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秣马残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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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4章 以攻代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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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浙,杭州。 乱世战火不断,可这依旧繁华锦绣,烟柳画桥,风帘翠幕。 钱王钱镠治下,百姓虽富庶,但法度森严,更有令人闻风丧胆的武勇都暗探遍布坊市。 西湖畔,“听雨轩”茶楼。 雅间内,几名衣着光鲜的商贾正围炉而坐。 门窗紧闭,就连门口都特意安排了心腹仆役把守。 桌上的团茶已经煮得泛起了褐色的沫饽,却无人去饮。 众人的目光,都时不时地飘向门口,似乎在焦急地等待着什么。 “来了!” 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。一名心腹仆役气喘吁吁地推门而入,怀里死死护着几份还带着些许寒气的纸张。 “老爷,今日的报纸到了!” 仆役一边擦汗,一边小心翼翼地将报纸呈上。 这虽说是“今日”的《歙州日报》,实则却是歙州昨日印发的。 没办法,两地之间隔着巍巍天目山。为了这份时效,商会不惜重金组建了快马队,换马不换人,昼夜兼程,也需耗时一日一夜方能送抵杭州。 但这昂贵的代价,在商贾们眼中却物超所值。 如今,这薄薄几张纸,已成了江南地界最紧俏的“硬通货”。在歙州,甚至坊市里的贩夫走卒也会凑钱买上一份,听识字的人读读时政。 而在杭州城内这等销金窟,每日清晨“吃茶看报”,更成了官员富商们以此窥探天下大势、捕捉商机的新风尚。 几名商贾立即接过报纸,甚至顾不得平日的斯文,迫不及待地凑在灯下看了起来。 只一眼,雅间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。 报纸头条那行擘窠大字—— 《顺天应人,大将归心!江州秦裴举州归义,宁国军兵不血刃下浔阳!》 像一道惊雷,劈开了这雅间内原本矜持的静谧。 “秦裴降了……这浔阳江口的大闸,算是彻底开了。” 说话的是两浙丝绸行会的会首张万金。 他摩挲着拇指上那枚温润的白玉指环,眼睛死死盯着报纸,仿佛那上面印的不是字,而是一条流淌着黄金的水道。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,肥胖的脸颊上因为兴奋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,声音压得极低,唯恐隔墙有耳。 “诸位,这可是泼天的机会。” “咱们以往要把丝绸运到鄂州、荆南,得先逆着钱塘江水路到衢州,再在常山弃舟登岸,雇挑夫翻越那要命的常山岭,累死累活才到了信州。” 张万金端起茶盏,像是为了压惊,却又重重顿在桌上。 “到了信州,好不容易下了水走信江,还得看钟匡时那个草包的脸色!逢关纳税,遇卡抽分。” 他伸出一根手指,在桌面上狠狠划了一道,语气愤恨。 “层层盘剥下来,一匹上好的吴绫,到了地头,利润便去了一半!这生意做得憋屈!” 说到此处,他话锋一转,手指戳向报纸上的“江州”二字。 “可如今不一样了!刘靖拿下了江州,控制了整个江西,也就是握住了鄱阳湖的口子!” “只要咱们的货过了信州,就能一路畅通无阻进鄱阳湖,再出浔阳口入长江!虽说是逆水去鄂州,但胜在水阔船大,若是借着东风,五六日便能到!” “这省下的运费和脚力,何止三成?” 张万金眼中精光四射,身子前倾,补充道:“而且听闻那刘使君治军极严,水匪路霸一扫而空,这可是咱们做梦都不敢想的太平水道啊!” “张会首,你这算盘打得虽响,却也得看那刘使君肯不肯让你过。” 接话的是坐在对面的“海龙王”陈九。 他是专做日本、新罗海贸的大鳄,常年在大海上搏命,手背上满是海风侵蚀的粗糙红斑。 相比于张万金的兴奋,陈九手里把玩着一把割缆绳用的短刃,脸色显得有些阴沉。 “你们没看报纸背面那个“商院”的告示吗?刘靖在饶州设了“瓷务”,把浮梁县那些最好的窑口都圈了起来。” “咄”的一声,陈九手中的短刃插在了桌面上,入木三分。 “这摆明了是要行官榷之法!他今天能榷了瓷器,明天就能榷了丝绸!” “咱们若是贸然把货往他那边运,万一他在浔阳设个卡,要把咱们的货全吞了,或者定个天价的抽分,咱们找谁哭去?” 