回过神来。 雅阁内的其他几位世家家主已如鸟兽散,争先恐后地夺门而逃。 只求能尽快赶回府衙向陈象摇尾乞怜。 甚至不惜将张家剩下的罪证和盘托出以求自保。 这原本看似牢不可破的世家同盟。 在绝对的暴力与民意反噬面前,瞬间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。 寒风穿堂而过,卷起满地的碎瓷片。 张贺颓然地跌坐在靠背交椅上。 仿佛瞬间被抽干了精气神。 他听着楼下越来越近的沉重甲片碰撞声,以及那群饥民要将他“剥皮抽筋”的怒吼。 终于明白了一个令人绝望的事实。 在这乱世枭雄的降维屠刀面前,他自以为能操纵天下的旧时代权谋,简直就像是个握着枯树枝想要去挡滚滚车轮的可笑螳螂。 …… 大网彻底收拢,宁国军的清算接踵而至。 当日下午,细雨如酥。 却洗不掉洪州西市刑场上浓烈的血腥气。 陈象静静地站在高高的监斩台上。 冷眼看着下方那些被五花大绑、按跪在泥水里的十几名老者。 这些人,正是半日前还在酒楼上指点江山、妄图饿死满城百姓的张、李等世家骨干。 此刻,他们皆是披头散发,面如死灰。 “宣罪状。”陈象面无表情地抬了抬手。 一名身披重甲的镇抚司校尉跨步上前。 展开一卷长长的黄麻纸。 声音大得能让围观的数千百姓听得清清楚楚:“洪州张氏,借士绅免税之特权,三十年间强占、隐匿良田六万三千亩!” “为吞并城东陈家村水源,勾结悍匪屠村,逼死人命四十七条;昨夜更是囤积居奇,煽动暴乱,欲饿杀满城百姓!” “洪州李氏,私自放重利钱,利上滚利,逼迫良家卖儿鬻女为奴者一千二百余口;名下暗藏私兵八百……” 每一条罪状念出。 台下围观的百姓便爆发出阵阵咬牙切齿的怒骂。 台下,一名跪在泥水里、须发皆白的老者猛地仰起头,嘶声唾骂:“陈希孔!你这弑亲杀友、背祖忘宗的屠夫!你休要拿这些莫须有的罪名来折辱老夫!” 那是陈象曾经的恩师,江西名儒、前朝国子监祭酒苏老。 此时的老人满身污泥,但挺直的脊梁和眼中的轻蔑,依然透着不可一世的士族傲骨。 苏老死死盯着陈象,声音中透着悲愤的道义凛然:“老夫且问你!” “自大唐立国以来,县下无皇权,优待士绅,此乃国本纲常!” “我等世家,修桥铺路、赈灾办学、教化一方百姓,没有咱们这些读书人稳着地方,这江西早就变成贼窝了!” “可你看看那刘靖在做什么?” ““摊丁入亩”?那是与民争利!是敲骨吸髓的苛政!” “那是把咱们江西士林的根基连根拔起去填他那无底洞的军费!” “他一个家奴出身的武夫,不懂治国大道,只知挥舞屠刀,你堂堂进士及第,竟甘心沦为这等虎狼之君的走狗,屠戮同道!” “你对得起孔孟圣言吗?你对得起老夫当年对你的栽培吗?!” 苏老这一番话,骂得荡气回肠。 甚至让刑场上几个残存的读书人都忍不住扼腕叹息。 在他们固有的阶级逻辑里,世家兼并土地那是“替天牧民”。 刘靖的改革就是武夫乱政、破坏祖制! 陈象握着朱砂令牌的手背上,青筋根根暴起。 他缓缓起身。 从亲卫手里接过一把油纸伞。 走下高台,来到苏老面前。 将伞撑在老人的头顶,替他挡去冰冷的春雨。 陈象的声音低沉得微微发抖,却透着一股铁硬:“老师……” “您嘴里口口声声的“修桥铺路、教化一方”,就是用那六万三千亩隐匿的良田,去换取你们张家、李家院子里的太湖石和后宅小妾头上的金步摇吗?!” 陈象猛地将那一沓厚厚的罪状名册砸在泥水里。 “您说节帅“摊丁入亩”是与民争利?笑话!” “你们自己睁开眼看看,这台下站着的老百姓,哪一个是你们嘴里的“民”?” “在你们这群世家眼里,这天下只有你们士大夫才算得上是“民”!” “那些失去土地、卖儿鬻女的佃农,在你们账簿上,只配被当成两脚羊!” 苏老气得浑身发抖,一口鲜血涌上喉头:“你……你强词夺理!” “就算张贺他们行事有些跋扈,那也是世家门风之事,自有宗法族规处置!” “那是你乱杀名士的理由吗?