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秣马残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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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0章 先生息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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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朱温离开皇宫时,已是傍晚时分。 夕阳的余晖如同融化的金水,泼洒在洛阳宫城的琉璃瓦上,将他的影子在宫道上拉得极长。 朱温跨上战马,座下的颠簸与粗糙的马鞍,与方才椒兰殿内丝滑的锦被感觉完全不同。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囚笼般的宫殿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 何太后那屈辱而顺从的模样,比任何一场大胜都让他感到满足。 权力,不仅仅是沙场上的生杀予夺,更是将昔日高不可攀之人踩在脚下的快感! 回到梁王府,朱温大马金刀地在大厅主位坐下,婢女立刻奉上早已温好的热茶。 他轻抿一口,闭上眼睛,似乎还在回味着椒兰殿内的旖旎。 忽的。 有亲卫快步入内,躬身禀报:“大王,敬先生求见。” “快请!” 朱温没有丝毫犹豫,当即放下茶杯,甚至还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袍。 对于敬翔,这位从他微末时便跟随左右,助他一步步走到今天的首席谋主,朱温心中有着近乎本能的倚重与信赖。 这天下,他可以不信任何人,但不能不信敬翔。 不多时,一个身形清瘦、目光锐利的中年文士步入大厅。 他没有像旁人一样先行大礼,而是径直走到厅中,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朱温,那眼神,既有痛心,又有怒其不争。 此人正是敬翔。 “大王今日,可是又去了椒兰殿?” 敬翔开门见山,语气平淡,却透着一股冰冷的质问,让厅内的温度都降了几分。 朱温心中咯噔一下,脸上闪过一丝被戳破心事的不自然,但还是点了点头,含糊地应了一声:“嗯,与太后商议了些国事。” “国事?” 敬翔的声调陡然拔高,他向前一步,脸上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意。 “大王可知,您距离建元称帝,只剩下最后半步之遥!” “眼下只需静待时机,扫平河东,安抚关中,不出两年,这天下便是大王的天下!” “届时,莫说一个前朝太后,便是天下美人,大王想纳谁入宫,谁敢说半个不字?” “如今大王却为一己之私,不经通传,佩剑直入后宫!这事传出去,天下人会如何非议大王?” “而那些心怀叵测的藩镇,又会如何借此攻讦大王?” “李克用、杨渥之流,正愁找不到攻伐大王的借口!大王此举,无异于亲手将刀柄递到敌人手中!此乃因小失大,得不偿失之举啊!” 敬翔一番话如同连珠炮,每一个字都砸在朱温的心坎上,说得他脸上有些挂不住。 他知道敬翔说的都对,可一想到何太后那成熟丰腴的身段和半推半就的模样,心中便是一阵火热。 那种征服天下最高贵女人的快感,让他食髓知味。 “知道了知道了,下次注意。” 朱温有些尴尬地摆了摆手,端起茶杯想掩饰自己的心虚,言语间满是敷衍。 敬翔何等人物,岂会看不出朱温的口是心非。 他胸中的怒火“蹭”地一下就窜了上来,脸色铁青地喝道:“一个年过三十的妇人罢了,大王有何好迷恋的?不过是多了个“李唐皇太后”的名头,才让大王觉得新鲜!” “既然大王管不住自己,那这祸根,便由下官来替大王除了!” 说罢,敬翔猛地一转身,竟是作势要往外走。 “下官这便亲自去一趟宫中,一杯毒酒,了却此事,为大王永绝后患!” “哎!先生回来!” 朱温这下是真的被吓了一跳,一个箭步冲上去,死死拉住了敬翔的胳膊。 开什么玩笑! 他玩归玩,可没想过要把何太后弄死。 “先生息怒!先生息怒啊!” 朱温急得满头是汗,苦口婆心地劝道,“这李唐皇室,如今就剩下一个太后,一个娃娃皇帝。” “他们就是个牌坊,是咱们名正言顺取而代之的梯子!这梯子要是现在就拆了,天下那些藩镇还不立刻群起而攻之?咱们就成了众矢之的了!” 见敬翔依旧一脸不信,满眼杀气,朱温只好举手发誓:“先生放心,我保证,我保证以后一定克制。