陈九冷笑一声,目光阴鸷地扫视了一圈众人:“到时候,那就是羊入虎口,有去无回!” 雅间内的气氛顿时一滞。 陈九拔出短刃,又阴恻恻地补了一句:“再说了,咱们现在的身家性命都在钱王手里。钱王最忌讳什么?最忌讳有人吃里扒外!” “这刘靖虽然势大,但毕竟是个外来户。咱们若是大张旗鼓地去巴结那个姓刘的,万一惹恼了钱王,那可是掉脑袋的大罪!” 他压低声音,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:“当年的朱家是怎么没的,你们难道忘了?” 众人只觉得脊背发凉。 朱家当年就是因为私通淮南,被钱王满门抄斩,那血淋淋的教训还历历在目。 “陈九,你这就有些危言耸听了。” 一直沉默的茶叶巨商谢永福终于开口了。 他放下手中的核桃,慢条斯理地说道,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喜怒。 他是这几人中资历最老、也最沉得住气的一位。 “钱王是明白人,他难道不知道“通商惠工”的道理?咱们把生意做大了,两浙的税收才能上去,他养兵打仗才有钱。” “若是咱们都饿死了,这杭州城的繁华靠谁撑着?” 说到这里,谢永福眼中闪过一丝老辣的光芒。 他身子微微前倾,意味深长地扫视众人。 “更何况,诸位莫要忘了,那位刘使君如今可是咱们钱王的东床快婿。” “这翁婿之间,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。” “看在那位嫁过去的郡主面子上,只要咱们只做正经买卖,钱王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又岂会真的断了这条财路?” 见众人神色松动,谢永福又压低声音,补上了最重的一块砝码。 “再说句大不敬的,咱们钱王那是多子多福的主儿,膝下儿女成群。” “这杭州城里,随便扔块砖头说不定都能砸到一个“钱府姑爷”。” “可你们细细瞅瞅,那些姑爷,要么是仰仗钱王鼻息的部将,要么是攀附权贵的富室,哪个不是端着老丈人的饭碗?” “唯独这刘靖,手握数州之地,如今又下了江州,兵锋之盛连淮南徐温都要避其锋芒!” “在这乱世里,这就叫“如日中天”!” “最关键的是,这位刘使君是个极讲规矩的人。” “他不仅不杀鸡取卵,反而鼓励通商。” 谢永福身体前倾,声音低沉而有力,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。 “这种魄力,比咱们以前打交道的那些只会抢钱、翻脸不认人的丘八强太多了。” 谢永福说到这里,目光扫过众人脸上那既兴奋又恐惧的神色。 他顿了顿,语气一沉。 “我明白诸位的顾虑。陈九兄说的没错,这确实是一场豪赌,押上的不仅是身家,更是性命。” 他话锋一转,眼中精光再现,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。 “然而,富贵险中求。” 他从袖中摸出一小罐茶叶,轻轻放在桌上,那是歙州特产的新式炒茶。 “我已经派了我的大管家,带了整整十车最好的钱塘茶和两箱子南珠,昨晚就出发了,走小路直奔歙州。” 张万金和陈九同时变色。 “昨晚?你这动作也太快了!” “兵贵神速,商亦如是。” 谢永福悠然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,看着热气氤氲,神色莫测。 “等到全天下的商人都反应过来,涌向浔阳的时候,咱们再去,那连口汤都喝不上了。我现在去,那是“雪中送炭”;以后去,那就是“锦上添花”。” “这一字之差,便是万贯家财的出入,甚至是家族兴衰的关键啊。” 张万金咬了咬牙,猛地一拍大腿,脸上的肥肉都跟着颤了颤:“谢永福,你这老狐狸!我也去!” “我这就回去备货!若是钱王问起来,我就说是去探探路,为两浙的百姓谋条活路!这泼天的富贵,耶耶这次拼了!” 陈九看着这两个已经陷入狂热的同伴,眉头紧锁,但眼底深处,也开始泛起一丝动摇的涟漪。 秦裴这一降,这天下的商路格局,怕是真的要变天了。 在这乱世洪流中,谁能先抓住那根稻草,谁就能活下去,甚至活得更好。 …… 歙州,进奏院。 三楼公舍内,檀香静燃。 作为如今宁国军治下消息最灵通的所在,进奏院内一片忙碌,书吏们来回穿梭,整理着从各地汇聚而来的情报与稿件。 唯独在那扇朝南的雕花窗前,一袭素雅长裙的林婉正凭栏而立。 窗外的寒雨淅淅沥沥,打在青瓦上,发出细碎而清冷的声响,仿佛天地都在低语。 公舍内,一盏孤灯如豆,映照着她略显清瘦的侧影。 案几上堆满了各地的文书,有些还带着远方泥土的气息。 她并未如往常那般奋笔疾书,而是静静地站在案前,手中摩挲着一张有些泛黄的宣纸。 纸上并非公文,而是一首词,那上面龙飞凤舞的字迹,写着“人生若只如初见”。 