坏了这上下尊卑的纲常,这天下便没救了!” 陈象的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悲哀,随即化作极致的决绝:“若这纲常,是建立在百姓累累白骨之上的……” “那这纲常,不要也罢!” “节帅说过,乱世用重典,既然你们的道理救不活那些易子而食的饥民,那就用宁国军的刀,来砍出一个能让泥腿子吃饱饭的新规矩!” 他深吸一口气。 将油纸伞放在苏老身边。 随后退后三步,一撩浸满泥水的官袍下摆。 对着这位昔日的恩师,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。 那是恩断义绝的告别。 更是与旧时代道统的彻底割裂。 陈象站起身,转身上台,再也没有看那些故人一眼。 他将沾着朱砂的令牌狠狠掷在血水洼里,吐出一个不带丝毫感情的字:“斩!” 数十颗人头齐齐落地。 热血喷溅,将苏老嘴里那套腐朽的孔孟之道,彻底埋葬在了洪州的春雨之中。 陈象没有回头。 他独自一人走在雨中,回到那冷清的刺史府邸。 书房内,他亲手点燃了一盆炭火。 将自己前半生写的、曾被江西士林传颂一时的诗词手稿,一卷一卷地投进火中。 跳跃的火光映红了他那张冰冷的脸。 他很清楚,从今天起。 他在文人的史书里、在士林的口诛笔伐中。 将是一个奸臣! 一名酷吏! 一条鹰犬!! 炭火盆里的诗稿已化作残灰。 陈象站在窗前,看着洪州城上空被血色夕阳染红的云层。 他很清楚,从今天起。 江西士林再无陈希孔,只有宁国军麾下人见人怕的陈剥皮。 他对着节度使府的方向,遥遥举起手中那杯已经冷掉的浊酒,声音低沉得只有自己能听见:“主公……” 在举杯的这一刻,他比任何人都要清醒。 他当然知道,自己今日在这西市刑场上,选了一条怎样的绝路。 若是主公将来败了,宁国军兵败将亡。 那这江南的世家门阀、天下的清流名士,必定会像饿狼一般扑上来生生撕了他。 他会被千刀万剐,被点天灯。 甚至死后还要被掘坟戮尸,挂在城头风干。 他的名字,会被那些读书人世世代代刻在乱臣贼子的耻辱柱上吐唾沫。 可若是主公赢了呢? 若是宁国军真能横扫天下,鼎定乾坤。 到了那时。 新朝为了安抚天下的士子,为了彰显君王的仁德。 多半,也要拿他这个满手血腥、曾经屠戮名教的“酷吏”去祭旗,以此来平息众怒。 自古以来,飞鸟尽,良弓藏。 即便主公念及旧情留他一命,他在正史的列传里,也注定是个臭名昭著的奸佞鹰犬。 输,是死无全尸。 赢,是千古骂名。 这是一盘无论怎么下,他陈象都注定是个“弃子”的死局。 可陈象不在乎。 他回想起当初在豫章城破之时。 自己为何会背弃旧主钟匡时,转头跪伏在刘靖的马前。 不就是因为他看透了那帮满口仁义道德的世家名士,背地里却无视灾民、敲骨吸髓的虚伪嘴脸吗? 不就是因为他在这位年轻的节帅身上,看到了那种敢把这吃人的旧世道彻底砸烂的恢弘气魄吗? 从他向刘靖献出平定江州之计的那一刻起。 从他自甘沦为这柄血洗洪州世家的“孤臣之刀”那一刻起。 他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! 只要能换来一个没有易子而食、天下穷苦泥腿子都能有两亩薄田的太平盛世。 他陈象这条命。 他寒窗苦读十载换来的清流名声。 就算全都填了这权谋的无底洞,又何妨?! 他遥遥一敬,将杯中浊酒饮尽。 “你……可一定要给这天下,杀出一个太平啊!” …… 陈象的屠刀只是砍断了世家的脊梁。 真正诛心的,是进奏院紧随其后洒出的纸张。 短短月余,几个阻碍新政的大族灰飞烟灭。 换做其他藩镇,早有文人煽动百姓暴乱了。 但刘靖治下的江西没有。 因为他手里握着比刀还快的武器——进奏院与舆论! 这股舆论的飓风更是直接刮到了最偏远的乡间。 