绝不再因此事落下话柄,军国大事要紧,军国大事要紧啊!” 朱温一再保证,姿态放得极低,敬翔胸中的怒火这才稍稍平息。 他冷哼一声,甩开朱温的手,但终究没有再往外走。 朱温见状,心中长舒一口气,连忙拉着敬翔重新落座,亲自取来茶具,为他煎茶。 氤氲的茶香中,气氛总算缓和下来。 “先生,如今魏博已平,成德王镕也已上表臣服,河朔三镇,已取其二。” 朱温主动开口,将话题引向正事:“唯独剩下北面幽州的刘仁恭,与河东的李克用,互为犄角,实乃心腹大患。” “这两人虽素有嫌隙,但每当我大军北上,他们便摒弃前嫌,互相扶持。” 说着,他一拳砸在桌案上,茶水都溅了出来:“此二贼,貌合神离,然我军一动,则唇齿相依!就如岁初,我军略施小计,欲取沧州,李克用那独眼龙便发兵奇袭我潞州,断我后,!致使功败垂成,可恨至极!”” 敬翔端起茶杯,吹了吹热气,眼神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深邃。 “大王,可行远交近攻之策。” “远交近攻?” 朱温有些不解。 敬翔放下茶杯,缓缓道来:“大王可遣使前往北地,与新近崛起的契丹之主耶律阿保机交好。” “许以重利,让他出兵,替我们牵制幽州的刘仁恭。” 朱温闻言一愣,随即疑惑道:“耶律阿保机?我记得他去岁才在云中与李克用杀白马、拜天地,结为兄弟。他岂会背弃盟约,与我交好?” 敬翔的嘴角露出一丝讥诮的笑容。 “大王,耶律阿保机能以弱冠之年,迅速统一契丹八部,此等人物,乃当世之豪杰!” “豪杰行事,看的是利,而非义。所谓的兄弟盟约,不过是弱小时的权宜之计罢了。” 他看着朱温,反问道:“若大王是耶律阿保机,是愿意守着一个虚无缥缈的兄弟名分,跟着李克用在贫瘠的草原上放马牧羊?” “还是愿意与手握中原的大王交好,趁机夺取富庶繁华的幽州之地?” 这一问,如同醍醐灌顶! 朱温思索片刻,猛地一拍大腿,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:“妙啊!先生此计,大妙!” 敬翔微微一笑,继续分析道:“只要有耶律阿保机在北面牵制住刘仁恭,大王便可腾出手来,集结全部主力,专心对付李克用。” “沙陀的骑兵虽然来去如风,骑射无双,但河东与云中之地毕竟贫瘠,哪比得上我中原富庶?” “只要我们稳扎稳打,步步为营,与他打上几年消耗战,拖也能将他活活拖垮!” “待平定北方,大王便可挥师南下!” “杨行密已死,其子杨渥不过一纨绔竖子,不堪大用。南方诸镇,再无人可挡大王兵锋!” 敬翔描绘的蓝图,听得朱温心潮澎湃,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登基称帝,君临天下的那一天! 但到底是一代枭雄,他很快便从激动中冷静下来,压下心中涌动的豪情,沉声道:“远交近攻之策,李克用未必不会用。西面的李茂贞,蜀中的王建,一直与本王唱反调。若是李克用联合这些势力,一同攻伐本王,亦颇为棘手。” 敬翔闻言,脸上露出一丝不屑。 “大王放心,凤翔的李茂贞不过一跳梁小丑,外强中干,不足为惧。至于王建,远在西蜀,鞭长莫及。届时,下官自有对策,让他自顾不暇。” 朱温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被打消,他站起身,重重地拍了拍敬翔的肩膀,放声大笑。 “好!有先生在,何愁天下不定!” 笑声中,充满了即将席卷天下的野心与霸气。 …… 洪州,豫章郡。 战争,已经化为一台巨大而无情的绞肉机。 攻城战向来是最为惨烈的战斗,后世鼓吹的香积寺之战,论惨烈程度,在睢阳之战面前连提鞋都不配。 旷日持久的围城,让这片土地浸透了鲜血,空气中弥漫着尸体腐烂与焦糊混合的恶臭,苍蝇在堆积如山的尸体上嗡嗡盘旋,形成一片片令人作呕的黑云。 在这片修罗地狱中,一个名叫狗子的年轻士兵正浑身发抖。 他不是怕死,或者说,他努力告诉自己不怕死。 他只是怕自己死得毫无价值。 他紧紧攥着怀里那枚粗糙的木制平安符,那是他娘临行前塞给他的,上面还残留着老人家眼泪的咸味。 “狗子,别他娘的发呆了!” 身旁,同乡的石头发出一声低吼,他的脸被烟火熏得漆黑,只剩一双眼睛透着绝望的亮光。 “一会儿督战队的刀可不认人!” 狗子咽了口唾沫,唾沫里满是沙土的腥味。 他想起都尉的许诺,第一个登上城头的,赏百金,官升三级。 百金! 足够他在老家买上十亩水田,盖一座青砖大瓦房,风风光光地把村口的玉娘娶回家。 玉娘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,她说会等他回来。 “咚!咚!咚!” 沉重压抑的战鼓,如同死神的催命符,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。 “杀——!” 都尉的嘶吼声响起,身后,督战队的屠刀闪着寒光。 没有退路。 狗子和石头被人潮推搡着,呐喊着,朝着那座巍峨的孤城发起了冲锋。 喊杀声撕裂云霄,却盖不住狗子耳边“嗡嗡”的轰鸣。 护城河早已被尸体和沙袋填平,脚下黏腻湿滑,不知是烂泥,还是谁的脑浆。 数十架云梯冒着箭雨,重重砸在斑驳的城墙上,发出沉闷的巨响。 “冲啊!” 石头吼叫着,第一个抓住了梯子。 狗子紧随其后。 迎接他们的,是死亡的盛宴。 “滚石!擂木!放!” 城头之上,镇南军士兵面目狰狞,将磨盘大的巨石和合抱粗的擂木奋力推下。 一块擂木呼啸而下,正砸在石头攀爬的云梯上! 狗子只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,一回头,就看到石头连同十几个弟兄,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,被砸得筋断骨折,血肉模糊地从半空中坠落。 “嗤啦——” 大锅的沸水与滚烫的金汁泼洒而下! 狗子身旁的一个士兵被淋了个正着,那人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,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、脱落,挣扎着从梯子上摔了下去。 那股恶臭,让狗子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 玉娘、水田、青砖瓦房…… 所有美好的幻想,在这一刻被地狱般的现实击得粉碎。 他只有一个念头:活下去! 他机械地向上爬,手臂酸痛得快要断掉,梯子湿滑,满是鲜血。 忽然,头顶一空,他竟然爬到了城垛口! 一阵狂喜涌上心头,赏百金,官升三级! 他可以回家了! 他正要翻身上去,一双同样充满惊恐的眼睛就在城垛后与他对上了。 那是一个同样年轻的守军士兵,脸上也满是泥垢,嘴唇干裂得起了皮。 两人都愣住了。 下一刻,那守军士兵像是被惊醒的野兽,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嘶吼,举起手中的长枪,用尽全身的力气,朝着狗子的胸口狠狠刺来! 冰冷的枪尖穿透了狗子破旧的皮甲。 剧痛传来,狗子的力气瞬间被抽空。 他低头,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那个不断冒出鲜血的窟窿。 他想喊他娘,喉咙里却只发出“嗬嗬”的漏风声。 最后一眼,他看到的是那名守军士兵同样因恐惧而扭曲的脸。 世界,在他眼前迅速变成一片黑暗。 他向后倒去,从高高的云梯上坠落,像一片微不足道的落叶,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城下那片由无数尸体构成的“土地”。 …… 高台之上,杨吴主将陶雅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一切。 又一波攻势被击退了。 “刺史。” 一名副将上前,声音嘶哑地禀报:“刚刚那波,又折了近两千人。” “知道了。” 陶雅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,目光依旧停留在远处那座坚城上。 他忽然发出一声感叹:“掠地易,攻城难。古人诚不我欺。” 两千人。 在他的帅帐里,这只是一个冰冷的数字。 他身旁的周本满面凝重,拳头捏得咯咯作响。 “刺史,这豫章郡城乃是前朝名将所建,城高池深,固若金汤。钟匡时虽败了一阵,但城中尚有数万精兵,再加上被其裹挟的数十万军民百姓,人人皆可为兵。如此死守,想要强攻下来,恐怕……至少需要三个月之久,且伤亡必将惨重。” 陶雅没有回头,只是看着远处那座如同绞肉机般的城池,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。 “那就填。” 他的目光扫过远处,在那里,数千民夫正拼命挖掘地道,企图从地下渗透。 但这同样是水磨工夫,耗时耗力,而且极易被发现。 他知道,这场战争,已经变成了人心的比拼。 眼下大军陷入了两难。 若是分兵去剿灭后方袭扰粮道的刘靖,洪州之围立刻就会被解。 可不分兵,前线几十万大军的粮草,又时刻悬在刀尖上……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,便是那刘贼! 陶雅半眯着眼,心中不知在盘算着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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