这是刘靖当初送给她的。 ““初见”……” 林婉低声呢喃,指尖轻轻划过那两个字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。 虽说他来过进奏院,也曾在许过那个“时机未到”的承诺。 可那终究是不一样的。 在这座等级森严的节度使府中,她的位置太尴尬了。 她是正妻崔莺莺眼中的“前嫂嫂”。 她是无数双眼睛盯着的“女强人”,那些曾经的同僚、如今的下属,多少人在等着看她跌倒,看她失宠。 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。 只有在这首词面前,在这深夜无人的时刻,她才能短暂地卸下那个雷厉风行的“林院长”的面具,变回那个渴望被理解、被呵护的女子。 “唉……” 一声轻微的叹息从她唇边溢出,像是这寒雨中的一丝凉意。 她抬起头,目光有些失焦地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。 那个方向,是洪州,是他现在所在的地方。 他现在在做什么? 是在灯下看舆图,谋划着下一步的棋局? 还是在和新收的降将把酒言欢,施展他的帝王心术? 亦或是……身边又有了新的红颜知己,正在红袖添香? 想到这里,她的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下,微微刺痛。 “噗嗤——” 一声极轻的响动打破了静谧。并非笑声,而是瓷碗磕碰托盘的轻响。 林婉猛地回神,迅速将那张宣纸反扣在桌上,右手慌乱地抓起一旁的公文盖在上面。 动作之快,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狼狈。 转头一看,只见贴身婢女清荷正端着一盏热腾腾的红枣姜蜜水站在门口。 “噗嗤——” 一声突兀的轻笑打破了这略显凄清的氛围。 林婉猛地回神,迅速将那张宣纸反扣在桌上,甚至有些慌乱地抓起一旁的公文盖在上面。 动作之快,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狼狈。 转头一看,只见贴身婢女清荷正端着一盏热腾腾的红枣姜蜜水站在门口,掩嘴偷笑,眼睛弯成了月牙儿。 林婉被她笑得莫名其妙,下意识地想要摆出上官的威严,却见这丫头的目光并不在自己脸上,而是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手里的文书,那眼神里满是促狭。 她心中咯噔一下,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 林婉顺着她的目光低头一看,这才惊觉手中那份关于“浔阳舆论战”的方案,竟是倒置的。 一抹红晕瞬间爬上了她的耳根,连带着修长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色。 她慌乱地将公文正了过来,有些恼羞成怒地瞪了那丫头一眼,刚要开口斥责掩饰。 清荷却一点也不怕,几步走进屋内,用脚后跟轻轻带上房门,将托盘搁在案上,促狭地打趣道: “我的林院长,这公文要是能倒着看,那咱们进奏院的门槛怕是都要被那些求学的士子踩破了,都要来学学这“倒背如流”的神通呢。” “死丫头,越发没规矩了!进门也不知敲个门,若是……若是……” “若是被别人瞧见,定要治婢子一个“擅闯机要”的罪过。” 清荷笑嘻嘻地接上了话茬,一点也不怕,反而反手关好门,走上前将托盘放下,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。 “可这屋里除了院长,也就是奴了。” “奴那是心疼院长,这都什么时辰了?您这一晚上,对着那张纸发呆的时间,说不定比批公文的时间都长。” 清荷一边说着,一边将那碗姜蜜水推到林婉手边,促狭地眨了眨眼。 “依奴看啊,院长这不是在看公文,是在隔着这几百里地,给咱们那位在洪州的节帅大人“相面”呢吧?” “也不知节帅这会儿是不是正在打喷嚏,念叨着咱们院长的好?” “你!还敢贫嘴!” 林婉被说中了心事,脸更红了,佯装生气地举起手中的朱笔作势要打。 “我看你是皮痒了!这进奏院的规矩都忘到狗肚子里去了?信不信我把你发配到城门口去卖报纸?” “奴知错啦!院长饶命!” 清荷连忙求饶,却顺势依偎在案边,收起了玩笑的神色,轻声道:“奴只是……只是见不得您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。” “您若是真想节帅了,何不写封家书,夹在公文里送过去?反正这驿路也是咱们自家开的。” 林婉手中的笔微微一顿,眼中的羞恼渐渐散去,化作一抹淡淡的苦涩与无奈。 她看着窗外的寒雨,轻轻叹了口气。 “家书?以什么身份写?下属?还是……旧友?” “清荷,你不懂。” 