洪州城外五十里的李家村。 李老汉今年六十了,背弯得像张弓。 他蹲在门槛上不停地搓着粗糙的手掌。 听着村里流传的“宁国军要屠村抢地”的谣言,心里满是绝望。 他看着自家那两亩薄田。 那是张家大老爷“赏”的。 每年收成八成都要交上去,剩下两成混着野菜勉强吊着一口气。 此时,村口的大槐树下突然传来了刺耳的敲锣声。 李老汉和全村的丁口战战兢兢地汇聚过去。 只见土台子上站着个宁国军的年轻宣教官。 没有拿刀,手里反而拎着一叠厚厚的报纸。 年轻人声音洪亮:“诸位乡亲!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!” “吸你们血的张大户,已经被陈刺史砍了脑袋!” “他这些年多收你们的粮、霸占你们的产,这笔账,刘节帅给你们清了!” 人群一阵骚动。 但更多的是麻木的怀疑。 年轻人一把火,直接点燃了那叠印着官府朱印的庄帖:“这是张家在这片地的地契,今儿个,烧了!” 火光冲天中。 百姓们的呼吸肉眼可见地急促了起来。 宣教官继续大吼:“从今天起,推行“摊丁入亩”!地是你们种的,税按地收,没地的不用交税!” “张家在这儿隐匿的千亩水田,节帅发话了,全部分给你们!” “新分的田地,免粮税两年!” 年轻人走下台。 将一块刻着李老汉名字和“两亩永业田”的木牌塞进老人粗糙如树皮的手里:“老人家,拿着它。” “这两亩水田以后就是你李家的命根子。” “除了刘节帅,天王老子来了也夺不走!” 李老汉死死攥着那块木牌,双膝一软,猛地跪倒在泥地上,对着洪州城的方向重重地连磕了三个响头,老泪纵横地哭号出声:“刘青天啊!您才是救咱们穷苦人命的真菩萨啊!” 槐树下,几百号衣衫褴褛的农户,哭声与欢呼声连成了一片。那些原本被蒙蔽的青壮,此刻紧紧握着手里的田牌,眼神里的麻木彻底消失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足以让任何敌人都胆寒的“死忠”。 这薄薄的纸张,在乡野间是救苦救难的符箓,而在洪州城那些高高在上的名士眼中,却不亚于晴天霹雳。 滕王阁上,临江的雅阁内檀香缭绕,十几位头戴高冠、大袖飘飘的江西名士正盘腿而坐。 “那刘靖不过一家奴出身,竟敢大开杀戒,辱我名教!” 一名自诩清流的狂生将白玉杯重重磕在桌上。 “诸公,老夫已拟好一篇《讨逆贼刘靖檄》!只要我等联名抨击,定叫他刘靖身败名裂!” 众人轰然叫好,大有视死如归的悲壮感。 在他们固有的认知里,武将打天下,最终还得靠他们这些读书人的笔杆子来“牧民”。 “阿郎……” 一个小厮气喘吁吁地跑上楼,手里攥着一卷粗糙的麻纸,“外头到处都在发这东西,说是节度使府新出的《洪州日报》!” 狂生一把夺过报纸,脸上的轻蔑瞬间凝固了。 头版上,赫然印着昨日被抄家的张、李两家极其详尽的隐田数目、霸占民女的卷宗,旁边还配了一副通俗易懂的“田亩丈量图”。 更可怕的是,第二版竟然是《宁国军科举新格》:废除诗赋,改考算学、刑律、水利!第三版还有物价走势与连载小说。 “这简直是有辱斯文!” 狂生嘴上骂着,但眼睛却像被磁石吸住了一般,死死盯着那道水利算学题,在心里默默推演,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满腹经纶竟毫无用武之地。 “完了……全完了。” 一位稍微清醒些的名士颓然跌坐在席子上,脸色煞白。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报纸背后恐怖力量。 刘靖根本不在乎他们写什么檄文,因为刘靖用这种廉价的印刷品,直接跳过了他们这群“清流”,强行掌控了底层百姓和寒门学子的话语权! 在这张裹挟着时代滚滚车轮的报纸面前,他们酝酿了一晚上的悲壮檄文,就像是几声软弱无力的犬吠,可笑至极。 