林婉放下笔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烫的茶盏,声音低了下来,透着一股清醒的克制。 “我是这进奏院院长。若是我沉溺于儿女情长,乱了分寸,不仅会让人看轻,更会成了别人攻讦他的把柄。” “再说了,男人在外面打天下,最不需要的就是后院的牵挂。” “我能做的,帮他把这舆论的风向盯死了。” 清荷看着自家小姐这副强撑着坚强的模样,心里有些发酸,不再打趣,只是默默地替她研墨。 “是,奴不懂那些大道理。” “奴只知道,先把这姜蜜水喝了。身子暖了,心也就没那么慌了。” 林婉微微一笑,端起姜蜜水抿了一口,暖意顺着喉咙流下,驱散了些许寒意。 “好,听你的。” 她深吸一口气,重新提起笔,神色已恢复了往日的干练。 “喝完这盏茶,咱们就干正事。传令下去,明日的《邸报》加印!务必让“秦裴归义”的消息,在三天之内传遍整个江东!” …… 洪州,豫章郡,城外大营。 肃杀的秋风卷起军旗,发出猎猎声响。 伤兵营内并未充斥着寻常伤兵营那种颓丧的哀嚎,反而显得井然有序。 空气中弥漫着大蒜与草药混合的味道,这是宁国军特有的“消毒”规矩。 刘靖身着软甲,并未带太多随从,径直走进了一处营帐。 榻上,一名浑身缠满绷带的汉子正试图挣扎着起身,正是死守建昌隘口七日的头号功臣,季仲。 季仲躺在靠里的榻上,左臂被夹板固定着,胸前缠着厚厚的绷带,渗出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。 但他并没有闲着,那只完好的右手正拿着一根炭条,在铺在腿上的那张羊皮地图上比划着什么,眉头紧锁,口中还在低声喃喃自语。 帐帘被轻轻掀开,一阵冷风裹挟着刘靖的身影走了进来。 “大帅!” 负责看护的亲卫刚要出声,被刘靖抬手止住。 他放轻脚步走到榻前,低头看去,只见季仲正在那张建昌隘口的布帛舆图上推演战局。 炭条画出的,正是淮南军几次冲锋的路线与己方弩阵的射界交叉点。 “这里……若是当时的拒马再往前提三十步,配合两翼的伏火弩,秦裴的前锋营在第一波就得崩,根本冲不到土墙下……还是保守了,保守了啊……” 季仲正沉浸在战术推演中,忽觉光线一暗,猛地抬头,见是刘靖,瞳孔瞬间收缩,下意识地就要翻身下榻行军礼。 “末将季仲,见过节帅!” “躺好!乱动什么!” 刘靖眼疾手快,一把按住他完好的右肩,将他硬生生按回了榻上。 随后,刘靖顺势坐在榻边的马扎上,目光扫过那张画满标记的舆图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,但语气却故作严厉。 “命都差点丢了,还在琢磨这些?医官说了,你这伤若是再裂开,以后这左手就别想提刀了。” “大帅,这手若是废了,末将还能练右手刀。” “但这脑子若是钝了,那以后带兵就只能去送死了。” 季仲咧嘴一笑,虽然脸色苍白,但那双眼睛却清亮得可怕,透着一股子历经生死后的沉稳与。 他并没有像寻常武夫那样喊疼或者表功,而是指着舆图,语气中带着一丝遗憾。 “大帅,这一仗,末将虽然守住了建昌,但打得还是不够漂亮。” “秦裴是被徐知诰逼急了,犯了兵家大忌,全军压上只求速战。” “末将当时若是胆子再大一点,敢把预备队提前放出去,从侧翼那条干枯的河道绕过去,说不定能把秦裴这只老狐狸直接兜在山谷里,而不只是逼退他。” 刘靖闻言,神色微微一动。 他没想到,季仲在重伤之下,思考的竟不是自己的功劳,而是战术上的得失。 这种大局观和复盘能力,才是一个统帅最宝贵的潜质。 “你只有五千人,秦裴有两万精锐,还是背水一战的哀兵。” “你能守住七日,已经是奇迹。” 刘靖从怀中掏出一瓶上好的金疮药,放在案头,语气缓和下来。 “这一仗,你不仅仅是守住了一个隘口,你是替主力争取了拿下豫章的时间,更是彻底打崩了淮南军的心气。” “季仲,你是此战的首功。” “首功不敢当。” 季仲微微摇头,神色平静得不像个立了大功的人。 “末将只是在执行大帅的方略。大帅说要“攻心”,末将便在阵前故意示弱,诱秦裴轻敌;大帅说要“坚守”,末将便依托地形,层层阻击,不与他斗狠,只耗他的锐气。” 刘靖突然笑了,笑得有些随意,却透着一股推心置腹的亲近。 他指了指季仲身上的伤,半开玩笑地问道。 “疼成这样,差点把命都丢在那个山沟沟里。” “季仲,跟了我这么个喜欢弄险的主帅,后悔吗?” “若还在崔家,你现在应该正喝着热茶,当你的护院头子,哪用遭这份罪?” 季仲闻言,先是一愣,随即那张苍白的脸上竟泛起一抹因激动而涌上的潮红。 他想笑,却牵动了伤口,呲牙咧嘴地吸了口凉气。 “后悔?” 季仲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摇了摇头,声音异常洪亮。 “大帅,您不知道,这一仗打得有多痛快!” “在崔家,那是熬日子。若丢了一批货,家主会骂属下无能,会罚属下的俸禄。因为在他眼里,属下的命,还没那批丝绸值钱。” “但到了您这儿……” 季仲抬起头,目光灼灼地盯着刘靖,眼神里满是崇拜。 “大帅把我们当人看,教我们识字,教我们兵法。” “您让末将知道了,这仗不仅仅是为了杀人,更是为了护佑这江南的百姓,为了那个人人都能活得体面的新世道!” 他挣扎着想要坐直身体,被刘靖按住,只能用那只完好的右手用力拍了拍床榻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 “这七天,末将在死人堆里爬出来,虽然疼,但心里畅快!那是从未有过的通透!” “好男儿生于乱世,就该提三尺剑,立不世之功!” “与其在护院的安乐窝里发霉,不如跟着大帅轰轰烈烈地干一场!” “所以,末将一点都不后悔!甚至觉得……求之不得!” 季仲深吸一口气,字字铿锵:“能为知己者死,能为大帅的宏图霸业流血,那是末将的福分!” “莫说是这一身伤,便是真的马革裹尸还,那也是死得其所,死得像个顶天立地的纯粹武人!” 刘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,不禁赞叹道:“好一个纯粹武人!” 刘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。 “季仲,你好好养伤。” “这江南的仗还长着呢,我刘靖的宏图霸业,还需要你这样有脑子、有骨头的将军,去替我开路!” “诺!” …… 从中军大帐出来,刘靖未作停歇,随即召见了原镇南军大将刘楚与庄三儿。 夜色如墨,大帐内却亮如白昼。 巨大的沙盘前,刘靖负手而立,目光在那微缩的赣江山河上游走,仿佛在审视着自己的新领地。 “刘将军。” 刘靖声音平稳而有力。 “这剩余的一万两千人镇南军,如今剔除了吃空饷的蛀虫,遣散了混日子的老弱,底子算是打好了。” 刘楚深吸一口气,自然清楚刘靖之意。 他上前一步,抱拳道:“末将以为,当效法大帅的“风林火山”,严明军纪,勤加操练。” “只要粮饷足备,三月之内,末将定能让镇南军焕然一新!” “粮饷足备……” 刘靖转过身,似笑非笑地看着他:“刘将军,这话在钟匡时那里是个奢望,但在我这儿,是最基本的规矩。” “不过,光有钱粮和操练,还不够。” 他走到帅案前,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书,递给刘楚。 “将军看看这个。” 刘楚双手接过,借着烛火细看。文书很薄,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。 越看,他的眉头锁得越紧,额头上甚至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。 这份文书上写着的,是宁国军特有的“改革方略”。 其中最核心的两条。 一是设立独立于指挥体系之外的“支度司”,统管所有军队(包括镇南军)的粮草、军械、被服发放,直接发到士兵手中,将领不得经手。 二是将“讲武堂”的一批结业学员,下放到镇南军各营、都、队,担任“宣教官”和“掌书记”。 这两条规矩,若是放在以前,那就是在挖他刘楚的心头肉! 带兵吃饷,天经地义。 没了过手的钱粮,主将拿什么笼络亲兵? 多了这帮且不管打仗只管“教书”的眼线,这大营里以后究竟是谁说了算? 这分明是把他当成了被拔了牙的老虎,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啊! 若是换个愣头青,怕是当场就要拍案而起,怒斥这是“卸磨杀驴”。 然而,当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句“粮草军械直接发到士兵手中”时,心中那股刚升起的杀气,却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灭。 他想到了以前在钟家讨生活的日子。 为了给弟兄们弄几车发霉的陈米,他得像个孙子一样去求那些阴阳怪气的文官,去巴结那些贪得无厌的监军。 为了不让饿急了眼的兵哗变,他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纵容手下去抢老百姓的口粮,背上一身洗不掉的骂名。 那种两头受气的日子,他是真过够了! 如今,这位刘大帅把“钱袋子”收走了,可也把这千斤重的“养家”担子给挑走了啊! 只要弟兄们能吃饱穿暖,这分出去又何妨? “大帅……” 刘楚合上文书,抬起头,眼神复杂。 “这“支度司”,末将明白。但这“宣教官”……” “刘将军可是觉得我在安插眼线?” 刘靖直视着他的眼睛,坦荡地问道。 刘楚心中一凛,连忙低头:“末将不敢!只是这些宣教官皆是书生出身,未必懂得军旅之事,若是胡乱指挥……” “他们不指挥打仗。” 