前脚陈象派玄山都抄家灭族。 后脚进奏院和基层官吏便如影随形,立即跟进。 在各郡、县的城池里,由铺天盖地的报纸来披露这些大族的罪状与恶行。 在偏远的乡野间,则由基层宣教官敲锣打鼓,通过口述向不识字的农户灌输新政。 说白了,就四个字——舆论掌控! 掌握了这能杀人诛心的话语权。 哪怕刘靖把洪州杀得血流成河,人头滚滚。 在千千万万的百姓眼里,他依旧是为国为民、天降甘霖的好节帅。 而那些被抄家灭族的人,全都是罪大恶极的死有余辜之徒! 这段时间。 林婉与刘靖的感情急速升温。 没有了崔莺莺等正室在侧,洪州城内少了许多束缚。 她时常打着公文汇总、汇报舆情的幌子,出入节度使府。 在那深幽的后堂内。 一待,便是一两个时辰。 对此。 节度府与其属下部堂的官员们。 不仅没觉得不妥,反而觉得实属正常。 因为早在歙州之时,官场与坊间便流传着林婉是刘节帅私藏在外的红颜。 否则,区区一介柔弱女流。 又岂会被授予这执掌耳目的进奏院院长重任? 哪怕后来。 进奏院在林婉的苦心经营下愈发出色。 报纸那杀人诛心的威力,令整个江西士林胆寒。 可那些官员们心中顽固的偏见并未改变。 在他们眼中,这不过是刘靖在背后运作乾坤,而林院长。 只是被推到前台,替节帅遮风挡雨的一双纤纤素手。 在这个男尊女卑、武夫横行的时代,女子掌权,不可避免地会被冠以轻蔑与揣测。 以前在歙州,林婉那般傲骨清高,还曾为此流言而郁闷。 可如今。 她却反而有些感激这些风言风语了。 因为这些香艳的流言,成了最好的掩护。 能让她在这个刀光剑影的乱世里,正大光明地出入节度府,与情郎私会。 此刻。 节度府,内院书房内。 檀香袅袅,却遮不住白日里那一刀劈出的血腥气。 书房内的气氛透着几分独有的暧昧。 宽大的黄花梨书案后,林婉正被刘靖霸道地揽在怀中。 她一边忍受刘靖在胸前作怪的大手,一边用清冽的声调说着公务:“进奏院在洪州各县的网络与节点都已铺设完毕。” “如今正在往袁州、吉州拓展,最迟到三月份,便可铺设完毕。” “当天的报纸,在一日之间输送至江西全境……” 网络、节点这些新潮词语。 都是在之前的交谈中从刘靖口中听说。 她本身就聪慧无比,在理解了这些词汇的意思后,立即活学活用。 听完林婉的汇报,刘靖说道:“人才培养也不要落下。” “眼下部门人多些,臃肿些,没关系,了不起多发些俸禄。” “等到拿下湖南,进奏院要立即跟进。” “相比起刀枪,舆论同样重要。” 林婉应道:“我省得。” “江西乃文汇之地,文道昌盛,这些时日院里招揽了不少人,正在慢慢教授他们。” 听完汇报,刘靖满意地将下巴搁在她带着兰花香的颈窝里:“干得漂亮。等到开春拿下湖南马殷,你的进奏院要立刻跟进。这杀人不见血的舆论,与刀枪同等重要。” 不得不说,江西这颗桃子是真甜。 钟传经营了二十余年,有钱有粮有文人。 可惜却全都为刘靖做了嫁衣。 回想当年黄巢之乱,中原十室九空,千里无鸡鸣。 唯独钟传坐镇的镇南军,成了一片血海中难得的避风港。 在农桑上,他轻徭薄赋,大兴水利。 硬生生将环鄱阳湖一带的荒滩,开垦成了能岁入百万石税粮的天府之国。 各地常平仓里的粮食,堆得连最底下的陈米都发了黑。 在商贾上,他打通了连接江淮与岭南的商道。 浮梁的茶、景德的瓷、铅山的铜钱。 化作一艘艘满载货物的商船,源源不断地驶出章江码头。 让洪州府库里的铜钱,多得连穿钱的麻绳都朽断了。 而在文教上,更是这乱世中的一枝独秀。 中原衣冠南渡,不知有多少世家名士、大儒才子逃难至此。 钟传礼贤下士,广修书院,庇护清流。 让这偏安一隅的江右之地,文风鼎盛,人才济济,号称“江南斯文正印”。 有钱,便能打造最锋利的甲胄陌刀。 有粮,便能供养十几万敢战的脱产悍卒。 有文人,便有了能替主公理清账目、牧守一方的文官基石。 