刘靖打断了他,语气坚定。 “打仗,还是你说了算。他们只负责两件事:一是教弟兄们识字、算数,让他们不再是睁眼瞎。” “二是告诉弟兄们,咱们宁国军的“军功授田”是怎么回事,咱们的“英烈祠”是怎么回事。” “我要让每一个镇南军的士兵都知道,他们是在为谁卖命,死了之后,家里人能有什么依靠。” 说到这里,刘靖走到刘楚面前,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,声音放缓。 “刘将军,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。” “但我刘靖用人,疑人不用,用人不疑。这镇南军的旗号,我给你留着;这帅印,我也给你留着。” “我这么做,是为了把你的兵,变成和我玄山都一样的铁军!” “你若信我,就把这扇门打开;你若不信……” “末将信!” 没等刘靖说完,刘楚猛地单膝跪地,将那份文书高高举过头顶,声音嘶哑而决绝。 “大帅之恩,末将粉身碎骨难报!” “从今往后,镇南军便是宁国军的镇南军!一切皆按大帅的规矩办!” “若有半点私心,天诛地灭!” 刘靖看着眼前这个激动的汉子,上前一步,而后沉声道。 “刘楚,我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。” “当年钟传老令公还在时,你便是这镇南军的擎天白玉柱。” “这些年,镇南军屡战屡败,非战之罪,实乃钟家父子重文轻武,克扣军饷,致使军备松弛,人心思散。那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,非你之过。” 听到这番话,跪在地上的刘楚身躯猛地一颤,眼眶瞬间红了。 这么多年了,这是第一次有人懂他的委屈,懂他的无奈。 这份知遇,比给多少钱粮都更让他感到暖心。 刘靖伸出双手,用力将他扶起,重重拍了拍他宽厚的肩膀。 “如今,米我给你备足了,柴我给你架好了。” “镇南军久疏战阵,这块锈铁想要磨出光来,非一日之功。” “回去之后,给我往死里练!我要看到的,是一支能像当年一样,啸聚赣江、威震岭南的虎狼之师!” 刘楚深吸一口气,只觉得胸中块垒尽去,豪气顿生。 他再次抱拳,高声应道:“末将……领命!定不负大帅重托!” 一旁的庄三儿看着这一幕,嘴角勾起一抹憨厚的笑。 …… 处理完军务,刘靖马不停蹄赶回豫章郡节度使府。 议事堂内,灯火通明。 首席谋士青阳散人与刚刚归附的陈象早已等候多时。 案几上的茶汤已换过三盏,显然二人在此盘桓已久。 陈象眼中的傲气已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敬重。 而青阳散人目光温润,显然在方才的一番试探与推演中,已然掂量出了这位新同僚胸中那锦绣经纶的分量。 “主公!机不可失!” 见刘靖进来,陈象立刻收敛心神,情绪激动,手中的象牙笏板都快被他捏碎了。 “如今主公大胜杨吴,逼降名将秦裴,兵锋之盛,已震动整个江南!洪州那些豪强世家如今正是惊弓之鸟,惶惶不可终日。” “属下以为,当趁此雷霆之威,立即在洪州全境强行推行“摊丁入亩”与“一条鞭法”!” “此时他们不敢反,也不能反。只要一刀切下去,哪怕会有阵痛,也能毕其功于一役,彻底铲除这些吸血百年的毒瘤,定下洪州百年的太平基业!” 陈象越说越兴奋,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,仿佛已经看到了一幅政通人和、百姓安居的盛世图景在他眼前徐徐展开。 然而,刘靖并未立刻表态,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丝毫波动。 他只是静静地转过头,看向一旁始终沉默的青阳散人。 “青阳先生,你怎么看?” 青阳散人放下茶盏,轻叹一声,摇了摇头。 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与陈象的急切形成了鲜明对比,就像是一泓深潭对上了一团烈火。 “陈兄此策,虽有霹雳手段,却失之于“急”。” 他站起身,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,手指轻轻点了点洪州的位置,声音平缓却字字珠玑。 “新政虽好,但它不是空中楼阁,需要有人去执行,去落地。” “这“摊丁入亩”的核心,在于清丈田亩,在于弄清楚每一寸土地到底姓什么;“一条鞭法”的关键,在于核算税赋,在于把那些繁杂的苛捐杂税理清楚。” “可如今,这洪州治下的每一个县衙、每一个钱库、每一本鱼鳞册,都还掌握在那帮大族士绅喂养出来的胥吏手中。” 青阳散人转过身,目光如炬,直视着陈象。 “陈兄,你可曾下到县里去看看?