钟传耗尽大半生心血。 在这乱世中一点一滴攒下的这份足以逐鹿天下的厚实家底。 到头来,连同那堆积如山的财富与底蕴,全都没费吹灰之力。 完完整整地掉进了刘靖的口袋。 化作了宁国军这台庞大战争机器席卷江南的无尽养料。 刘靖说着,拍了拍她满月般的臀儿:“进奏院在你手里,我放心。” 林婉轻呼一声,脸颊泛起诱人的红晕。 事实上。 两人这段时间虽时常在这书房内腻歪亲热。 但也就止步于搂搂抱抱,卿卿我我。 刘靖并未真正要了林婉的身子。 他打算等挑个吉日,将林婉正式娶过门后,再行敦伦大礼。 这并非什么欲擒故纵的风月手段。 而是出自底线之上的尊重。 毕竟。 凭着林婉如今对他的那份死心塌地。 刘靖若真想要在这书房里办了她,林婉又岂会拒绝? 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。 对于刘靖这份克制与尊重,林婉心中才愈发十分感动。 她顺势靠在刘靖宽阔的胸膛上,听着那强有力的心跳声。 沉默片刻,刘靖把玩着她的手指,轻声说道:“再有月余,幼娘她们的车队便到洪州了。” “等她们安顿下来,我亲自与她们说明。” “然后……挑个好日子,迎你过门。” 没成想,林婉身子却微微一僵。 她摇了摇头,轻声道:“你的心意我明白,其实这样挺好,我不在乎名分。” 她毕竟曾是崔莺莺和崔蓉蓉名义上的嫂嫂。 如今崔家姐妹共侍一夫,在士林中已经惹来非议。 若是节帅再把她这个“嫂嫂”也一并收入后宫。 那成什么样了? 免不了要被外头那些清流冠上一个“罔顾人伦、贪花好色”的腌臜名头。 刘靖看着她委曲求全的模样。 微微一笑,霸道地捏了捏她的脸颊:“我知你是为我着想,但我不想委屈你。” “外头那些酸儒的些许聒噪之音,算不得什么。” “如今这个吃人的乱世,相比起北边朱温那些禽兽不如的国主……” “本帅这点风流韵事,简直都已经算是圣人了。” 圣人。 有些时候,可不是什么好词。 古人云,人无癖,不可与之交。 不管是作为上位者,还是做臣子,皆是如此。 一个人如果连对美色、对财物都没有丝毫感情与欲望。 更遑论对人呢? 所以如果真有这样一个完美无瑕的人,是绝不可深交的。 他的声音透着令人心惊的帝王心术:“不管是做上位者还是臣子,皆是如此。” “一个人若是连七情六欲都没有,像个泥塑木雕,他麾下的骄兵悍将谁还敢死心塌地跟着他?” “所以,我不仅要娶你,还要大张旗鼓地娶你!” “我要让全天下将士都知道,他们追随的节帅是个重情重义的人!” 纯粹的政治机器君主,下场没一个好的。 最典型的,便是当年开创了关陇集团的西魏霸主宇文泰。 他在世时,将制衡之术玩到了极致。 手段冷酷,赏罚分明,犹如一台精密且没有丝毫感情的算计机器。 活着的时候,他尚能凭借绝高的手腕与不世威望,压制麾下那些桀骜不驯的八柱国大将军。 可一旦他驾鹤西去,失去了这层绝对的强权压制,反噬立即便来了。 他费尽心机建立的宇文氏皇族,在冷冰冰的权力倾轧中,最终被属下无情地屠戮殆尽。 相反。 同为八柱国之一、却重情守诺的独孤信死后。 他的子嗣非但没有受到无情的政治清算。 反而靠着他生前结下的恩义与往日的情分,成为了天下最后的赢家。 前隋文帝杨坚称帝后,独孤伽罗作为一个皇后,为何能在朝堂上如此强势? 甚至敢在金銮殿上,与杨坚这个铁血开国大帝并称为“二圣”? 真当仅仅是因为杨坚惧内吗? 根本原因,就是因为当年独孤信不用单纯的利益权术,而是用人情、恩义和联姻经营出的人脉。 那份念旧的香火情,早已盘根错节。 乃至独孤信死了几十年后,那些关陇老将们依然愿意认他女儿的账,这股势力遍布了整个大隋的朝堂与军方! 前段时日。 首席谋士青阳散人在书房议事时,曾隐晦地拿这段史料提点过一次。 刘靖当时虽没明确表态。 但却将这份历经数百年的残酷历史教训,深深地放在了心上。 所以。 顶着全天下道学先生的骂名与非议去迎娶林婉。 看似是色令智昏。 实则,就是刘靖给麾下十数万将士进行的一次极其精准的政治展示。 他就是要用这种“不理智”的行为告诉所有人。 看! 我刘靖乃是重情重义、有血有肉的护短之人! 我宁可背负罔顾人伦的千古骂名,对待一个身边的女人尚且能如此珍重护持。 更何况是你们这些提着脑袋,随我刀头舔血、打下这半壁江山的生死兄弟呢? 只有上位者展露出了这等“私情”与“癖好”。 底下的人,才会觉得主公是个活生生的人,而不是一台随时会清算他们的机器。 他们才会有安全感。 才会把身家性命,死心塌地交到主公的手里! 可她怀中的林婉,可却已然沉浸在那段告白似得话语之中。 她听得痴了,靠在刘靖怀中呢喃:“我都听你的。” 正腻歪着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林婉忙挣脱出来,去开了门。 门外站着的是镇抚司首领余丰年。见到林婉,他竟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:“见过婶婶。” 林婉心头微甜,回礼离去。 余丰年走进书房反手关门,挤眉弄眼地打趣:“刘叔,何时正式迎婶婶过门?兄弟们等着讨杯喜酒呢。” “说正事。”刘靖坦然一笑。 余丰年神色一肃,掏出一份折子:“刘叔,镇抚司和百骑司扩招,各州县的“桩子”都埋下了。但这开销实在太大……得请您拨笔巨款。” 刘靖接过折子扫了一眼那触目惊心的数字,却连眉毛都没皱一下。因为刘靖很清楚,这笔账目看似惊人,但每一笔花销,都是在死人堆里抠出来的买命钱。 余丰年坐下后,从怀中掏出几份封漆的文书。 开始有条不紊地汇报公务。 大致便是拿下江西后。 镇抚司在各州县进行了一轮疯狂的扩招。 不仅仅是明面上的兵勇。 更多的是渗入茶馆、酒肆、勾栏瓦舍里的“桩子”。 这一进一出,所需人手翻了数倍。 自然,那伸手要钱的数目。 也让管理钱粮的施怀德看得心惊胆战。 刘靖接过余丰年递来的拨款折子。 指尖摩挲着那密密麻麻的钱粮明细。 提起案头那管浸饱了朱砂的紫毫笔,在那数字后面重重一勾。 刘靖沉声道:“去拿吧,告诉施怀德,这笔银子直接从节度使府的内帑里支。” “不走公库的账。” “省得那帮文官天天在那儿哭穷。” 商院赚的钱。 那是日进斗金,且不入地方公帑。 而是直接流入刘靖的内帑府库。 除开节度府日常的奢靡用度。 绝大部分。 都像泼水一般。 砸进了火药工坊、军器监、镇抚司、百骑司这四个不见底的深坑里。 别看商院靠着白糖、精盐、蜂窝煤这些暴利生意赚了不少。 可这四个部门,才是真正的吞金兽! 火药工坊与军器监自不必说。 那些足以破甲的强弩、昂贵的硝石硫磺。 每一发火球砸出去。 烧掉的都是等重的铜钱。 而百骑司与镇抚司花钱的狠辣,更是常人难以想象。 你以为养个死士很便宜吗? 想要让别人心甘情愿为你卖命。 甚至明知必死,亦能慷慨赴汤蹈火。 这绝非几句虚无缥缈的忠义文章就能办到的! 这需要海量的真金白银。 去砸出一个绝无后顾之忧的“死士门阀”! 从古至今。 欲死士尽力,必先厚其家。 最典型的莫过于战国时的吴起,他为士兵吮吸脓疮,与其同甘共苦。 实则是在建立一种极高的心理依附。 但光有温情不够。 如汉代之羽林,明代之锦衣。 哪一个不是靠着“世袭罔替”、“赏赐巨万”以及“主君私财”养出来的狠戾? 在百骑司里。 一名真正的死士,从入选那天起。 他的父母妻儿便会被接到极隐秘的庄园内供养,一日三餐皆有肉食,冬有缊袍夏有葛。 若其殉职。 其子不费吹灰之力,便可入军器监学艺或入商院任职,一生富贵。 这叫“主君厚其生,死士报其命”。 正如当年秦末,田横麾下五百壮士。 在听闻田横自刎后,无一逃窜,尽数随主而死。 史书只夸其忠烈。 