那些个书办、粮差,哪一个不是世家的旁支,或者是拿了世家好处的?他们掌管着钱粮出入、市集监管,他们全是世家的眼线和帮凶。” “若是现在强行推行新政,这帮人完全可以阳奉阴违。他们会在丈量土地时做手脚,在征收税粮时故意刁难百姓,甚至可以说“这是刘使君的新法,我们也只是奉命行事”,以此来激起民怨。” “到时候,无数乱子蜂拥而至,激起民变,最后这口“暴政”的黑锅,就会结结实实地扣在“新政”头上,扣在主公的头上。离了这帮胥吏,政令不出节度使府啊。” “眼下洪州初定,还需要这些胥吏维持最基本的运转,去收粮,去判案,去维持治安。若是逼得太急,致使官府瘫痪,那才是真正的灾难。” 这番话如同一盆夹杂着冰碴的冷水,瞬间浇灭了陈象心头的狂热。 他愣在原地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。 “这……这……” 陈象嗫嚅着,喉咙发干:“是属下操之过急,只见其利,未见其害,思虑不周,险些误了主公大事!” 说着,他深施一礼,几乎要弯到地上去,满脸都是羞愧与后怕。 “无妨。” 刘靖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,反而走上前,亲手扶起陈象,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眼神。 “陈先生不必自责。这是医者仁心,是一心为民的赤子之心。” “这股子敢把天捅个窟窿的锐气,正是如今这暮气沉沉的官场最缺的东西。若是连你都没了这股气,那我这宁国节度治下,也就离腐朽不远了。” 安抚完陈象,刘靖站直了身子,走到两人中间,一锤定音。 “青阳先生说得对,这新政,当然要推,但绝不是现在。现在推,就是往那帮世家的陷阱里跳,是用我们自己的刀,去割自己的肉。” “咱们现在的首要任务,是稳。稳住人心,稳住大局。” 刘靖的目光变得幽深而坚定,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烛火,看到了更远的未来。 “先不推行新政,对于豪强隐田之事,只做登记,暂不追究。” “甚至可以放些风声出去,就说我刘靖为了安抚地方,打算“与民休息”,暂缓一切变法。” “让那帮世家觉得我又缩回去了,让他们以为我又是个雷声大雨点小的庸主,让他们彻底放松警惕。” “等到了明年开春……” 刘靖猛地握紧了拳头,指节发出“咔吧”的脆响,语气森然如铁。 “等我把三州历练好的那批寒门调过来,把这批真正懂新法、敢杀人的士子撒下去!” “那时候,扩充胥吏,整顿吏治,把那些占据着茅坑不拉屎的“老鼠”,一只一只地清理干净!” “到了那时候,咱们手里有了自己的刀把子,有了自己的眼睛和耳朵,再行推进摊丁入亩。” 刘靖猛地挥手,做了一个斩杀的手势,眼神中杀气毕露。 “那一刀砍下去,才是真正的见血封喉,让他们连喊疼的机会都没有!” “主公英明!深谋远虑,属下拜服!” 二人齐声应诺,再无疑虑,眼中满是对这位年轻主君的敬畏与信服。 …… 与此同时,数百里外的湖南,潭州(长沙)。 武安军节度使府,听涛阁。 窗外,一场入冬前的豪雨正疯狂地冲刷着湘江两岸,雷声沉闷,如战鼓擂动,震得窗棂瑟瑟发抖。 听涛阁内,烛火在穿堂风中疯狂摇曳,将马殷那宽厚却充满戾气的影子投射在屏风上,随着光影扭曲不定。 “哗啦——” 一卷厚重的账簿被狠狠砸在地上,纸页纷飞,满地狼藉。 “两万贯!整整两万贯的开拔费!还有每日三千石的粮草消耗!” 马殷赤红着双眼,在书房内来回踱步。 此刻,他手中死死攥着那封袁州密信,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,声音嘶哑而暴戾。 “高郁!你看看这份前线发来的军需耗用!为了去救彭玕那条老狗,本帅连潭州压箱底的陈粮都调出去了!为了运粮,翻越罗霄山脉的民夫已经摔死了三十七个!” 马殷猛地停下脚步,指着地上的密信,唾沫横飞:“结果呢?这老狗把本帅当猴耍!他一边骗我武安军的钱粮,一边暗地里去舔刘靖的脚指头!” “现在让本帅撤军?撤回来容易,但这笔亏空谁来补?难道要耶耶把这节度使府卖了去填那个窟窿吗?!” 阴影处,行军司马高郁静静地站着。 他没有去劝慰暴怒的主公,而是弯下腰,一片片捡起地上的散落的账页,神色冷静得像是在擦拭一把染血的刀。 “使君,账,不是这么算的。” 高郁的声音不大,却在雷声的间隙中清晰地钻入马殷的耳中。 “哦?” 马殷猛地回头,眼神阴鸷:“那你教教老夫,这笔烂账该怎么算?” 高郁走到悬挂在墙壁正中央的巨幅《江南诸道舆图》前。这幅图是用上好的蜀锦织就,上面的山川河流、城池关隘标注得清清楚楚。 “使君请看。” 高郁伸出一根干枯的手指,缓缓划过罗霄山脉,最终重重地点在袁州和吉州的位置上。 “彭玕虽然反了,人可以跑,心可以变,但这地皮上的东西,他搬得走吗?” 