却少有人写到,田横为了养这五百人,几乎耗尽了整个狄县的底蕴家资。 随着房门轻轻合上。 书房内重归寂静。 刘靖没有再回座去处理那堆积如山的公文。 而是缓缓走到窗前,负手而立。 深邃的目光穿透了洪州初春的寒夜,越过滔滔大江。 遥遥望向了朔风凛冽的北方中原。 他心里很清楚。 自己敢在这江南一隅大刀阔斧地推行新政、大肆烧钱磨砺刀锋。 最大的战略倚仗。 便是北方那头名为大梁的猛虎,此刻已经深陷泥潭,自顾不暇。 事实上。 刘靖的眼光极其毒辣。 此时此刻,在千里之外的北方中枢。 正上演着一场真正足以动摇天下大势的亡国修罗场。 邠州,长城岭。 这里是黄土高原上一道如同刀劈斧凿般的狭长裂谷。 邠州,长城岭。 两侧怪石嶙峋,崖壁陡峭。 冬末初春的朔风如同刀子般在峡谷中呼啸穿梭。 大梁右龙虎统军康怀贞。 正骑在一匹神骏的辽东马上。 志得意满地看着麾下绵延数里的五万大军涌入这道峡谷。 他刚刚连克宁、庆、衍三州。 逼得关中名将刘知俊仓皇撤去了对灵州的包围。 在康怀贞看来,这泼天的军功已经有一半攥在了手里。 但他不满足,他嫉妒驻守长安的杨师厚。 他要生擒刘知俊,让洛阳城里的主上看看,谁才是大梁第一名将! 一名老校尉抹着脸上的黄沙,苦苦劝谏:“统军,刘知俊号称“狡兔”,撤军极快。” “咱们为了急行军,已经将辎重和重甲都丢在了三十里外。” “将士们两天只吃了一顿干粮,人困马乏,这峡谷地势险恶,恐有埋伏啊!” 康怀贞马鞭一指,厉声喝骂:“蠢材!兵贵神速!” “刘知俊那逆贼如丧家之犬,只顾着逃命回老巢,哪有胆子回头咬人?” “传令全军,疾行通过长城岭,第一个斩杀刘知俊者,赏千金,官升三级!” 在金钱的刺激和将令的催逼下。 疲惫不堪的梁军只能咬紧牙关,拖着长枪。 跌跌撞撞地向峡谷深处钻去。 他们却没有看到。 在长城岭那高耸入云的崖壁之巅。 一双冰冷如死神的眼睛,已经盯了他们整整三个时辰。 刘知俊没有戴兜鍪。 满头花白的头发在风中狂舞。 他手里按着一柄斑驳的陌刀。 脚边,是数千名屏息凝神、手持强弩和撬棍的关西悍卒。 刘知俊俯视着下方像蚂蚁一样拥挤在狭窄过道里的梁军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:“康怀贞这个靠献婆娘上位的废物,也敢来捋捋老子的虎须?” 他打老了仗,最懂骄兵必败的道理。 撤军灵州是假,诱敌深入才是真。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,感受着谷底风向的变化。 当梁军的中军大纛彻底进入伏击圈最核心的地段时。 刘知俊猛地举起了手中的陌刀。 一声令下,宛如修罗界打开了地狱的闸门:“砸碎他们。” “轰隆隆——” 崖壁两侧。 数以万计的滚木和磨盘大小的礌石,带着毁天灭地的动能,轰然砸下! 凄厉的惨叫声还未传开,便被震耳欲聋的巨响淹没:“敌袭!有伏伏——” 几百斤重的礌石砸入密集的人群中。 瞬间犁出一条条血肉胡同。 失去了重甲防护的梁军士兵,在这种天灾般的打击下,连人带马被砸成了一滩滩肉泥。 残肢断臂伴随着温热的鲜血。 将黄土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。 紧接着是遮天蔽日的破甲弩箭。 如同密集的毒雨,无情地收割着那些四处乱窜的生命。 峡谷太窄了。 前方被堵,后方拥挤。 五万梁军成了被困在瓮中之鳖。 康怀贞披头散发地在乱军中嘶吼:“不要乱!结阵!举盾!” 但恐惧已经彻底摧毁了这支军队的理智。 甚至有士兵为了逃命,开始挥刀砍杀挡路的同袍。 刘知俊冷冷地看着下方的修罗场,随后翻身上马,拔出横刀:“关西的好儿郎们,随本将下去,割草!” 两万养精蓄锐的铁骑如同黑色的泥石流。 从斜坡上俯冲而下。 