马殷眯起眼睛,呼吸稍稍平缓了一些,商人的本能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:“你想说什么?” “袁州有什么?” 高郁自问自答,语气中带着一丝蛊惑人心的贪婪。 “那里有宜春窑,那里的青瓷虽然比不上越窑精致,但胜在量大,每年通过赣江运往岭南、出海贩卖,获利巨万。” 手指下移,滑向吉州。 “吉州有什么?那里有万亩茶山!还有罗霄山深处的优质铁矿和老林木材!” “使君,咱们湖南虽然富庶,但缺铁,缺甲,缺造船的好木头!” “这些年,为了买铁,我们被中原那些藩镇勒索了多少钱?为了买瓷器,我们又让两浙的钱镠赚走了多少?” 高郁转过身,直视马殷,眼中闪烁着幽冷的寒光:“以前因为结盟,碍于脸面,咱们不好意思下手抢。” “现在好了,彭玕自己把刀递到了使君手里!他背信弃义在先,我们出兵就不再是“背盟”,而是“讨逆”!是替天行道!” “这哪里是打仗?” 高郁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。 “使君,这分明是一次咱们缺什么就去拿什么的“进货”!” “只要打下袁州、吉州,咱们不仅能把这次出兵的几万贯军费连本带利地赚回来,光是那几个瓷窑和铁矿,就足以让咱们武安军的府库充盈!” “有了铁,咱们就能扩充甲士;有了钱,咱们就能招兵买马。这笔买卖,难道不划算吗?” 听着高郁的分析,马殷眼中的怒火逐渐熄灭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令人胆寒的贪婪。 他走到舆图前,目光死死盯着袁州那块巴掌大的地方,喉结上下滚动。 “瓷窑……铁矿……” 马殷喃喃自语,手掌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犀带。 “先生说得对。彭玕那条老命不值钱,但这些东西……值钱!” “不仅仅是钱。” 高郁见火候已到,立刻添上了最后一根柴火,将话题从“钱粮账”引向了更致命的“生死账”。 他拿起朱笔,在洪州、江州的位置画了一个大大的圈,然后画了一条粗红线,直逼潭州。 “使君,刘靖此人,看似年轻,实则深不可测。” “他能在短短半年内吞并洪州、江州,如今又把手伸向袁州,胃口之大,令人心惊。” “若是让他兵不血刃地拿下袁、吉二州,他的地盘就彻底连成了一片铁桶,如同一条巨蟒,盘踞在咱们的东边。” 高郁的声音变得森寒:“一旦等他修整到兵精粮足,那时候,他若想扩张,我潭州、岳州就是首当其冲!” “那时候,咱们就是他嘴边的肥肉!” 马殷浑身一震,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。 他是乱世杀出来的,自然明白“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”的道理。 “所以,这一仗必须打!” 高郁猛地将朱笔拍在桌案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 “只要我们拿下袁州,就等于在刘靖的肘腋上插了一刀!” “他就得时刻提防着我们,他就别想安安稳稳地经略江西!这就叫“以攻为守”” “好!好一个以攻为守!” 马殷眼中的犹豫彻底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决绝的杀意。 他猛地拔出腰间横刀,一剑砍断了桌角,仿佛砍下了彭玕的头颅。 “传令!” 马殷的声音穿透雷雨,回荡在听涛阁内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残酷。 “命都指挥使许德勋,即刻整军,改“驰援”为“讨逆”,全速向袁州进发!不必再顾忌什么狗屁盟约,给耶耶死命地打!” 他顿了顿,脸上浮现出一抹狞笑,那是为了激励士气而不择手段的枭雄本色。 “告诉许德勋,告诉前线的两万弟兄:破城之后,府库里的东西归公。但那袁州城里,那些富得流油的盐商、瓷商家里……” “本帅准许他们“自取三日”!” “耶耶要让袁州城里的人知道,背叛我武安军,是什么下场!” “诺!!” 黑暗中,传令兵领命而去。 马殷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愈发狂暴的雨夜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 彭玕,刘靖,你们想玩? 那本帅就陪你们玩把大的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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