彻底将大梁的开国精锐踩碎在了黄土之中。 长城岭一战,血流漂杵。 五万大军灰飞烟灭。 康怀贞换上小卒的衣甲,仅带十余骑在死人堆里爬出,连夜逃窜。 消息传回千里之外的大梁都城洛阳。 建昌殿内。 地龙烧得滚烫。 却驱不散那股浓烈到让人窒息的老人膏肓之气与药苦味。 大梁皇帝朱温。 这位曾经吞并中原、终结了大唐两百余年国祚的一代枭雄。 此刻正毫无威仪地瘫软在龙榻上。 他的身躯因长期的酒色掏空和重病折磨,已经浮肿不堪。 眼窝深陷。 只有那双眼睛,依然透着令人胆寒的恶狼光芒。 两名战战兢兢的绝色宫女正跪在榻前。 用金勺小心翼翼地喂他喝着苦涩的汤药。 一名老内侍捧着沾染着汗水与泥污的铜管,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进了大殿。 他头重重地磕在地砖上,浑身抖得像筛糠:“陛下……西北……西北八百里加急军情……” 朱温一把推开药碗,一把夺过竹筒。 枯瘦的手指撕开火漆。 他的目光在绢帛上快速扫过。 下一瞬。 朱温那张灰败的脸庞猛地涨成了紫红色。 额头的青筋如同蚯蚓般暴起。 朱温发出了一声犹如野兽濒死般的绝望嘶吼:“五万大军……全军覆没?康怀贞……你这个猪狗不如的废物!误朕!误朕啊!!!” 他只觉胸中一股逆血直冲天灵盖。 “噗”的一声,一口黑血猛地喷涌而出。 将面前那名宫女的罗裙喷得点点猩红。 内侍和宫女吓得魂飞魄散,连连磕头:“陛下息怒!” 但吐血并没有让朱温虚弱。 反而激发了他骨子里那股疯魔的嗜血残暴。 他一把推开搀扶的宫女。 连鞋都没穿。 赤着脚冲到大殿角落,抽出架子上的天子御剑。 疯癫的朱温挥舞着长剑,像个失去理智的屠夫一般嘶吼:“逆贼!全是逆贼!康怀贞该死!刘知俊更该死!连你们这些贱婢也敢看朕的笑话!” 他一剑将刚才喂药的宫女劈翻在地。 大殿内顿时尖叫连连。 朱温追着那些内侍和宫女疯狂砍杀。 直到砍卷了剑刃,砍得满殿鲜血淋漓。 才脱力地拄着剑,在血泊中剧烈地喘息。 而在这场宫廷血腥之外。 建昌殿那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下,大梁的群臣正站在凛冽的风雪中。 听着殿内传出的惨叫与怒骂。 大梁的擎天玉柱、敬翔和李振两位谋国老臣对视一眼。 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度的悲凉与绝望。 李振紧了紧身上的大氅,声音微不可闻地叹息:“主上嗜杀无度,视臣如草芥;边镇大将拥兵自重,互不救援;如今开国精锐又在西北丧尽……” “大梁的根基……烂透了啊。” 敬翔闭上眼睛,任由雪花落满花白的须发:“天欲使其灭亡,必先使其疯狂。” “老夫只恨,这煌煌中原,竟要毁在一群武夫的内耗之中!” 老臣在悲叹。 而更多的世家官员,却已经在风雪中暗暗低下了头。 一批又一批伪装成商贾或流民的密使。 怀揣着中原的地理图册与投诚的密信。 借着夜色的掩护,仓皇逃出城门。 在这场权力的末日大逃亡中。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,连夜北渡黄河,投奔了势头正盛的河东晋国。 也有人西进逃往了岐国与蜀中。 然而。 还有那么一小撮眼光极其毒辣的政客,以及在南方本就有着宗族根基的世家。 他们敏锐地嗅到了南方大地上,那头正在疯狂吞噬天下财富与版图的巨兽气息。 他们避开了群雄绞肉机般的中原战场。 毅然决然地跨过长江,向着洪州那个冉冉升起的新星奔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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